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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萎靡

“不公平。”邊上突然冒出一個像氣泡一樣輕薄的聲音。

我後背一毛,身體突然注入了靈魂。

“咳咳咳咳咳”地上的人一頓亂咳,又刻意收住。

“白行……你”,我下半句想說“你沒死”,但心裏覺得晦氣。

“我馬上就要死了。”他立即裝出一副可憐樣,醞釀好生離死別的戲碼。蜷縮在地上的白行明明面色憔悴卻還是一幅欠抽的樣子。看他還是那個熟悉的模樣,我的內心突然就明朗了。我蹲到白行身邊查看他的狀況,卻不料被吐槽:

“哥,你吃小孩兒了?”

如果他現在不是這副萎靡樣,我會把他揍到萎靡。

林雖然被五花大綁,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又像往常一樣自然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荊池,荊池察覺到了也追了一下我的眼神,他雙手插在胸前,看起來似乎不會再有其他動作。

我本以為危機解除了,至少白行以後還能活蹦亂跳,誰知白行自己撐着地坐了起來,一手捂住胸口,朝荊池啐了一口血沫,然後作死地說了句:

“我還以為有多厲害。”

“你找死啊!”

我心裏蹦出這麽一行話,我也不知道這屬于辱罵還是在預測現實。

荊池沒有再有動作,他的胸口明顯的起伏了一下,然後雙手下垂,收回了捆綁着林的藤蔓,轉頭走出了這個不夠寬敞的屋子,在一片深藍的天色和黑暗的樹林背景中安靜地屹立着。竹屋內昏黃的光微微照亮荊池披在肩頭的深色長發,他的背影看上去其實并沒有那麽可怕,反而有些,孤獨。

“別那麽容易相信他們。”

黑暗的屋外傳來了這麽一句話,接着,連風和樹葉都安靜了,只剩下屋內的一片昏黃。

我和林站在昏黃中,誰也沒有再去管那個消失不見的人,誰也沒有說一句話,誰也不知道荊池是什麽意思。我累了,不想再思考了,只感覺天旋地轉,唯一想做的就是休息,逃離。鼻子的疼痛已經緩解了很多,能微微察覺到一點血腥味。

林走近我,問了一句:

“還好麽。”

“還好。”

“我不好,來人啊。”

白行在一旁胡鬧,當我和林看向他時,他立刻變作一條被逮到陸地上的魚,手腳并用撲騰了兩下。

不撲騰還不打緊,這一撲騰便劇烈咳嗽了起來,他的咳嗽混着很大的氣聲,我本以為他又在裝模作樣,誰知他的臉竟快速染上了紅色,呼吸越來越短促,我趕快上前查看,只見他的手緊拽着胸前的衣服,眼神也變得迷離。

我慌了神,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我叫他的名字,他沒有回應,只顧急促地呼吸,瞳仁就像是失焦了一樣無神地夾在眼眶裏,我握起他的手,他的手無力得只剩重量。

那窸窣窸窣逐漸弱小的呼吸聲變成了一根根針刺,撒在我的身上,我目睹着眼前人生命力的散失,卻手足無措。可問題是這裏只有白行可能懂點醫術,而我,只能把顫抖的染滿血色的手放在他緊拽着衣服的手上,勸他放輕松,慢慢呼吸。

那種無力感再一次沖上心頭,我看着白行那張浮着痛苦和虛弱的臉,不停罵自己。

不久,白行不再急喘了,他的頭歪下去,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好像一瞬間的工夫,全身都軟成了泥。

我吓得行動靜止,只有眼珠子尚在大腦控制內,它跑到林那側,又跑回原處。林也看着白行,但沒什麽表情。

我靜止了不知多久,心裏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片片段段,不成系統。唯有一個想法沖出了腦袋,我說:

“白行,別演了。”

我知道下一秒,下下一秒他會接着演下去,所以那句話裏帶着的悲哀一直回蕩在空氣裏。

“這都能看出來”

就在下下下一秒時,白行的頭慢慢擡了起來,他虛得眼睛都睜不太開,換了一口氣接着說:

“真不愧是你啊哥”。

我……

他演繹的這出天神保佑起死回生的催情戲成為了我季業心目中年度最無敵惡心的劇目,而白行本人也因此戲成功榮獲年度最不受歡迎金蟑螂男龍套獎。

我抑制住了自己體內能夠分離混沌天地的洪荒之力,親切地詢問他身體怎麽樣了,需不需要掰開來檢查一下,雖然這句話聽起來有點暴力,但白行的病情可不能耽擱。

“冷靜…哥。”

他又慢慢換了兩口氣,眉頭緊皺。白行的狀态好像真的不太好,只是還沒到要上天的地步。

我突然感覺卸了一身的重擔,身體輕的仿佛要飄起來,手腳都沒了力氣。

“那你自生自滅吧。”

