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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照片

【聞醉中百年沉浮知往事重獲新生】

那天,程老板喝了不少酒,能看出他極力想保持清醒,想把他願意講的事情一字不落地講給我聽,他和我講他的家族,講他的創業,講我姥爺吳未的故事,但因為醉酒後無法抑制悲哀和傷痛,他像嘔吐一樣把那些積壓在心裏的,無處傾訴的事情都和我講了出來,動情處還忍不住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看着與往日完全不同的程老板,我心裏很不是滋味,也有可能是酒精作用,我無比能感同身受,感同身受他的寂寞。他撐着自己的軀體走過了半輩子的路,一路上的風雨奪走了年少時的熱火與初出茅廬時的稚嫩,為他換上了一副隔絕人世的透明外殼,那外殼只允許他觀望世界,而不許世人窺探。他與家族為敵,到頭來也落了個一場空虛,他被時代改造成了一個孤寂的人,也許平時的他,自己都沒有能深刻體會到這一點,但當他趁着酒意把他的過去,他的選擇,他的認識,他的珍視都一股腦傾瀉給我時,我看到了,那個殼子裏的中年人,那個眉宇間還尚有些年輕時英氣的人,也會如此寂寞。

除了他,我還看到了好多人,那些被程老板的故事串聯起來的人,或者,不如說是被姥爺的一生串聯起來人,當然,也包括我。我看到這些鮮活的人都一個個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們是那樣豐滿,又是那樣孤獨,可這些人之間又存在着一種莫名的聯系,這種似乎不需要刻意維持就一直存在的東西,讓他們緊緊連接着,一秒一分一刻都不曾分開過。

神靈和人類之間也有這種聯系,也許就像姥爺說的那樣,祭祀,又何嘗不是一種陪伴呢?

我回想起荊池快要消失時和我說的那些話,才意識到,才意識到...意識到他有多麽孤獨,而我,從來沒曾把這個詞代入除我以外的任何人身上過。我聽完程老板的講述之後才完整地理解了荊池,理解了他之前的堅持和行為,才明白他氣力喪盡時和我說的那些話,那些回憶,包含了多少的苦澀。他這麽多年來像追尋太陽一樣,讓無形的聯系牽引着他走向一片虛無,他這輩子也許都沒明白自己到底被什麽控制了,如果用人類的意識去思考的話,我想,他大概是被感情困住了,是追求太陽的感情,是想要靠近那個特別的人類,我的姥爺吳未的感情。

我從沒聽姥爺提起過荊池的名字,也沒聽姥爺說過他自己的故事,但以前每年放假回鄉下,都能看到他每天勤勞地上山下山,他是相信神靈的,他會怕神靈寂寞,我不知道姥爺會不會在一個人的時候和那些山上的花花草草說話,但我堅信,他一定不會忘了讓他在孤獨的靈野裏不那麽寂寞的神靈們,至少我一定不會忘掉。

我以前總覺得姥爺話少,而且自打我記事起,姥爺從沒和我過唠家長裏短,他說話一直謹慎,惜字如金。知道了姥爺是個文盲後,就更懷念他之前和我說過的“歲寒,然後凋矣”,他多想把好的說給我聽,多想讓我有文化啊。他也一定想把最好的都給予他親近的那些人,他的女兒吳彩、他的老婆陳如妤、永遠挂念他的荊池、無條件信任他的承家小少爺...還有,被他像呵護信念與夢一樣呵護的我。

我從他人的描述中發現、并且越來越覺得姥爺像個太陽,不然為什麽在荊池、陳如妤、程老板的眼中,他一直發着光,就像一直為他們提供能量一樣。現在,姥爺又要給我能量了,或者說,姥爺要繼續給我能量了。

那顆圓石頭還挂在我的胸口,我曾經假裝對它不屑一顧過,但姥爺那種默默無聲的關懷使我無論如何都對它保持敬畏,如今我知道了他的故事,知道了我的故事,便覺得它變得更沉重,這種沉重不是負擔,而是鋪在我腳下的實實在在的路,一條無數人走過的路。而我正走在這條路上,正用人生延續着這條漫長的路。

