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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父親

十月份法定節假日的一天,程老板早早到了約定好的地點等我,我們在這之前進行過手機通訊,他要開車将我送到和家人見面的地點。

其實我根本不想麻煩任何人,這件事我都沒有和白行說,畢竟我是要去和我之前從未見過、從未真實感知到過的,我的親生父親見面,也許還要直面我的母親在我出生時就已經因我死去的現實。我不敢想與父親見面時我會有什麽表現,也非常不願被別人看到我那時的樣子。當程老板和我商量要開車帶我去的時候,我有些恐懼,不但恐懼未知的父親,未知的家,還恐懼程老板,畢竟,他曾經瞞了我那麽久,那麽多事。

可我拗不過程老板,也不敢在他面前直接表達,尤其是在知道了他的那些“黑幫”背景之後,我覺得自己太過渺小,仿佛與他一言不合就會被暗中抹殺。

去往目的地的路上,程老板還主動和我講了我不敢問他的事,他講得輕松,仿佛一些都不在話下。他說我的一舉一動在他決定解甲歸田之後就盡收在了他的眼底,可以說自打我上了大學,我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比如招聘的事,還有姥爺死後的一段日子我經常去喝酒的事。

不過我猜程老板是在吓唬我,因為有些事情他絕對不可能清楚知道,但當時坐在他車上的時候,我真的是吓得手腳冰涼,大氣不敢喘,一動不敢動,連衣物摩擦發出的聲音,都能刺的我渾身發毛。

聽程老板說那個名叫蔡佳卉的女員工就是承槐本那邊的人,也就是他之前說的年輕的狂熱信徒,她潛到我身邊的目的就是為了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讓我去祭祀神靈。

“讓那女生留在店裏也是不得已的事情”,程老板這麽和我說,“要是早知道她們做起這種事跟玩兒的一樣,就早讓她們把你帶出去幾日游了,真白虧了吳未求了我那麽多年。”

程老板說這話時也跟玩兒的一樣,他猜承槐本根本就沒有打算讓這些年輕人幫他繼承什麽承家傳統,“得虧他老人家明智,不然他頑固了一輩子的事兒,就要被這幫傻子嚯嚯完了。再落個晚節不保,去敲祖宗的門都沒人理他。”

程老板說,讓這些人搞破壞比功績他們一個頂一個強,但要是沾染點和真正的傳統有關的事,沒一個能耐得住心,看起來虔誠,實際上都是一群自我自利的小人物。承槐本不傻,所以一定早就變了心意,只不過除了他自己以外,沒人知道罷了。

聽完他的這些話,我才稍微有點明白了“畢業旅行”的意義,不過程老板不願意告訴我太多細節,他說“知道那麽多也沒什麽用”。

其實那天聽了程老板講的明争暗鬥之後,我還有點擔心他的安危,當然也擔心我自己的安危,程老板估計意識到了我會有這種心理,為了讓我安心,還在開車時故意挑起了這個話題。他說承槐本前段日子死了,活了整整一百歲,現在他下面的那個組織內部可能會先活躍一陣子,不過,再怎麽樣都和我無關了,也和他關系不大了。至于他們是否會對其他人造成危害,程老板說,這不是我或者他可以左右的事,極端的東西嚣張不了太久,總會有更強大或者破壞性的力量與他們制衡。

程老板的這個說法很令我信服,好像有人也曾經和我說過類似的話,我記得我好像有一段時間特別想證明自己,不過現在我想,只要不與極端站在一起,似乎就是在與他們制衡了,這樣考慮的話,如今普普通通的我似乎對維護社會和平還貢獻了一份力量。

程老板大概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達目的地時,我才知道信紙上的那串地址的位置是個酒店。這個酒店估摸着有十幾層樓高,印象裏我好像從沒進過這種地方。我戰戰兢兢地問程老板為什麽要到這兒,他說我的家人現在就在這酒店的一間包廂裏,包廂是程老板特意選的。

吓我一跳,我差點以為自己是什麽隐形公子或者富豪。

知道我還能做個普通人之後我緊張的心情就變輕松...不,是更緊張了。不管我是不是普通人我都緊張,剛剛被程老板吓得冰涼的手腳在下車後還沒一點轉暖的意向,我的前胸和後背也被寒冷感染了,上衣只穿了一件的我從心至身都瑟瑟發抖。

我就像是踩在冰面上,不知道下一步,下下一步會墜入冰窟還是踩在堅實的平地,這種形容一點也不過分,我的身體比我的心表現得還要劇烈。

“覺得冷麽?”程老板把手放在了我一側的肩膀上,“怎麽抖成這樣了。”

我覺得程老板在憋笑,但又怕被他看出我的心思,沒敢和他對視。其實我是真冷,不是怕的。

我的肩膀被拍了幾下,然後就看到程老板脫了外套要我穿在身上,“诶呀,有什麽怕的,穿上,一會兒就暖和了。”

“不不,不不程老板,我不冷,我不穿,真不穿。”程老板硬撐起衣服把我的胳膊往袖子裏套。

“我披上就行,不用穿,真不用...”最後我還是穿上了,有些難堪,但意外的很暖和。

“別那麽見外,這不挺合身。”

脫了外套的程老板裏邊還穿了一件淺色的休閑衫,他走在前面和我說一會兒讓招待領我進去,我看着他那沉重背影,又想到了他那天晚上喝了酒後和我形容他年輕時有多麽時髦和帥氣...他應該早就學會了沉穩,如果不借着酒勁兒,他怎麽會和我講他年輕時的得意與失意,如果我也不聽他講他的故事,他又能和誰講呢?和逝去的姥爺,還是他早已不願再聯系的父母家人...

