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太陽
父親是怎麽看待他們的?後來娶的妻子和那兩個孩子?
我心裏有些矛盾,明明不願接受這些與我無關的人,但一想父親可能會因走不出過往的牽絆而冷落或者不真心對待這個女人和那兩個還小的孩子,就憐憫,就感同身受,就心緒不寧。
在擔心的同時我也在害怕,如果父親對他們很好,那我死去的母親在父親的心中又算是什麽,我這些年受到的冷待和委屈又怎麽說。
所以我一直沒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沒敢去觸摸父親深層的內心,沒敢去了解那三個與我關系不大的人,沒敢去感觸他們之間的感情。
坐在父親的車上,和坐在程老板的車上感覺不一樣,我不再如坐針氈。旁邊的父親讓我很安心,是那種不用過多言語我就能知道他無比在意我的安心,但也有些熟悉的感覺,我習慣性地被長輩們引導着說話,基本上沒有主動提問或者表達。這還讓我想到了林,我覺得我那時和林的狀态好像,林也不怎麽愛說話,一意識到這點我就會跑神,然後想到林的模樣,林的聲音,還有我們在靈野時的那些時光。
可惜的是,林的樣子在我腦海裏越來越模糊了,憑空去想,只能想到一個身型,印象最深的服裝是他那一身黑白色,至于臉長什麽樣,無論怎麽在腦袋裏勾勒,都只有一個大概的鼻子眼睛,其他的怎麽也想不清楚。
怎麽會這樣...
前擋風玻璃裏,兩側的綠樹一顆顆消失在車後,即便我轉動眼珠,扭動身體,都無法讓眼前的東西駐留,它們從遠處向我靠近,臨到身前時與我擦肩而過,一瞬的告別後是漸行漸遠,最後緩慢消失在我看不到的盡頭。
如果我想把握住那同行的一瞬,就得停下車子,打開車門,可人生的路不允許任何一個人中途停下,除非停下的地方就是終點。
我還在這條路上走着,還沒為任何一個人停留過,如果停下就意味着生命終結,那林大概,是為我停下了吧。
我的媽媽也為我停下了,她把我送上了人生的這條路上,就駐留在我生命的起點,她一定每天都看着我陪着我,不曾走動過。
又或許他們就等在那裏,等着我去靠近呢?
一被父親問話,或者被後面孩子的聲音打擾,我就會回過神來。就這樣回神又跑神,跑神又回神反複了好多次之後,車子開到了老家的一條街上。
我對這條街沒有一點印象,父親也向我解釋,說這條街以及村裏的樓房基本上都已經翻新了一遍,而我離開的時候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對這個地方有印象。
村子裏的路有點窄,進不去大車,父親把車停在了離家最近的那條寬路上,然後領着我往小道裏走。他往前走時還回頭看了看帶了兩個孩子的女人,說了句“我先領孩子過去”。女人牽着小一點的女兒,仰了下頭,表示“知道了,去吧”。
那個大一點的孩子一直跟在我的後面,看起來有點腼腆,我一扭頭他就會慌一下去踢地上的石頭。我沒和他搭話,能看出來他是故意要離我那麽近的。
走一段路之後,身後的男孩兒就跑着超過了我,他路過我的時候還看着我指了指前面,說了句“就在那兒”,這句話一說完就一溜煙小跑進了前面的門洞裏。
原來父親一家就住在這兒。
那是一個兩層的小樓,遠看通體刷了白色的漆,高高的圍牆之間有一個敦實的大門,走得更近還能看到二層的陽臺,陽臺上挂了很多衣服,還擺了好多看起來已經吃了好長時間灰的農具。
這個地方帶給我的除了陌生感就沒有其他了,雖然父親專門給我騰出了個屋子,屋子裏有床還有新套的花被子,但總是感覺像住在別人家一樣,還不如我的小公寓待着親切。
一切安排介紹妥當之後,我被各種飲料、零食供了起來,聽爸說那都是孩子們之前專門為我買的,好像小一點的妹妹因為偷吃還被哥哥教訓哭了。我一聽這事,趕緊也讓旁邊兩個眼睛裏流出了期待和渴望的小孩子和我一起享用,一開始哥哥還很嚴厲地攔着妹妹,說都是給大哥買的,我勸了好久,兩個孩子才和我一起開心地吃了起來。
一起吃過零食後,兩個孩子非要拉我出去玩,我就跟着去了,哥哥還帶上了他收集了好久的卡牌,那些卡牌可是哥哥的心頭肉,精心地收藏在一個帶蓋的鐵盒子裏,他的妹妹碰都不許碰一下。
就在離家不遠的一塊小平地上,我們三人圍在一起,哥哥要和我玩牌,把所有的“發光牌”都交給了我,說那些牌一個能打三個,很難收集。妹妹在旁邊看我倆“戰鬥”,她蹲在我的旁邊,總想抓一抓那些“發光牌”,我心想讓妹妹看一看也沒事,就給了她一張,結果正思考戰術的哥哥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把牌給沒收了,還嚴肅地教育了他的妹妹,轉頭又好聲好氣地告訴我他的妹妹會把牌弄髒弄壞。
他給妹妹說:“媽媽說,大哥一個人很辛苦,二十多年了才被爸爸媽媽接回家,我們要把好東西先給大哥,懂不懂?”
