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耆晏
這是一位看起來上了年紀的老爺爺,他的皮膚出奇的黃,花白的毛發在腦袋上叢叢簇簇,雙手背在身後,身子有點佝偻。個子不高,氣場很強。
“呃…您好,請問您有什麽事麽?”我恭敬地問。
隐藏在老人雜亂生長胡渣下的嘴唇微微開啓,似乎很不願費勁張開,但居然從口中發出了驚人的洪亮聲音,就像是在用全身共鳴。
他說:“我找季業。”
這響亮亮的“季業”兩個字仿佛給我增加了成倍的身價,我頓時對這位老人肅然起敬,又點頭又哈腰地介紹我自己,“老先生,我就是您要找的季業,請問您找我有什麽事麽?”
老先生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番,發出“啧啧”的聲音,又從腳到頭再把我打量一番,好像不是很滿意的樣子,對我說了一個字:
“虛!”
我立刻驚到冒汗,手指不受控制地胡亂張開,倒吸一口涼氣。被正在瞻仰的人這麽劈頭蓋臉地直接評價的感覺十分不妙,況且又是和身體隐私有關的事情。
可是您也不能這麽正義剛強地大聲宣揚啊,這種事情萬一被人聽到怎麽辦,我的心在叫嚣,辛酸淚彙成了河。
“聽說這裏有病人,我來瞧兩眼。”
老人并沒有管我心裏舒不舒坦,可“虛”這個字已經深深傷害了我的心。他向我道明了來意,我才意識到這可能是山泉幫我找的治病高人,連忙收拾好心情,做出請的手勢。
“啊,是是,是的,病人在裏邊,請問…我該怎麽稱呼您?”
“耆晏。”
老人邊朝竹門走,邊回答,與我擦身而過。
我趕忙轉身要去幫老人扶門,因為沒聽清他老人家說的名字,順口一重複:“氣焰?”
老人停下來,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說:“老日日安。”
啥?老日日安?那氣焰是什麽?我沒敢再問了,怕對老先生不禮貌。
正巧這時林在推門,他推了一下沒推開,門反彈回去後又推了一下,把正在跑神思考姓名奧義的我撞了個咚咚響。
我揉着額頭把門拉開,那老先生全當進自己家,對林的出現沒什麽表示,大刀闊斧地走到了竹床旁邊。
白行還躺在床上,他看到這位直闖的老人,身子一震,撐坐起來,咳了兩聲。他一臉驚慌地看向剛從門裏進來的我和林,我向他抛了一個別看我我啥也不知道的表情,任由他慌亂下去。
老人像之前打量我一樣把白行掃描了一遍,“肺氣不足”,老人開口道。
聽他說完這句話,我對老人的敬仰之心更加強了,忙補充說:“對對,他咳很久了,是不是肺出了毛病?”
白行聽了老人的話也眉頭一挑,眼睛一睜。
“所以呢?這我也知道。”
白行完全沒有想要傳承尊老愛幼的優良品德,他居然連老年人…老年靈也不放在眼裏。
畢竟白行剛被山靈傷害過,雖然很想罵他“臭屁”,但還是勉強表示理解。害怕老人生氣,我趕緊說了一句話緩和氣氛,“那請問您有什麽方法可以治好他麽?”
看得出老人面露不愉快,“不治了”,他說,“本來看在之前的交情…”老人只說了半句話,就啓步打算離開。
“不不不,治治治。”
我趕忙擋在門前,把門拉回關緊,“小孩不懂事…您還見諒…啊…您之前說找我,我有可以幫到您的地方麽?”
慌亂之中我靈機一動,打算試試以物換物。
“有,有也不要了”,老人家繼續朝門這邊走,一種勢不可擋的架勢。
有也不要了的意思就是有,說明還是有機會的,我又繼續像賣産品的一樣推銷我的能力,“您現在離開了可就太可惜了,我能幫您很多忙的。過了這村……”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太随意,又換了一句:“要幫,您這忙我一定要幫!”我堵着門堅決不讓老人離開。
“那好,你這個小夥子倒實在。”
老人改變了主意,我終于安了心,但這一幕似曾相識,就好像我之前在店裏和買家搞價,買家總能在和我迂回的過程中以較低的價格買回心儀的商品。難道在我這裏,賣家沒有買家精?
