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重逢(正文終章)
【虛實間光陰扭轉幻夢裏歸結始終】
從程老板那裏得知我身世信息之後的每天晚上,我忙完一天的工作,都會坐在林之前住過的那間書房裏,打開桌面上的臺燈,襯着暖光,在電腦上敲擊我腦袋裏蹦出的文字。我樂此不疲,常常一弄就到半夜,有幾回差點熬了個通宵,導致第二天上班完全打不起精神。為了兼顧寫作和工作效率,我還特意給自己定了個半夜三點的鬧鐘提醒自己注意休息。
一個周六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樣在洗漱後打開電腦編輯文字,已經入神時突然聽到外邊有敲門的聲音。
我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這時候根本不可能有人找我,除了...只有林曾經在大晚上出現在我家門口過...
可林已經消失很久了。
不可能...
腦子第一時間将這種無稽的想法扼殺在了搖籃裏,我拉開凳子,往書房外走去,往大門走去。我的每一步都遲疑又急切,一張張相貌在眼前閃過,我甚至還想到了山泉、桐、耆晏和映姍,我猜他們也會像林一樣從老遠的故土跑來找我,但這些妄想都輕易地被大腦否定。
不可能...離門越近,我想要一探究竟的意念就更強烈。
“誰?”我走近門,又喊了一聲:“誰啊?”
敲門聲不斷。
“誰啊?”
“開門。”
啊,原來是...
我随即把門打開,看着外邊一臉“沒想到吧”的人,歡迎了一句:
“怎麽今天晚上就來了。”
白行就站在門外邊,他似乎是減肥了,看起來精神很多,頭發剪得幹淨利落,穿着一身色彩鮮豔的運動休閑裝——似乎衣服上的每一條纖維都在幫他說他真靓,還有那雙看起來新買的白亮的鞋子,幾乎能把我玄關頂的白色燈光反射在他的臉上。
我們本來約好明天見的,我明天休假,他也有空,他沒說他要提前,我真沒想到半夜來找我的會是白行。
怎麽說呢,不夠驚喜,但也說不上失望。
“哥,給你個驚喜!吓到了吧?”他眯着眼睛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進門後頓也沒頓,拍了一下全燈的開關,一路搖擺到了我客廳的沙發上,完全沒拿自己當外人。
不過沒關系,我本來就沒把他當外人。
“吓到了,沒想到你空着手就敢來。”我也跟着坐到沙發上,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勾了兩下,讓他表示表示。
“一晚上的房間費先結一下?”
我以為他沒帶東西,所以才故意問他要的,誰知他看見我伸手,從上衣的左兜裏摸索一番,頗有機器貓拿寶貝的架勢,然後掏出了一個白色的手機,放在了我的手上。
“你看這個夠不夠,前幾天剛上的新款,賣腎不虧的好貨”,白行把手機從我手上拿起來,舉在我眼前,用指頭“噔噔噔”敲響了手機屏幕,“3.5英寸玻璃硬屏”,他又反轉手機,指頭在攝像頭周圍畫圈,“後置800萬像素”,“還有全新的智能語音助手服務。”他說着hi了一聲“siri”
手機并沒有理他。
我在公司的時候聽別人說過這款手機,又知道白行家裏有錢,買個大熱的手機并不是什麽稀罕事,見他向我炫耀一番又把手機放到我的手上充當房費,我手一握,胳膊一收,麻利地把手機放進了自己兜裏:“你不要就歸我了,多謝白公子。”順手作了個揖。
“拿着吧”,他說完從右口袋裏又掏出一個和他剛剛拿出來的一模一樣大小的黑色手機,看起來只有顏色不同。“你那個手機太過時了哥,我買了兩個,送你一個。”
...真的假的?逗我呢?
