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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休整

我之所以知道“大概”,是因為我後來在不斷總結。十分值得慶幸的是,這個瞬移和誰的頭發都無關,只是有點消耗體力。

當眼前映出一棵桐樹的時候,我心裏想:這就成功了?然而緊接着,我頭一沉,差點栽到地上,幸好及時控制了平衡。腦袋裏微微産生了一點眩暈感,好在沒有那麽嚴重,我落腳在上次林站的位置附近,于是向桐樹一路小跑,邊跑邊呼喊山泉和桐。還好我跑得慢,不然就要撞上突然出現在我身前的山泉了。

山泉看到我特別高興,在草地上又跳又扭,我停下來和他打了招呼,并和他講明了我來的目的。

桐也不知不覺地出現在了我的身邊,他遞給我一包由泡桐樹葉包好的東西,并交代了內容物的使用方法。他還安慰我不用太擔心,就像是一個知心善意的長輩。每每和他們交往,我的心裏都會很踏實,就好像我們是一類人。那些我在社會中交往過的人和他們完全不能比,即便是慷慨大方的程老板,也不再那麽令我豔羨,尤其是“失蹤”事件發生之後。

我想起荊池那天說的那句“不要輕易相信他們”,雖然隐隐覺得他的話有些道理,但眼前的這些質樸的山靈明明就很值得信任,比荊池值得信任。

我謝過了他們的幫助,因為還是放心不下白行一個人,我決定立即返回。山泉還有點舍不得我,但是他并不想去探望白行,所以決定送我一小程。我還沒掌握瞬移的方法,更不想在他們面前拔頭發,所以接受了山泉的好意,還想順便向他打聽一些消息。

回去的路上,山泉在我身邊跑來跑去,和昨天上山時一樣完全沒有要和我搭話的意思,只顧着自己樂呵,但明顯和第一次遇到他時的那種閉塞的感覺完全不同,雖然僅僅過去了一天。

我把他叫到身前,拉着他的手想讓他和我走在一起,可這孩子的手一下就從我的手中逃脫了,也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嫌棄。我努力分析試着理解他的行為,以便能和他更好地交流,但以失敗告終。

果然和白行說的一樣,“山靈畢竟不是人類。”我大概想破腦子也無法理解他的邏輯。

但這不妨礙我們成為朋友。我沒有再試着和這孩子套近乎,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不用客氣。

我在大腦裏快速整理了幾個想向這個轉來轉去的孩子問的問題,對着那個無時無刻不在移動的目标發射問話:

“山泉小朋友,你知道荊池麽?”

山泉正沿着向下的坡左右跑動,還好我的問話在空中分裂成無數的微小彈頭擴大了覆蓋範圍,他成功收到了我的問題,大聲回應:

“知道!”

我心裏一喜,第一抽就中了大獎。

“那你都知道些什麽呀?可以告訴季業哥…叔叔麽?”

“我什麽都知道!”

他跑到我身邊來,終于和我同步了,只不過一刻也沒停止慢速跑動。

他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仿佛在期待我的下一個問題,可我卻在期待他能更詳細地豐富一下這個大獎的內容,見他沒有繼續回答,我只好一句一句引導着問。

從山泉那我得知荊池很厲害,至于有多厲害,他向我描述說荊池的地盤不會允許任何靈進入,山泉這種沒什麽太大威脅的山靈如果踏入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斬草除根。山泉雖然看起來比較小,但他知道的東西非常多,我猜可能是因為他在收集情報方面有先天的優勢。他還告訴我那個竹屋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個人類修建的,那個人類像我一樣會幫這山裏的靈實現願望,但據說索取的報酬非常多。竹屋并不是荊池所有的,只是在那個人類離開後,荊池就經常會在附近轉悠,而且不允許任何山靈靠近。

他還很高興地贊美我,說我不會向他索要任何東西,其實我當時心裏想的是:不是我沒要,是這傻孩子沒給。不過我也的确沒有想着一定要公平地換取些什麽,更何況他只是讓我幫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山泉讓我知道了很多我之前想也想不到的事情,我本以為他能讓我對目前的狀況更加有把握,但實際卻是疑問越來越多。山泉知道很多表面上可以了解到的事,但是對于事情之間的邏輯、深層原因,他也不清不楚。

所以曾經也有人類進入過這片靈野,并且他也能幫山靈實現願望?或者說,是他先開始幫山靈實現願望的,而我就像是先前那人的二代版?那人和荊池也有聯系,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那人也有所謂的血氣麽?如果按照這種劇情,我該不會是什麽家族繼承人要繼續走先輩的路?