白行臉上挂滿了嫌棄,也不知道是嫌棄我還是嫌棄老人,想他生着病心裏不會太舒暢,就原諒了他的無禮。
老先生在一旁脫他自己身上穿的薄外套,做治療準備。我趁這個時候偷偷給白行做思想工作,我說這老人家是山泉請來的醫生,特別會治病,萬一就這麽治好了就吉祥如意了,還勸他別太冒失,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少拉仇恨,小心再被收拾。白行乖乖聽話,他雖然表面上對這個面黃皮皺的老人不太尊敬,但心裏應該還是相信老人有這個實力。
我本以為老人會像武俠劇裏一樣運氣發功,召喚猛靈神獸,誰知竟然只是伸了兩下手臂,然後在左右手心各吐了一口黃色的口水,招呼我去掀開白行的上衣。
我心裏發毛,看了一眼白行,白行雙眼睜得又大又圓高頻率地晃着腦袋,向我表示堅決不可以,他的雙手擋在胸前,整個人都緊張地縮了起來,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驚慌害怕。我心一狠,叫上林把白行的手臂按在頭頂,然後衣服往上使勁一掀,蓋住了白行的腦袋,只聽見一聲響徹屋頂的“我*”,老人沾滿不明液體的雙手随之按在了白行的胸膛上。白行的雙腿被激得差點從床上起飛,好在我一個大鵬展翅将它們降住。伴随着一聲聲哀嚎,老人的手在白行的胸前揉動,就像是在畫太極圖一樣。看着白行終于又可以活蹦亂跳了,我心裏滿是欣慰。
掙紮結束了,老人在白行的上衣上蹭了蹭手,又朝他腰側使勁拍了個震天響,滿意地說了一句,“完成”。
“***,*的,你**的個為老不尊的********……”
白行看起來要氣炸了,他把包着頭的衣服往下一拽,迅速挺身坐起,朝着人群一頓亂罵,竭盡髒言穢語。
林沒看他,我也沒理他,忙着和老人道謝。這個叫做老日日安的老人真的是妙手回春唾液到病除,我也曾稍稍替白行惡心過一下,但看白行口吐芬芳滔滔不絕精神抖擻的樣子,再髒我也接受了,何況又不是抹在我的身上。真替白行高興。
解決了白行的問題,接下來該實現老人的願望了。這位老先生自打治完白行之後身上的威嚴氣就消失了,我甚至懷疑在白行身上抹口水是故意為之,他臉上好像浮現出了一種想刻意隐藏卻滿得要溢出來的兒童的傻樂,就差大聲疾呼一句“大快人心”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內心反應的投射,因為老人很快就平和起來。我搬來一個凳子,請忙活一陣的老人坐下。老人居然又變得對我特別滿意,開始誇我盤靓條順,又說我做事中正明理。這些誇耀的話都沒聽進我心裏,因為耳道口“虛”字擋道。
老人也請我坐在他身邊,當然只能是盤腿坐在地上,離得比較近的時候我才注意到老人溝壑縱橫的臉,被年歲侵蝕了好久。
老先生凝視着我,渾濁的眼睛裏好像塞滿了經歷和文字,他先是和我講了一些以前的故事。
五十年前,有個人類來到了這片靈野,他靠自己身體裏的一種能量和山靈交換資源,獲得這種能力的山靈都變得強大了起來,他們擁有更強的抵抗自然生物災害的本事,迅速擴展自己的生存範圍。耆晏也和這個年輕人做了交易,代價是按照人類要求的數量提供草藥,這個代價對于耆晏來說完全可以接受,因此,他也慢慢擴大了自己的生存領域。但是,時間長了,山靈們的生存空間發生了重疊,引發了很多的不滿和紛争,而這個人類卻突然之間消失了,他留下的竹屋被荊池占領,并且靠近的山靈都會被殺無赦。
老人坐在凳子上講完了上述的故事,他的聲音雖然不如剛見面時一般渾厚,可說到重點處還是細致處理了抑揚頓挫。我在一旁聽着,他的故事給我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因為太過瑣碎和拖沓,我在聽講的過程中不得不努力聚了好多次神,不但認真觀察了老人的樣貌,還靈光一閃反應出了“老日日安”和“氣焰”的關聯。
林靠在牆邊,他似乎對于這個人類的故事絲毫不感興趣,并且有要困到睡着的傾向。白行自打罵完所有髒話之後就陷入了抑郁,坐在床上雙眼空洞,像失了魂。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接下來他開始講道理了。
他說他其實不願意再借用人類的這種被傳為“血氣”的奇怪力量,但由于一些很複雜的因素,他的生存領域在不斷縮小,如果繼續下去,他的生命可能就會終結了,并且很難再遇到合适的條件複生。
所以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這位叫做耆晏的老人廢了半天的工夫都是在為獲得“血氣”鋪墊?