小妹妹一被吵就老實了,她的鼻頭粉紅,眼淚在圓溜溜的眼睛裏打轉,嘴巴微微一噘,努力忍住不哭。
“沒關系沒關系。”我一看妹妹受了委屈,心就軟了,轉頭給哥哥“講道理”,“你給妹妹一張不發光的玩一玩吧,我兜裏有錢,還可以給你買更多的發光牌。”兄妹兩人一聽立即一齊高興了,随後妹妹得到了一張普通的牌,哥哥牽着妹妹帶着我去了小賣部。
這兩個孩子都很乖,善良又可愛,我想,他們的爸爸媽媽也一定是善良的人。
小賣部開在大街上,屋裏的光很暗,和城市裏的超市不能比,賣的東西算不上多,五花八門地擺滿了目之所及的地方。那兩個孩子就在裏邊挑挑揀揀,看起來快樂和滿足都溢了出來。其實我可以幫這個哥哥買下小賣部裏的那一大盒卡牌,但哥哥說不能花我太多錢,懂事的他和我推拉了好久才決定收下我買的五袋卡牌。除此之外,我還給小妹妹買了零食和她想要的彩色發卡,三人就這樣滿載而歸。
孩子們滿載了零食和玩具,而我我滿載了親情。
我發現孩子們不像我一樣會因為大人們之間的關系而與我有隔,他們的心都很真很誠,都認可我是他們最大的哥哥,而我卻一直用心牆阻擋這兩個孩子進入我的內心。一下午的相處,我打開了心門,當我真的試着接受這兩個孩子是我的弟弟妹妹的時候,我很快就接受了,而且覺得無比欣慰。
我也有弟弟妹妹了,感受就是:我想滿足他們所有的期待和願望。這應該就是愛。
弟弟妹妹為我體會親情走出了第一步,這一步一定少不了繼母或者父親的之前的努力引導。明白了這一點的我,被動的我,也開始願意主動擁抱向我投來的所有的愛。
晚上家人們一起吃了晚飯,一起吃飯的感覺,是圓滿的感覺。吃完飯我陪着兩個孩子看了電視,之後還和父親聊了聊天。
我和父親爬上了樓頂,父子倆在星光下坐着,十月的晚風有些涼,周圍除了靜悄悄的一片黑暗,還有襯托出靜悄悄的嘶啞的蟲鳴。父親知道我的在意,所以主動講起了和繼母有關的事情。
他說他有些愧對他之後又娶的這個妻子,因為的确還惦念着舊人和被搶走的孩子,他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心裏總有一塊東西一直放不下。
父親問了我的想法,我沒怎麽表達,說“其實也沒什麽”。
那時我因為弟弟妹妹的原因對繼母的事已經不特別敏感了,但父親大概不知道我這樣的轉變,看起來還是很在意我的意見。
“我回來了,父親可以放下了。”
“媽媽喜歡曬太陽,我也想像她一樣,讓自己的心敞亮一點,勇敢地依靠,勇敢地擁抱,勇敢地陽光。”
這就是我的意見。
那晚上和父親說的話有點少,如果有酒,肯定會是另外一副盛景。我也沒問父親會不會喝酒,他估計把我當做了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孩兒,就算自己能喝酒,也不願拿出酒來帶壞我吧。不過沒關系,時間還長,有機會,一定要和父親喝一場。
第二天父親帶我去了母親的墳,跪在母親面前的時候,我心裏沒有絲毫的悲傷,因為我能感覺到母親與我同在,她看到考上大學的我,長得又高又帥的我——至少比父親高,帥還是要謙虛一點——一定特別開心,特別驕傲。
母親根本就不在那土堆之下,她在我的心裏,在我的命裏。
…
我在老家住了兩晚後就不得不返回城市裏上班了,父親繼母和弟弟妹妹特別舍不得,我向他們保證了只要一有空就會去找他們。
可能是由于之前身體和精神太過緊張的原因,我上班第一天早上突然就發了燒,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因為沒有感冒的症狀,我一開始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病,為了不影響上班,排除萬難也要掙紮着起身,可一起身便頭痛欲裂,還伴随了惡心反胃。
到了公司我才報了症狀,一量體溫才發現是發了燒,我想着發燒也不怎麽礙事,就和經理說了能繼續工作,誰知症狀很快熬重了,萬不得已就去了診所。
抽了血化了驗,捧着水喝了半天,上了幾次廁所之後症狀就很明顯地減輕了,醫生這才告訴我我得了急性炎症。問題不大,輸了一小瓶液後我便返回了工作崗位。原本被經理派來陪我的同事趁着我在醫院閑的時候在外邊浪了一大圈,他和我都多放了一個不受罰的半天假,從我倆獲得的這個獎勵來看,我帶病堅持走到公司還是很感天動地的。
這次生病在我記憶裏是輕描淡寫的,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部分讓我意識到,我真的變了。
烏雲散開,太陽露出來,光照在大地上,大地也成了太陽。
“什麽時間有空去喝一杯?我請客,有點好事兒要告訴你。”
我在對話框裏輸入這些內容,發給了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