姥爺的名字叫做吳未,我猜,不得不抛棄他的父親、他的家人,是想叫他無畏吧,無畏人生路上的一切,無畏寂寞。因為,他們愛一直都在。

其實那天程老板講到我真正身世的時候,我完全不能接受,那一段的敘述完全超出了我的預判,我還懷疑是他喝多了酒才幻想出了那些場景,編造了那些話,但地窖與火光又讓我覺得一切都似曾相識。如若不是我那時很清醒,聽了他嘴裏連篇荒唐言的我大概會像他描述的我的父親一般朝他的臉上用力揮出一拳,他完全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殺人拐賣團夥頭目的形象,盡管他一再強調了自己并無惡意,但破壞了原本完好的家庭的确屬實。我甚至還動了要報警的念頭,把程老板關進大牢,不,這也不能解氣。

一開始的憤懑随着酒精在體內的分解慢慢變淡,當我認真思考了程老板所講述的連貫性與真實性之後,一種莫大的充實感将我浸透。對,是有家的感覺,是終于飽滿了的感覺,我覺得自己确确實實存在了,完完全全真實了,我看着自己的皮膚和顯出的經脈,仿佛能看到它們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樣子,那種感覺就像是新生了。

程老板不僅給我帶來了故事和充實感,他離開前還給我帶來了一個足夠改變我人生的消息,他說,我的父親還活着。

他給我一個信封,要我去找我的親生父親。

我原本以為他們都死了。

程老板離開那天我正常工作上下班,在公司表現得比較自然,也沒人注意到我有什麽不對,晚上回自己公寓的時候才打開了信封。打開信封前也沒做什麽心理準備,因為沒考慮到裏邊的東西能對我有如何的觸動。

我首先看到了信紙,信紙上的文字是程老板手寫的,我看着不那麽重要,就翻找信封裏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緊接着便摸到一張照片,照片隐隐約約透出一些彩色的光,我捏着照片的一角把照片拈了出來,當第一眼瞟到是一張結婚照的時候,我的心突然猛縮了一下,眼淚瞬間盈滿了眼眶。

我的左手趕緊握住了那只拿着照片軟掉的右手,讓照片就那樣躺在手心裏。手心裏是兩張熟悉的笑容,這兩張笑臉仿佛沖破了眼球直達大腦,兩個立體的影像就那麽呈現在了腦子裏,我從未見過他們,但那種溫暖又親切的感覺,無比真實。

發抖,發抖,從頭皮開始發抖,眼淚啪塔啪塔掉在衣服上,落在地上,我看着照片上那兩個人,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再看看男人,再看看女人,我看他們的五官,就好像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看到了他們的動态,我在男人的臉上看到了自己,可我找不出我與照片上的女人有任何相似,因為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美了,她是那樣無暇,比花還要漂亮,比星星月亮都要純淨,她那雙把所有美好的詞彙疊加起來都不足以贊美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可我的眼睛已經被不斷湧出的淚水弄得模糊。

為了看清她,我擠着眼,擦着淚,啜泣着,然後控制不住地哭出聲音,還小心翼翼護着不讓淚水弄髒了那張薄紙,我把照片貼在胸口上,就好像感受到了他們的心跳,還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原來我季業,也有父親母親,原來,我也有根,我真的實實在在感受到自己落腳在了這塊大地上,感受到了我自己的存在,感受到了萬事萬物的存在,我還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 “父母”、“爸媽”這兩個詞彙與我有多親密,這兩個詞語就像是突然有了溫度,和我的體溫一樣,放在我身上一點也不怪異,一點也不違和。

然後我才去仔細讀那張信紙,程老板在信裏向我表達了愧疚,他告訴我我的父親一直都不知道我還活着,直到寫信的兩天前,程老板才告知了我的父親,并且向我的父親承諾了一個時間——這個時間他的兒子季葉會去找他。

信紙下方,程老板用簽字筆工工整整寫下了對我的請求,還包括一個确定的時間和一串确定的地址。那段地址,就是我能見到我親生父親的地方。

我反複讀那一串地址,反複記那一行時間,讀啊讀,看啊看,直到刻在了腦袋裏,到了永遠都不會忘了的程度。

我等不及了。

打開信封之後的那一晚我沒有睡覺,也許是因為身體分泌了太多亢奮激素,完全沒有睡意,而實際上我已經連續兩晚沒有好好休息。除了紙張,我沒有把這些事情分享給任何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我用筆理了理我聽來的故事,由于有太多感觸,我萌發了記錄下一切的想法,後來經過不斷修飾和整理,寫成了《無畏》,我想記錄下姥爺的一生,因為他的故事影響了我的一生。了解了後方能理解,我不但理解了姥爺,還學會了無畏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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