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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審訊

歇業的梨園很是清靜,沒有看客們的叨擾嘈雜。練功的小孩子們住在別處,後園也只是幾個女弟子們住着,一般不會互相打擾,謝冰媛很喜歡這樣難得的清靜。

一大早,她活動完身子,就捧着茶坐在小樓上看戲本子,這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何時何地,老本都不能廢了。

她的師父本來是北平有名的昆曲名家,前朝末年那會兒昆曲極盡衰敗,到處都是紅頂的京戲班子。北平正式登臺唱昆曲的不多,只有幾個不到三十人的業餘戲班子在唱。

她師父第一次看見謝冰媛,驚為天人,破格收了她女弟子,把一身本事傾囊相授,她才有的今天。

茶霧袅袅之中,謝冰媛低頭看書,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她不能忘。

一輛軍用墨綠色汽車風馳電掣停在梨園門口,幾雙黑色軍靴探出來,氣勢洶洶下來幾個軍官,為首的是正是那天被沈清爵罰站了一晚上的李春霖。

小厮們哪裏見過這陣仗,慌亂無措不知該怎麽辦,管家急忙忙湊上來。

幾個軍官目不斜視,一言不發,流氓一樣,直接大跨步往梨園後園走去,管家佝偻着身子一路小跑跟着。

“軍爺,幾位軍爺,可不能再往前走了,這後頭是老板們的住所啊。”

管家特意喊的大聲,樓裏果然有了動靜。

李春霖覺得這老管家礙眼得很,狠狠推了他一把,管家老身子骨弱不禁風,頓時一個踉跄,圓框眼鏡從臉上滾下來,碎成兩截。

“我們是來找謝老板的,還請謝老板跟我們走一趟。”李春霖站在小樓底下,昂首挺胸底氣十足,還因為前幾天謝冰媛不給他面子的事耿耿于懷。

現在調查局派他來拿人,他可腰板直了,正好揚眉吐氣一回。

“哎呦軍爺,有話好好說,謝老板可是名角兒,怎麽能說帶走就帶走。”管家搖搖晃晃又堵在幾個軍官前頭,陪着笑說道。

“調查局派我們來請謝老板過去,識相點兒自己滾開!”李春霖仰着頭用下巴尖對着點頭哈腰的管家,手扶上腰,似乎下一秒就要掏出來槍對着管家來上幾發。

“軍爺您行行好,這可不能上去,這是規矩。”

“我跟你們去。”一道聲音從管家背後響起,謝冰媛穿了玄色長袍走出來,刺繡立領襯着她素白精致的下巴,一時間讓幾個軍官同時愣在原地。

謝冰媛一邊下樓一邊整理衣領,淡然安靜像平時登臺唱戲一樣。

她給了管家使了個眼色,管家唉了一聲,跺了跺腳,不甘心的退到一邊去。

謝冰媛施施然走到汽車旁,自己提起長袍坐進去,擡眼看着幾個軍官,開口道:“走吧。”

李春霖回過神來,大笑“哈哈謝老板爽快”,也仰着頭上去,汽車駛出梨園,絕塵而去。

三四個小厮們立刻拔腿跑過來,罵罵咧咧,又不知道怎麽辦,梨園臺柱子被審犯人的調查局抓走,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管家抓耳撓腮,急得來回踱步。

忽然他一拍腦門:“快快快,去沈公館找沈将軍!”

沈清爵等着水燒開了,拿起茶壺把水注入青花瓷盞,烏龍茶葉慢慢泡開,再把葉和渣濾去,一灘淺碧綠色的茶水映着瑩白通透的瓷碗,香氣襲人。

沈清爵捏了茶杯,慢慢端起來,正準備喝,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引得她略微不悅地皺了皺眉。

擡頭看見了她安排在梨園侯着的機靈小兵跑過來扶着腰喘着氣。

“你怎麽來了?”沈清爵放下茶盞,率先發問。

“謝……謝老板,被調查局帶走了。”小兵說完這句話,又吸了幾口氣,他很機靈,知道這是大事,故而拼命趕回沈公館。

“什麽?!”沈清爵猛地站起來,目光炯炯,小兵不敢直視。“你先退下,去梨園繼續守着。”

小兵又匆匆返回。

沈清爵走了幾步,從衣架上摘下軍帽戴上,單手抄起披風,轉了個圈直接覆在她肩膀上,她一邊下樓一邊系扣子。

“路洋,去調查局,備車!”路洋趕忙從一樓出門,一路小跑着出門。

“清爵”她正準備推門而出,一道聲音叫住了她,沈清爵停下步子,轉身回頭看到路知難。

路知難走了幾步,擡頭看着衣冠楚楚形色匆匆的年輕女将軍。

“榮親王長女,前朝貴族,帝國革命軍一級上将,胸帶青白勳章,威風凜凜,這些榮耀加在你身上,是讓你為了一個戲子闖調查局的?”