我摸了摸額頭,今天可把我折磨透了。

如果真的要贖罪,我寧願每天上山下山為山靈們解決問題,上下三百遍我都心甘情願,可千萬別讓我再遇到這種損害人身心健康的事了,人身是肉長的,砍了斷了可就不能再生。

那天晚上我什麽也不願想了,也什麽都接受了,無非就是過一天,是一天。

我太累了。

第二天的清晨,我的身體被白行的咳嗽聲喚醒,這是住在這裏幾天來最清麗的一個早上。我的大腦仿佛被晨露清洗了一遍,混沌的、疲憊的、不安的統統消失殆盡。

白行靠在門邊看外邊的景,那氣質似乎是被林給同化了,他有氣無力地給我打了個招呼,狀态看起來有點糟糕。

我走到門邊,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景,向他詢問林的去處。

他磕磕巴巴沒回答上來,這笨拙的樣子可一點也不像我認識的可以把死的說成活的的白行。他又和我說他覺得身體有點累,希望今天不再折騰了。白行像變了一個人,能感覺到他真的有點力不從心了。

我招呼他回床上再休息會兒,他乖乖聽話去躺在床上。和我鬧不起來的白行看起來有點可憐。

我雖然沒問清楚林的下落,但我心裏有很踏實的感覺,尤其是在荊池也對林真真切切地動手了之後,我可以确定他們兩個之間沒有什麽私交,再加上經歷了這麽多次危機狀況,我認為林沒有表情就是他的一種常規的情感表現,而不是因為無情,或是和壞人一夥。

我猜測林這時也應該和我的想法一樣,想去為白行做點什麽。我能想到的就是,去找山泉和桐。他倆是我唯二在這山裏認識的知道住處的善良的靈了,雖然不知道突然拜訪會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但是為了白行,我還是決定上山。

其實我很奇怪今天居然不像昨天一樣有那麽多山靈擁着擠着來找我實現願望,難道他們知道我沒什麽本事?還是因為昨天要的山泉他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說到山泉,我記起昨晚在屋子裏的那一灘灘水跡,那該不會就是山靈們帶來的山泉吧?他們見我不在就灑在地上供奉了?這裏應該沒有這麽個供奉的規矩吧。我心裏不斷想着不斷否定着。

如果我幫他們實現願望,他們能幫我找些可以讓白行恢複的藥就好了,即便是那種要變大變美會讓我癱倒一會兒的願望我也能接受。但我沒有這種輕而易得的好運氣,所以我也支支吾吾地和白行說了我的去處,準備了一下便前往目的地。

我潛意識裏覺得荊池近期不會再來騷擾我們了,我的确不該憐憫萬惡的敵人,可他昨晚離開時渾身都是落寞,也許是我從小到大經常一個人,所以對孤獨的感受很敏感,他那時的孤獨是沒有攻擊性的,也許是無意展示出的,但我察覺到了。

我放心地把白行安置在屋裏,并且很有自信自己能很快回來,但很明顯我對自己的這個自信有些盲目,走了一會兒,連山澗還沒看到,我就有點打退堂鼓了。原來桐之前說的“如果你不嫌累的話”是這個意思。

可能是由于歇息得比較好,也可能是一日之計在于晨,我腦袋變得像白行一樣靈光,我記起林之前和我說關于瞬移能力的事,沒準兒我真的可以。

我拼命回憶之前那次在荊池面前逃脫的場景,雖然片段又模糊,但隐約記得那時我在看荊池的頭發。

難道看荊池的頭發就可以讓我瞬移?我笑了,我好不容易在這靈野能有一個光芒四射的特異才華,卻需要看一個大男人的頭發來發動,那也太蠢了點吧,這要是被林和白行知道,那豈不是要成為我一生的污點。

我狠勁拔了一根自己的頭發,盯着它,心裏默念了三聲瞬移。

沒有效果,我又盯着它默念:荊池讓我瞬移。

不對,我怎麽變得和白行一樣傻了。我趕緊調整思路,免得被有心人看到我的傻樣,就算沒有人,被花花草草看到也要毀我一世英名。

我又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境,除了頭發還有什麽?除了頭發好像沒有什麽了,如果真要有的話,就是,走神?

走神就能瞬移麽?不可能,走神的情況多了,可真正瞬移的只有那一次,所以一定還有什麽關鍵點沒有想到。

邊看頭發邊走神?我偷偷試了一下,沒有什麽用處。

在頭發與走神的搭配組合之間嘗試了好多次後,我放棄了,準備踏踏實實依靠勤勞的雙腿。

我的腦海裏大概閃了一下那棵桐樹在山頭的樣子,又大概潛意識裏想了要離開目前所在的地方,就在我決定放棄和踏步繼續走的時間空隙裏,周圍的景色變了,那一步踏落在了那座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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