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節
只是從制衣局拿了些布料尚未開工,他怎麽便知道了?
「只有三個時辰,」皇上突然轉向我,「三個時辰之後,必須回宮。」
我愣住,片刻之後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噌」地一聲迅速起身,卻被他一把拽着了胳膊,「換身尋常宮女的衣服。」
齊昭儀家父病危,昭儀心急如焚,特遣兩位貼身宮女前往齊府探望問詢。
夜色深沉,沒人特別注意那兩個尋常宮女長得什麽模樣,她們上了出宮的馬車,駛向了齊府。
十七
伴着夜色,坐了約摸半個時辰的馬車的我雙腿發僵,可我顧不得緩解雙腿的不适,寒風裏攙着蓮蕊急切地敲開了齊府的大門。
齊府早不是昔日的相府,縱使夜深看不清楚我也依舊能感受到落魄的蕭瑟感,府裏的零丁幾個下人對我突然出現并不訝異,不知是不是由于皇上事先已經安排過,我來不及多想便慌忙向父親的房間跑去。
外堂擠了數人,蓮蕊便也留在了外堂,而我匆匆掠過他們沖進了內室,一眼便看到榻上的人,可我的身體卻不由一滞,這個滿頭枯發羸弱不堪的人是我的父親嗎?
我渾身的血液似是都凝固了,雙腿僵硬直直站在榻前一丈遠處,怎麽都挪不動步子。
我齊家一脈出過三位宰輔七位将軍,我的父親齊泓也是文武雙全人中翹楚,譽滿京城門徒無數,德高望重貴極人臣啊,兩年前他雖然一身布衣兩鬓白霜,可仔細打量依舊看得到昔年的風采,可如今,我卻一點也認不出來了。
京城的兩年難道比那流放之地的三年更折磨人嗎?
母親看到我顫顫巍巍地想要叩拜,卻被我撲在懷裏只能抹着眼淚默默拉起我的手引到父親床前,示意其他人皆不必拜了,父親的臉色泛着青白,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中喃喃喚着什麽。
父親,是我,是我,我是阿音,我不是皇宮裏的昭儀,我是齊府的小女兒阿音,我回家了,我輕而又輕地靠近父親,連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我稍稍用力呼吸就會驚擾到父親,而我的父親明顯已經經不起一絲一毫的叨擾和沖擊了。
「父親現在神志不清,偶爾清明片刻,也是想見你。」二姐帶着哽咽的聲音輕輕從耳畔傳來,我怔忡間擡頭看到五年未見的二姐,昔年風華少女如今嫁為人婦,可是眼中的疼惜和溫柔卻一絲一毫也沒有改變。
我環着二姐的腰,将頭藏在二姐懷中低低啜泣,我的周圍是我日思夜想的家人,本該是多麽圓滿而甜蜜的時刻,可是我們的父親卻處在彌留之際。
「小妹,不要哭了。」壓抑着哭了許久,一個淡淡的聲音讓我猛然擡頭,我從淚眼中模糊辨認着二哥的模樣,卻只能看到他清俊的面容下難掩身形的蕭索。
二哥,二哥,我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我一直不願去細想二哥,不去想他的曾經,不去想他的處境,不去想他的未來,不去想他心中的苦澀。
因為一想起來,內心就是無法停歇的絞痛。
我們齊家之所以當時要卷入奪嫡鬥争中,都是因為我們齊家當年真的太過耀眼了,耀眼到我們都理所應當地認為日後的九五至尊,即使不是齊家的人也應當流有一半齊家的血,有我齊家血脈,那是天家的榮幸,是天下的榮耀。
這份狂妄埋藏于我齊家百年的光輝族史之中,爆發于我二哥齊遠的盛世才名之下,齊遠,是齊家耀眼的光芒裏最為璀璨的明珠。
我二哥齊遠,武藝精絕,但才名卻遠盛武藝。
三歲入學堂五歲可作詩,十歲時已經一文千金難求,十二歲名滿天下,與當時的楊家二郎并稱「絕世雙才」,十四歲甫一入仕朝堂激辯便羞煞一衆鴻儒,時年才八歲的我雖然懵懵懂懂,卻已深知我齊家二哥齊遠才華絕倫,光焰萬丈,無人能掩其鋒芒。
十六歲,我二哥娶了親,十裏紅妝迎新嫂入門,翩翩少年郎意氣風發,皎皎新嫁娘絕代風華,實實在在激揚起了滿城豔羨的目光,佳偶天成,茶樓裏的說書人經年累月地傳頌這段世間罕有的愛情佳話。
烈火烹油繁花似錦,二十一歲之前,二哥是一顆纖塵不染的明珠,光華奪目舉世無雙。