其實完全不用啊老爺子,我給就成了,我心裏想。
雖然說我總結得很精簡,但是只有林、白行和老天大地知道這位坐在四壁皆禿的竹屋裏的老人到底說了多長時間,我原本還饒有興致地聽他講述,想着能多少收集一些信息,可是這情報有點太瑣碎了,以至于聽到最後前面的都忘差不多了,腦子裏漿糊一片,注意力早就消磨得渣渣不剩。
就在老人打算繼續繞彎子不講重點的時候,我禮貌地打斷了他,對老先生說:“我其實也還不太了解我有什麽特別的能力,不過如果您需要血氣的話,我可以給您。”
老人明明已經聽見了我有給他血氣的意願,可還是繼續講類似于這樣的話:血氣不能亂給,別人問你要可不能給,給太多會出問題的,你自己也要出毛病的,死掉我可救不了,身體有極限的,我可沒問你要,誰都不該問你要……
“哐”,一只鞋子飛到了老人的頭上,我猛然一精神,看向抛物線的起點,白行投鞋的手還沒收回。
“講完了沒啊,唠唠叨叨吵死了臭老頭。”
白行說的話有點沖,可是“唠唠叨叨”這個詞用得真沒錯。我對這個叫耆晏的老人的印象大有改觀,之前的強大氣場和現在的拖沓執拗對比強烈,簡直就像是一個胖子為了裝瘦子使勁吸肚子,到最後越來越繃不住直到原形畢露。
不過老人身上沒有那種很刻意很威嚴的感覺之後,多了很多親切感,就像是一個活了很大歲數,又很喜歡找人聊天的老年人一樣,愛分享過去的事,愛誇耀當年的獲得。就像是見過了太多的風霜雨雪,卻依然要把最真實赤誠的心交給親近人保管,仍然願意和人心貼心,以得慰藉。
我想到了我的姥爺,自打上中學,就很少再和姥爺有交流,我封閉自己的內心,覺得沒有人在意我,了解我。記事以後,我沒有一次向姥爺敞開過心扉,甚至讨厭、憎惡,畏懼。姥爺應該很想和我聊天吧,很想和我講他年輕時候的故事,很想向我誇耀他獲得過的成就,很想像小時候一樣把我抱在懷裏,親近我,實現我所有的願望。
我的鼻子有點酸,把手伸到耆晏老人的面前後,鼻涕就流了出來。
白行已經罵罵咧咧地跳下床了,他看到我準備“英勇就義”,并且估計又理解錯了我悲傷的含義,便把我從耆晏身前拉倒他的身後,撿起他的鞋子舉在自己臉前,對老人說:
“老靈家,感謝您大發慈悲,但抹口水還有吵我休息就是您的不對了,血氣面談,請回!”
“不行。”
我沖動了一下,把白行扯到後邊。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耆晏老人看起來竟然變小了一點。
“哥!”
老人沒有再和白行這個對他來說年齡小的可憐的人類計較,就像我察覺到的一樣,耆晏之前表現出生氣可能只是想和我們玩玩…類似于買賣游戲?我直接握住了老人的手,老人一愣,轉而眉目平和,把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手上,回了一句:
“謝謝你,小季業。”
話畢,我眼前一黑,失去了重心。
作者有話要說: 耆(qi):音同“其”
晏(yan):音同“宴”
本章無太極相關內容,标題中的“太極神功”與“打太極”意義相同,暗指不明确表态,含糊不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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