穿過旋轉門走進一樓的招待大廳後,我與程老板暫時分別,跟着一位招待小姐上了電梯。招待小姐的嘴唇塗了大紅色,在整張臉上顯得十分搶眼。我想到了我的母親,那個死的時候可能還沒有這位招待小姐大的女人,她如果還活着,塗上這紅唇,一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

電梯上了八樓,招待伸出手,将我請到了八樓的大廳,然後又帶着我在迷宮似的裝潢裏穿梭。暖光射燈照在牆壁上,裝飾畫上,又反射到我的身上,就像是在給我加溫,試圖緩解我的緊張。可我踩在軟綿綿的地毯上,總覺得一步一個坑,膝蓋總打彎,腿也直不起來。

然後,我被領到了一個雙開門前,旁邊的招待立馬伸出手要幫我推開門,我吓得氣管差點因空氣梗阻,“不用了,謝謝你,我自己來”,我婉言拒絕了她,請她去忙自己的事,等到附近不再有人出現的時候,我把手貼在門上,深吸了一口氣。

“推開門,你就有家了。”

我等了太久了,等到忘了我還在等待,久到我害怕自己還在等待。

我的心跳得好快,還沒等鼻酸,眼淚就流了出來,我擦幹眼睛,努力平複心情,然後再深吸一口氣,可胳膊腿突然沒了勁兒了,我就那樣跪在了地上,跪在了門口。

明明只有一門之隔,可我為什麽就沒有勇氣跨過這個檻。

林,救救我,如果你在。

那時,我就是這麽想的,每當我絕望到快到不行的時候,我都會想到他,而每次我真的不行的時候,林都會出現,然後,扶我一把。

所以,我站起來了,一把推開了大門。

我推開了大門,看到了裏邊的人。

那是...我的父親?

大門裏邊的空間不只站了一個人,他們都看着我,然後幾乎不約而同地從眼神裏依次流出期待和驚喜,接着放出了積蓄許多年的溫情和感動,讓這些都傾瀉出來,像洪水一樣,将我淹沒。

有一個人邁開步子走在了最前面,他的步子從遲疑再到慢慢加快頻率,再到幾乎要跑動起來,他真的跑動了起來,顫抖着嗓子扯出了一聲低沉又肆意的“葉”。

我幾乎靜止不動了,連呼吸都忘了。那個跑向我的男人,他的身形,他的聲音,他的面容,他的一切,都是我,都是我季業的父親該有的樣子。看着那人壓抑不住的激動,我的氣息也開始随着發抖的身體一起劇烈顫動,我的腳步也緊接着顫動起來,它讓我往前走,走向奔來的那個人。

然後,我們緊緊地抱住。

抱住了,就不想再分開。

這是我長大後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的親密的、雙向的,飽滿的擁抱。我的父親在哭,他哭得很大聲,很用力,我也和他一起哭,哭得比他更大聲,更用力。我們互相拍着彼此的背,似乎都在比誰更加真情。

“不哭了,不哭了”是父親先喊停的,我猜可能是年輕人的手勁兒太大,他老人家不太能受得住。我很快剎了閘,才發現周圍已經站滿了抹着淚的人。

“爸。”

我看着他因為沾了淚而反光的臉,幫他擦了擦,不停地喊“爸”。

“诶。”

爸回得聲音很輕,但他笑着,牙齒都露了出來。

“爸!”

我看着他笑了,也笑着大聲喊。

“诶!”

爸笑得更開心了。

我喊着,還聽到旁邊也混進了奇怪的“爸”聲。低頭一看,竟是個小女孩兒,小女孩的手被旁邊一個個子較高看起來也有十來歲的男孩兒牽着,他倆的眼睛盯着我看,黑漆漆的瞳仁閃着。

“喊哥哥。”人群裏又冒出一個女人聲,這聲音很陌生,我一時也沒找到聲音的來源,只顧着聽那兩個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喊“哥哥”,小女孩還還上瘾了,一個勁兒地喊,直到被旁邊的男孩兒捂上了嘴。

我一開始還以為這是堂的或表的弟弟妹妹。

就這樣,包廂裏的氛圍逐漸活躍了起來,我發現到場的親人不只有我的父親,所有的人都和我有親戚關系,最活躍的是我的大舅,他以前做過司儀,熱火地拉着我去認識家裏的親戚。他先從他家的人介紹起,什麽舅媽表姐和表弟,還有我姨家的人,之後還介紹了我父親那邊的親戚,他卷了一張紙當做話筒,把現場的氣氛炒的像婚禮一樣熱烈。

我沒想到我有這麽多親人,這麽多和我有血緣關系的人,有好多和我一個姓的,姓季的人。

和這麽多人接觸,我沒感覺到有任何不适。他們都好喜歡我,還給我準備了錢和禮物。

中午一起在酒店用餐的時候,父親才和我介紹起之前喊我哥哥的那兩個小孩子,他說,他在我母親死後,又找了一個妻子。

他把他現在的妻子指給我看,那女人就坐在兩個孩子的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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