我趕忙把白色手機掏出來,“不要,我的手機又不是不能用。”
“拿着呗,我高興,你不用放我這兒也是浪費。”白行盯着他的黑色手機,撥動着3.5英寸的屏幕,随口一說。
“哦,那行。”我沒和他多費口舌,雖然說不上心安理得,但我了解白行的為人,他對我慷慨的不得了,而且沒有回旋的餘地。
哥以後會更器重你的。
我後來知道,他之所以在約定時間的前一天晚上就來找我,就是因為要送我新買的手機興奮得睡不着覺,所以才趁着夜色跑到了我這裏。
那天晚上,我還給白行講了我的家,我找到了我親生父親的事情,我們出去買了酒喝,在街上晃悠,聊到了很晚,直到三點的鬧鐘響了,才又晃晃悠悠回了公寓。
叫白行來玩其實還有一個目的,我一直想給媽媽買一只口紅,但礙于不會挑選,又不敢一個人去賣口紅的櫃臺,所以想趁白行在的時候,逮着他和我一同渡劫。
第二天早上,我和白行出發去了一家商場,我本以為白行要比我熟悉一點這種社會業務,結果我們兩個在幾個櫃臺前轉了好幾圈也沒敢上前去問一句,白行說着“這有什麽?”,但自己完全不行動,慫恿我的話倒是一套一套。
“你是給你媽媽買的,要由衷地自豪。”
“你只要是去消費的,她們絕對歡迎。”
“沒人在意你男的女的,上帝沒有性別。”
“上吧,展現你錢包魅力的時候到了!”
他見慫恿我半天還沒有成效,就直接拉我到了一個櫃臺前,對着一個正對他展露微笑的銷售姑娘說:“我朋友,想買口紅。”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要買,是我要給我媽買,啊就算是我要買吧,但不是我自己用,別理解錯了。”我心裏燴了一鍋渾水雜菜湯。
“嗯,不是我自己用的,我買來送人的。”
我勉強鎮定地說出這些話。
“買來送給女朋友的麽?”銷售的臉紅撲撲,她一問,我感覺自己的臉也快變紅了。
“不是,買給我媽。”我好緊張,不知道對面的人接下來會問什麽。
“你推薦一個吧。”白行幫我說了一句話。
“買給阿姨的啊,我看看,要麽您拿這個色號吧,顏色沒有那麽豔,剛剛有個顧客拿的也是這個色,不顯老,正合适。”銷售從一堆口紅裏挑出一管,在自己的手背上劃了一道紅。我看着那顏色有些烏,覺得還沒那麽滿意。
但我也不敢說,畢竟不太懂。
“還有沒有其他推薦的,換一個看看。”白行又在旁邊幫我說話。
“那……”銷售又開始挑了。
“我想要個紅的……”我堅強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銷售一笑,有點瞧不起的意味,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對她的話有點敏感了,她說:“我們這兒都是紅的,想要黑的還沒貨呢。”
我随即閉上了嘴,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挑一個正紅色看看,不要紫的粉的橙的。”白行說。
“正紅色恐怕不适合阿姨,我給你們挑的都是溫和的顏色,百搭得很。”
“有的話就拿個正紅色,沒有我們去別家看了。”白行一喝,頗有立馬就走的架勢。
銷售把她剛剛放在展示臺上的那些都收了回去,一個一個插到口紅架上,然後又拿出一個,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眼皮一擡,略有嫌棄地問我“這個怎麽樣?”
“就這個吧。”我看着那顏色挺紅的,就同意了。
付款後,我拿着打包好的口紅和白行一起在商場附近吃了午飯,白行負責點菜和結賬,我負責給他分享我的心得和故事。
我發現我每隔一段日子不見白行,他就會發生一些變化,就比如這次的相見,他變得比之前更沉穩了一些,和我開玩笑的次數更少了。他知道我是被“拐賣”到姥爺家并且已經找到自己親生父母之後并沒有和我一樣有得知真相和重回懷抱的圓滿感,而是時不時流露出一些關懷或者憐憫的神情。我察覺到這些之後也直接對他說了自己的想法,讓他別覺得我可憐,我現在很知足,已經看開了很多,以前還會覺得自己孤獨,但現在已經察覺不到寂寞了。
我的解釋似乎用處不大,他嘴上說着“知道了,知道了”,但實際上還總是讓我覺得不自在,就好像我這二十多年受了天大的苦難一樣。
其實走到現在,過去的一切對我來說,真的已經算不了什麽了。
“哥,你生日什麽時候?好像記得你說在秋天?”