可在太後的話頭裏,我才知道正是二哥的娶親才在先皇的心頭埋下了一根刺,因為二哥娶的是韓皇後的母家韓太師的女兒韓江月,齊韓聯姻,這原以為的天作之合卻埋下了齊府未來傾塌的緣由,此後長姐嫁太子,不過是花好月圓之下盛極必衰的又一假象罷了。
可我終究是在齊府是看着二嫂和二哥如何耳鬓厮磨琴瑟調和的,縱使兩家聯姻或有朝堂裨益,可二哥二嫂卻是真心相愛,那茶樓說書先生貌似誇張的恩愛之語,在我看來實不足萬一,二哥二嫂不是父親母親那樣平和恬淡,也不是大哥大嫂那樣相敬如賓,他們連偶爾瞥見一眼對方的時候,眸中都是抹不開的愛戀,純粹而熱烈,深入靈魂刻入骨髓。
但景德十七年,二哥二十一歲,先皇生前處理的最後一樁大案是韓家謀逆犯上齊家構陷寧王,結果韓家滿門抄斬,二嫂随之自盡,齊家流放苦地,太子廢為薊王貶往薊州。
二嫂身死,二哥像是抽走了魂魄一般,眼中再無一絲生氣。
但齊家尤存,高堂尚在,二哥不能也無法與二嫂生死與共。可二哥眼中也再沒有神采,他不再提筆不再寫文,更遑論日後再出入廟堂,所以昔年北境戰亂我尚能期待大哥歸朝,我誕育皇子有功尚能期待齊家回京,但無論未來還會有多少機遇多少可能,二哥都沒有重放光采的那一天了,二哥如今已有二十六歲,但二哥的生命已經終止在二十一歲那年,再也沒有将來了。
昔日無雙明珠被徹徹底底敲碎,零落在塵泥裏再也尋覓不到一絲光芒。
「二哥。」我緊緊抓住二哥的手像是抓着湍急的河流中的一塊意欲飄走的浮木。沒有魂魄沒有生氣都沒有關系,二哥他起碼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喚我小妹,他的手掌粗糙但掌心是有溫度的,他是自小教習我讀書認字的二哥,是見我頑劣不思學習卻依舊寵溺而耐心地反複教導我的二哥啊。
二哥沉默着任由我抓着他,緩緩舉起另一只手微微揉了揉我的腦袋,眸中不變的枯槁難得流露出一點點的溫情。
我覺得自己的心疼到要死掉了。
更讓我絕望的是,時間緩緩而過,一個多時辰過去了,父親卻依舊半夢半醒、迷迷糊糊,我內心也越來越焦灼。父親心裏一直念着我,他不可以不看一看他的小女兒,但皇上只允我三個時辰,來往齊府皇宮就要一個時辰,我絕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若是耽擱了時間天光大亮被人發覺,不知要給永安宮和齊府招來多少是非,永安宮我可以不在乎,可是齊府不能再經受風雨了。
「太醫,太醫?」在餘下不足一個時辰的時候我真的慌了,父親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嘴中的呓語也一聲比一聲模糊,太醫呢?那些苦澀的藥呢?拿給父親啊,為什麽現在什麽都不做了?
「昭儀,再等一等吧,老大人,就快醒了。」被我喚進來的太醫無悲無喜地叩頭回道。
什麽叫再等一等?什麽叫就快?我手指握着拳手心裏都已經掐出了血。
突然之間呢喃不斷的父親猛然安靜了下來,讓我的心瞬間一沉,忙抛開太醫去看父親,太醫叩了叩頭退到了外室,而內室的人呼吸皆是一滞。
我手抖得厲害,心中駭極,可意料之外的是父親卻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眸中血絲密布卻依舊可窺得一絲清明,「小阿音?」
「父親,父親,是我,是阿音。」我慌張地掩過眼底的哀恸,跪在了父親的床頭。
父親微微舉起枯瘦的手艱難地要坐起,母親忙輕輕扶住父親靠在了床邊,父親閉着眼喘着氣,緩了良久。
「阿音你啊,從小頑劣,不服管教。」父親面色憔悴,卻是看着我緩緩說道。
我一愣,沒想到父親的第一句話竟是訓斥我,內心突然多了一分焦灼。
可父親眼中卻帶着遙遠的追憶和柔軟溫和的疼愛,似乎并不打算責罵我。
「所以為父就想,你長大了就嫁給那楊家二郎,楊家世代書香,不善武藝,且那二郎也喜……」父親似是想到了什麽停頓了片刻,喘了口氣轉而繼續道,「若,若起争執,那二郎可是打不過你的。」
父親語氣中竟然帶着一絲歡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我胡亂地擦着滿面的淚澤忍不住随着父親一起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