“媽,她是我的人……我不能……”沈清爵有些為難。

“她只是個戲子,你淌在這灘渾水裏,就算極力護着她,也難保泥點子不濺到她身上。”路知難嘆了口氣,“你現在已經把她拉下渾水,這樣護着她,多少個明槍暗箭對着你們,傷不了你,還傷不了她?”

沈清爵聽到這裏,也跟着低頭嘆了口氣。

帝國的調查局她不是不知道,裏面一幫子人文韬武略的沒幾個,就那麽一群酒囊飯袋,成天只琢磨怎麽審犯人。她見過逮捕回來的反動組織寧不投降的女特務,隔天被拔了十個指尖,手臂腿上都是針戳的血洞和我烙鐵印記,被扔在街上,奄奄一息。

只是……她的卻不可以不識大局闖進去。

路知難,動手幫沈清爵解下披風,一邊用手捋順,一邊說:“她畢竟沒有多大的嫌疑,再加上你的面子,調查局的人不敢動她的。”

沈清爵點點頭:“你們先吃,我去二樓打個電話。”

路知難懂的道理她又怎麽會不知道,只是聽到消息的瞬間,還是亂了陣腳。

沈公館電話不連接普通電話線,而是直連各地大小官員,她撥動齒輪轉了幾下,電話很快被接起。

“喂?”有些嘶啞渾厚的嗓音自電話那頭傳過來。

“馮叔叔,我是清爵。”

“清爵啊,有什麽事,盡管說。”沈清爵口中的馮叔叔,是帝國僅次于姜成元的一級上将,和沈清爵平起平坐,而因為他同時也是以前西北一代的大人物,故而勢力龐大,手下眼線衆多。

“那清爵就不客氣了,今天調查局因為誤會要審問我一個朋友,希望馮叔叔能調一下當值的人,放戴憶進去審她。”沈清爵直截了當,她和馮泰涼關系最為密切,互相幫了彼此很多忙,兩人之間利益關系密不可分,勝過很多密友。

“哈哈,那一定是可了不得的人物,清爵放心吧。”

沈清爵走到餐廳,人都在等她。

沈靖坐在路知難旁邊,端茶送水,一口一個媽,哄的路知難喜笑顏開。

沈瑣眼瞅着沈清爵,就等着她過來動筷子。路洋難得上桌,坐的筆直。

她坐下來,路知難示意可以動筷子了。

沈瑣今天不用出門,可算沒有時不時捧出大蒜來咬一口,不然光是味道就夠她們受。

“弟弟回來了,正好跟在我身邊當副官鍛煉鍛煉。”沈清爵看着給路知難不斷夾菜的沈靖,心裏冷冷地笑。

上一世養虎為患,等老虎羽翼豐滿了才召到身邊,這一世就把沈靖拴在她眼皮子下,她倒要看看她的好弟弟能掀起什麽浪來。

“啊?姐姐……我還不想這麽早去軍隊。”沈靖像是沒有料到沈清爵突然發難,可憐巴巴拿刀叉戳着盤裏的煎蛋,聲音聽起來怪委屈無辜。

“男人怕什麽軍隊,你跟着你姐姐,好好學一學。”路知難突然開口,基本已經決定了沈靖的去向。

沈清爵看着算上前世今生多年不見的母親出言順着她,心情一時之間有些酸楚。

重生以來,以她觸碰到的地方為圓心,以時間為半徑,整個世界翻天覆地變化着。

她從小下圍棋,深谙世道,天下如棋,黑白交錯,所以重來一次,必須盡在掌控之中。

謝冰媛被蒙上眼睛,七拐八拐坐了好一會兒汽車,終于摘下布條。

這是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青瓦白磚,再平常不過。

謝冰媛來到傳說中堪比地獄的調查局,隐隐有些好奇。不過沒等她看清楚,就被催促着進了院門裏頭。

風帶着血腥氣撲面而來,謝冰媛直皺眉頭。

一個人走上來,濃眉大眼,隆準高顴,氣宇非凡。戴憶看着面前相貌脫俗,被帶進調查局依然淡定自若的女子,自然擡眼正視。

“請。”戴憶做了個手勢。

謝冰媛颔首,跟着戴憶走進屋子。

這是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單,除了一個木板凳和桌子,幾乎什麽都沒有,屋子裏的電燈很快被熄滅,戴憶坐在她對面,閃爍的大眼于黑暗之中說不出的詭異攝人。