他問這句話時,我們已經離開飯館,在刮着秋日涼風的街上走着。
“嗯,在秋天。生日這種東西,過不過都不要緊。”有片葉子落在我腳邊,黃色的。
“哪一天?”白行撿起一片落葉,手指撚了撚葉子的柄。
“嗯…”我假裝掏出手機翻了一下日歷,“啊…就在下周,日子過得真快。”
“是啊,哥你可老的真快。”他手一松,讓葉子在我眼前落了下來。
嗯……嗯?
之後我還和白行商量了要不要讓陳如妤和吳彩兩人聯系起來的事情,最後我倆達成了統一意見,我倆分別給她們兩人做前期的思想工作,幫她們化解矛盾。事情進展的也很順利,吳彩一家去探望了她的母親,聽白行說,一開始他的姨奶堅決不要帶孩子,結果後來見了孩子之後又堅決要留下孩子,親的不得了。
我和吳彩的關系也似乎因為把話說開了,變得沒那麽尴尬,她似乎對我很有愧疚,不過我很容易就對之前的那些冷淡釋懷了,我知道她也有太多難處。
離生日不到兩天的時候,父親就給我打了電話,想讓我生日的時候回家,我正有此意,正好可以把口紅送給媽媽。白行也在同一天給我打了電話,只不過他在我上班的時候打的,我沒接,回公寓接了父親的電話,又看見好多條未查看的信息之後才想起來還有白行這個人,其實不用接我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事,還能猜到他還要假裝情深意切。
我打了過去,果然如我想的一樣,當他得知我在生日那天不能和他一起去喝酒時還鬼哭狼嚎了一陣,我在電話這頭無奈地直戳眉心,明明是個大人了鬧起來卻跟個小孩兒一樣,怎麽講理都講不清,最後不得不答應他早點回來。
于是,生日前一天下午我一下班就趕着坐車回了父親住的地方,就是為了能提前一點,第二天早些回公寓這邊。
晚上和父親繼母還有弟弟妹妹吃了飯,他們準備的東西太多了,我臨走的時候前一晚上的飯菜還沒吃完。
第二天我去了母親的墳地,把口紅埋進了土裏,自打埋進去之後,我腦子能想象到的母親就塗了紅唇,特別漂亮。
在父親家這邊短短的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一家人都無比稀罕我,我臨走的時候他們是各種不舍,小妹妹哭成了淚人,父親也一再挽留,他們都不知道我急着走是為什麽...我的手機快被白行轟炸了,我調了靜音,只是手機電掉得像降落傘打不開了的跳傘運動員一樣,一會兒不看,電就不見。
離別家人之後,我撥通了白行的電話,這家夥竟然說他騎了摩托,在車站等我。
一陣錯愕,我帶上了頭盔,坐上了白行的車。
“小夥計,往哪去?”白行兩手摸車把,帶着頭盔的腦袋一扭,向我抛出一個“帶你飛”的眼神。
我倒是兩眼木然,簡短思考一秒後決定配合他,“哪兒遠往哪兒去。”
“得嘞!”“嘟嘟嘟嘟”緊接着“嗡”的一聲,摩托就馳騁在了大路上,那時天光白亮,身邊的景瞬時變換,風貼着身過,一切的色彩都飛揚了起來。
我不知道白行會把車開向哪兒,就像回到了以前漫無目的的日子裏,也就回憶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彩色的,明麗的日子。
“白行,你還記得林麽?”我問。
“啊?你說什麽?”白行扯着嗓子喊了兩聲,“我沒聽見。”
“我說你還記得林麽?”我也扯着嗓子喊,聲音在頭盔裏震。
“記得啊,怎麽了?”我很輕易就聽清了他說的話。
“我快忘了他長啥樣了。”我說。
我說完,開摩托那人有幾秒沒接話。
“那些應該都是假的吧!”我的聲音揉進了風裏。
“什麽假的?”