這種奇怪的念頭很快被我打消了,我不想被荊池當快死的耗子一般玩弄,冤有頭,債有主,拿無辜的人發洩私人感情,實在不夠英雄正義。我更不想當什麽精神品質遺傳人,何況我壓根沒有父母,我甚至還悟出了我名字原本的意思,不就是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無根無源,随意飄零。

誰知道我怎麽就開始失落了,我拜托山泉去幫我邀請一些懂治療的山靈,然後一個人去走接下來的路。

山間的氣溫不是很高,沒有太大的風,荒無人煙的地方無論怎麽樣發洩情緒都不會被人看到,但我沒有做太過分的事,因為我猛然感覺身邊的樹啊草啊花啊就連纏在樹上細細的挂着小葉子的藤都好像有了意識,正偷偷摸摸觀察我的一舉一動,評價着這個人類的長相和行為,我居然還腦補出了他們對話的內容,然後在心裏默默又義正言辭地反擊。

大概進行了幾個回合之後,我才意識到我有點魔怔了,趕忙清理了一下大腦內存,旁若無人地繼續走。

雖說是旁若無人了,但從我忘記要試一試瞬移能力就可以意料到我當時其實一直在為亂如麻的事情煩惱,甚至把白行都忘在腦後,直到因為四下無人産生了一點恐懼,才想起了在荒郊野嶺一直陪着我的那兩個人。

總而言之就是又費了很大又很繁瑣的功夫,我終于回到了那個竹屋,這次靠在門邊的人換成了林,他雙手交叉在胸前,雖然沒說一句話,但我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大大的三個字:去哪了。

我一察覺到這種不太對勁的氛圍,趕忙十分卑微地回答去找了點藥,又意識到自己回答得不夠詳細,連着補充了一句“去找山泉和桐幫了一點小忙。”這才敢十分小心地從林身邊擠過。盡管林從頭到尾沒有出一聲,沒有變一下表情。

等等。

可能是我潛意識裏覺得自己沒和他們交代清楚就離開屬于做了虧心事,可論資排輩怎麽着也輪不到林享受這種待遇啊。我立刻暗下決心以後要理直氣壯些,我的事情得我自己做主。

白行依然躺在那張窄窄的竹床上,我沒去打擾他,而是按照桐說的方法把那一包的根塊和果實處理備用。雖然不确定有沒有什麽療效,但有藥總比沒藥好。

一旁的凳子上還有一堆果子,我猜應該是林之前去找的,如果林能搞來一些可以解饞的野味補充蛋白質就好了,不過我不敢和他提及,他這幾天也非常辛苦,我無意的一句話可能會加重他的負擔。

我遞給林一些弄幹淨的果子,和他坐在竹屋外的一處小石階上聊天,當然基本上都是我在說話,但我已經習慣這種模式并且樂在其中。我把這些天的一些感悟和想法告訴他,還很興奮地分享了我似乎已經掌握瞬移訣竅的事情,我忘記有沒有誇大事實吹牛的成分,反正自己覺得自己厲害壞了,而且緘口不提和拔頭發有關的細節。

畢竟我有這麽閃耀的技能,偶像包袱還是要背起來的,我當時就這麽天真地想。

因為心裏一直保留着之前林被我救助的印象,所以我總覺得他很脆弱,不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可實際情況好像并非如此,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季業大人都理應比林強一點吧。

我想照顧好他們,不論是老愛和我作對的、不太愛和我交流的、天真爛漫的、純粹真誠的還有…孤獨寂寞的。我不知道什麽叫同情心泛濫,不過我的确覺得我們的心同情了,這是一種比被肯定被誇耀還要幸福的感覺。

白行雖然醒了,但一直躺在床上,我想叫他起來稍微吃點東西,可他卻說沒什麽胃口,也不願意用我準備的藥,說他準備等死了。

我假裝不管他,在旁邊感嘆年輕俊朗的少年英才竟慘死無人之地,見他沒動靜,又悲慨才華橫溢風流倜傥玉樹臨風的有為青年究竟遭誰毒手,白行似乎有點反應,我乘勝追擊,敲地三連:不公平啊不公平,我季業一定要為白兄報這血海深仇,怎奈天人兩別,你無法親眼見證雪恨的一幕了。

“別介,哥,咱這演技有點拙劣。”白行終于活過來了,“你這水平得回爐重造。”

“一口一個哥叫得親,話怎麽那麽損啊。”

聽他話不饒人,我也嗆他一句。

“要不你管我叫哥,我願意。”

白行病了一場竟然變得如此無法無天,我強忍住對傷病員的怒火,把剩下來的藥材一股腦怼在白行臉上,并和善地勸他“治治腦子”。

白行扒掉了臉上的東西後竟開始裝哭,尖着嗓子學女孩的聲音:

“林子哥,你看看你看看,還要不要人家活了。”

我心裏一陣惡心,尴尬地朝林那邊看過去,所幸林如往常一樣對我倆不理不睬。我的右拳已經鼓得有拳擊手套一般大了,但被我的左手勸了回去。

“殺人啦,殺人啦,哥你的善良人設不保啦,啦啦啦。”

我,咽了一口氣,拿起一件胡亂扔在床上的衣服丢到他的臉上,也順便丢了一句:

“準備等死吧。”然後奪門而出。

因為摔門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兇,我竟然又卑微地把頭探進門裏說了聲“風太大”。我恨,再一次下決心要強勢一點。

陽光明媚,暖風喜人。

門外,我目視的前方,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不速,是因為我沒有親自邀請;客,是因為幫了我很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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