“謝老板的用心良苦,我們都知道了。”戴憶動了動嘴唇,幽幽說了一句。

謝冰媛心裏感嘆,尋常人來了這裏,恐怕一坐,被戴憶這麽一看,就把真相全盤托出了。

“恕我不清楚您在說什麽,何為用心良苦?”謝冰媛不動聲色。

“謝老板玲珑心思,怎麽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戴憶看着眼前鎮定自若的女子,心裏的佩服又多了幾分。有很多自稱忠貞烈士的地下間諜,被他在黑暗裏一問,平常名噪一時的鐵金剛,就成了繞指柔,竟然還不如個女戲子。

謝冰媛沒有說話,這不像她想象中的審訊,面前這個只看得清眼睛的男人,對她有若有若無的善意。

戴憶果然沒有繼續追問。

兩個聰明人在黑暗中相視一笑。

沈清爵剛走出公館洋房,就看到管家指手畫腳,被門衛攔住架在門口。

管家見了她,眉毛倒豎,好像看見星宿下凡。

門衛看見沈清爵,立刻退到一旁立正行禮:“将軍!”

“将軍!您可算出來了,您可得救救謝老板!”管家越來越激動,就差給沈清爵跪下來。

“放心,我有安排。”沈清爵對這個兩輩子一直照顧着謝冰媛的老管家有一定的好感。

管家如釋重負,松了一口氣,差點兒跌坐在地上,趕忙扒住一旁站的筆直的衛兵。

沈清爵看着坐在駕駛位上的路洋,心裏感慨萬千。

路洋算她母親那邊的遠方表弟,年華正好,胸有筆墨,身手敏捷,上一世寸步不離跟着她,為她擋了幾次暗殺之後,終于新舊傷同時迸發離世。離世前還叮囑,路洋不能再守着您,沈将軍肩挑重任,一定要萬事小心。

“路洋,這次你就去軍隊裏,當個少校歷練歷練。”

聽了沈清爵的話,路洋眼裏閃過一縱即逝的亮光,很快又歸于黯然,最終他點了點頭。

沈清爵靠在後座上,路洋如果發展起來,又是她的一大助力。

車子停在調查局不遠處,沈清爵親眼看着謝冰媛蒙着眼睛被戴憶請進車裏送走,她心裏決定繼續栽培戴憶。

謝冰媛剛到小樓底下,管家遠遠看見就跑了過來,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生怕出什麽差錯。

“沒事吧?”

“沒事”

“真沒事吧?”

“沒事”

“哎呦可把我這吓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管家點了旱煙,狠狠吸了一口。

“要不人家就是沈将軍呢,那身量氣度,不慌不忙,一句話就把您保出來了。”

謝冰媛一愣,“你去找她了?”

“可不是嘛,我想了想,也只有沈将軍救得了小姐您。”管家把謝冰媛送到小樓下,嘴裏念念叨叨英明神武的沈将軍,踏着步子離開。

怪不得今天審訊如此随意,原來是因為她。

謝冰媛心裏又怪怪的,有些懊惱,又莫名其妙有些高興。

作者有話要說:

奶奶輩有一個女戲子,雖然年紀已經大了,她依舊每天早上起來散散步,保留着以前在劇團的習慣,舊社會戲子地位低賤,女戲子更甚,那個老奶奶卻是我見過的最不卑不亢。

比起同齡人,她的眼睛沒有混濁,目光炯炯,特別有神。

我爸爸很喜歡聽她唱戲,曾經拿收音機錄了一段,我高三不想學習無聊翻出舊磁帶,放進聽英語的學習機裏聽了聽,吚吚啞啞,婉婉動人,十分不同于我現在在視頻裏聽到的人們唱的戲。

民國強調透過磁帶穿過來,後來每次聽見民國都有一種怪怪的感覺。才子佳人,舊朝侯爵,風流名媛,啊啊啊啊。

如果本文沒有幸得到曝光,我也會在微博連載完噠。

這四千的粗長,小姐姐們不要嫌棄冗雜,我以後會短一點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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