“林是假的,樹怎麽會變成人啊?我們倆是一起做了個夢吧!”我打開頭盔上的擋風面罩大聲喊。
路上少有行人,除了急駛的大小車輛,就是天,綠樹和路。
“聽不清,喊着太費勁了哥,等會兒再說!”
白行叫停了我消極的幻想,他的車開得更快,就像打算一瞬間開到終點。
車就像一瞬間開到了終點。
我們居然到了從前的那座山,山上有我的童年回憶,有姥爺的墳地,還有我幾乎要忘了模樣的林。
我和白行上山,他答應陪我先去姥爺那裏看看,姥爺的墳地就孤零零地落在那兒,應該從來沒人路過過,有一瞬間,我覺得那裏躺着的是我。
還好白行在我的身旁,他神情肅穆,完全沒有要說笑的趨向,也許是因為我一直跪着,許久後又趴着。
然後我們又去找林。
我對白行說:“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白行笑,說我居然還記得。
一路蜿蜒,我帶着白行在山林間穿梭,就像是小時候我倆偷偷摸摸往山上跑時那樣。秋天也穿梭在山林間,常青的青着,落葉的掉着,就好像在告訴世界周而複始的始也可以從秋天算起,葉落了,才能長出新的。
我倆探出密密麻麻走過的前路,探進那個住在我幼年夢裏的一塊林地,光芒撒在地上,照亮了童稚時的回憶,我汲汲求索的那條上山路的終點,是我夢裏最向往的溫暖境地,這裏有棵幾人高的大樹,像懷抱一樣把我包裹在裏,我終于在成為真的我時找回了從前的那個地方,這裏是我情感産生的開始,是我信念産生的開始。
我望着那棵只剩軀幹的樹轉了一整圈,在不經意的一瞥中看到一株新綠的嫩條,嫩條上挂着一片葉子,在陽光下茁壯地長着,我在那裏看到了渺小的自己,正依偎着巨大的軀幹開始新的生命,我淚眼婆娑,呆呆地看着,又挨得更近,仔細地端詳着,我聽到有腳步聲靠近我,那聲音勇敢、可靠又堅實。
“季業。”
這一聲把我的心打得通透,我轉頭一看,白行的臉上正映着陽光,他張着懷抱:
“哥,真高興能和你一起做夢,生日快樂!”
...
“哎呦,抱一個呗~”
我的手機早早就沒了電,白行把我送到城郊時天已經很晚,我們就在那裏道了別,互相囑咐了注意安全,然後踏上了各自的路。
公寓的門口放了一個蛋糕,蛋糕盒上沒有任何的标記,我心想擱在外邊也不是辦法,就拿進了屋裏,放在茶幾上。
手機已經關機了,我把它充上電,點了開機後便收拾着去洗漱沖澡。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季業,生日快樂,願我能補上過去每年的祝福,願你以後的每天都健康快樂。-來自吳彩。”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孩子,生日快樂。-來自程老板”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祝你生日快樂!-來自白行”
……
這些都是我洗完澡之後看到的,白行這句話也就發了不到99條吧,我只給吳彩和程老板回了感謝的信息,白行那些就放在手機裏等着自然分解。
我怎麽舍得删。
生日的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幾天後,我收到了白行的一條新消息,他給我傳了一張圖片,正等着我看完給他反應。
我點開一看,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全本正文已完結,感謝大家的支持和陪伴,下一章為完結作話(來自筆者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