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節
公主是受不了一丁點兒暑熱的,即使隔着我的肚皮。
不知是行宮裏花紅柳綠的環境好,還是女兒向來更乖巧些,我如今捧着五個多月的大肚子依舊生龍活虎,跟着行宮裏一個嬷嬷,哪裏新奇就往哪裏去,越看越覺得行宮好。
那條長長的流川,清涼涼的河水緩緩流過整個行宮,那高高的觸雲閣,爬上去可以俯瞰整個京城的好風光,那大片的荷花池,粉白的骨朵亭亭玉立地搖晃在翠綠的蓮葉中,池中那群紅鯉魚生生被我喂胖了一圈兒。
我仗着肚子裏的小公主作威作福,皇上也只得由着我鬧騰。
不知是行宮太合我的意,還是太合我那未出世小公主的意,我看着自己的大肚皮狠狠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的飯量,這個小公主不會是個小胖子吧?
然而皇上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女兒是不是會太胖,反而把流水的好菜往我的屋裏送,道道色香味俱全,連那蒜頭蘿蔔都雕成花兒一樣,皇上這般用心,好似生怕我吃不飽餓着肚裏的小娃娃一樣。
而對美食,我向來來者不拒,何況我的胃口的确相當好。
可我看着雲淡風輕的皇上,心裏越發狐疑,這小人皇上最近會不會殷勤太過?
我決定刻意減少自己的飯量,連續三天憋着只吃三口飯後,皇上終于皺起了眉頭。
「可是不舒服?」
「女兒覺得太胖了,不好。」
我眯着眼睛細細打量皇上的表情,想看破這個小人皇帝到底打的什麽算盤。
「怎會?這吃得并不多啊。」
皇上俯身摸了摸我的肚子,眼中皆是關切。
「這可比珏兒當年吃的多太多了,她昨兒告訴我,不許吃了。」
我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卻覺得似有不妥,我肚裏懷的又不是個妖精,怎的就會說話了。
「那個,托夢,托夢說的。」
我連忙找補,心裏籲了口氣,自古都有胎夢之說,總不算胡扯吧,虧得我機智。
皇上卻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道:
「托夢?可夢到是哪個托的夢嗎?」
「哪個?就這個啊……」
我疑惑,指着自己的肚子,卻看着皇上已經轉身坐在桌旁揚着嘴角凝眸看着我。
「這裏面,兩個?」
我吞了吞口水,不會吧。
「吾妻甚是有本事,雖能夢到其中一個女兒不喜太胖,焉知另一個不喜歡呢,自然還是要多吃些。」
皇上親自夾了一塊八寶魚放在我碗中,眼中星河璀璨。
我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懷着雙生子,而那狗頭皇上卻瞞了我六個月。
「朕怕你知道心下憂慮,自然不知道更好。」
那個小人皇上毫無悔過态度,還覺得自己甚是貼心。
憂慮?
我有何可憂慮的,我自己懷了數月卻不知一個窩裏孵了兩個崽,這顯得我這個親娘多麽昏庸糊塗!
我怒視着皇上,準備認認真真生他三天的氣。
可是我又想想自己将要生下兩個娃娃,內心确實生出一片惶恐。
我琢磨着當年生珏兒那個小娃娃的時候有多痛,兩個珏兒一樣的娃娃就是兩倍的痛。內心不由得一陣顫栗。
那個狗頭皇上,既然打算瞞下,怎的半途又告訴了我呢!
我氣上加氣,越發想發作。
「行宮好,規矩少,朕會在你生産之日召你母親陪你,不要怕。」
皇上将我擁在懷裏,竭盡溫柔地對我說。
我愣愣地窩在皇上懷裏,心頭升騰起點點的暖意。
是啊,行宮裏各處的好都比不得這點好。
自此我突然對那兩個小女兒生出了無限期待,那該是怎樣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娃娃呢?
新建五年盛夏,在一片蟬聲陣陣裏,我握着母親的手終于平安誕下了兩個健康孩兒。
在滿屋的恭賀聲裏,我與皇上相顧無言,毫無準備地迎來了我朝的皇二子和皇三子。
這兩個厚着臉皮白白受了數月寵愛的兄弟,皇上給他們起名一個為承冀,一個為承毅。
十六
回宮之後,我的永安宮越發熱鬧起來。
冀兒和毅兒一個賽一個的能吵能哭,數個乳母來回哄都趕不上他們此起彼伏的哭鬧聲,我揉着太陽xue想起珏兒當時何等乖巧可愛,萬分懷疑這兩個混世魔王怎會是和珏兒一個娘胎裏出來的?
可是珏兒卻十分喜愛這兩個小娃娃,雖然他自己還是半大的小娃娃,但看到弟弟們哭的時候,非但不厭煩還跟着乳母一同用自己的小手輕輕拍打安撫,等他們不鬧了,再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們臉頰上挂着的淚珠,我看着珏兒一汪清水似的眸子,覺得自己生下了個活菩薩。
有兒如此,添兩個魔王我也認了。
「昭儀,藥好了。」翠心小心翼翼地捧着藥碗遞給我。
我看着那深褐色的苦藥內心全是拒絕,喝了半碗便丢到了一旁。
短短兩個月,我把自己二十年未喝的藥全都喝夠了,真的一滴都喝不下去。
我自小身體康健,不說能攬九天月捉五洋鼈,但好歹翻得了牆揭得了瓦,可如今我卻被生生逼出了弱柳扶風之姿,每日恹恹地捏着鼻子要喝三碗藥,而這些全是拜那小人皇帝所賜。
要不是他非要女兒,我也不會懷上孩子,我要沒有懷上孩子,我就不會生下兩個小魔王還順帶着殃及了自己的身子,太醫苦口婆心地再三囑托萬不能大意,要每天三碗藥不能停,飲食也有諸多忌口,連每日的晨起入眠的時間都要注意,如此養個一兩年才能恢複我昔日風姿,我每聽一句頭就大一分,聽到最後我頭大到身體都支撐不住了,怎的我好好的女兒沒撈到,還差點兒把自己賠進去,還這個不準吃那個不準喝,我虧死了!
我幽怨地盯着戰戰兢兢直冒冷汗的太醫,心裏卻更擔憂要是皇上還想要女兒怎麽辦,那我可真就得把自己賠進去了。
但所幸皇上對女兒的執念想來不過是一時的新鮮,雙生子誕下之後,他每日總會過來逗逗孩子,雖然往往總是惹一身的哭鬧氣,但卻再沒提過想要女兒的事情。
我真是大大地籲了口氣。
然而我這口氣還沒籲到底,我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上。
新建五年冬,家中來信,父親病危。
我手抖得都拿不穩那薄薄一張紙,怎會?怎會?
三月前,母親還在行宮陪我待産,她從沒說過父親身體有恙啊!
「不會的,不會的,這信确實是齊府送來的嗎?是城南千福巷望梨園旁的齊府嗎?」我努力克制着自己顫抖的手,卻掩蓋不住話語裏的顫栗。
「回昭儀,确是齊府小厮送來的。」小太監不知為何我臉色突然毫無血色,忙忙跪下答道。
父親回京不過兩年,五年裏我只得見他了一回,我才二十歲啊,我的父親怎麽會突然地病危,怎麽會!
可我的心卻猛地一沉,我二十歲了,那父親如今已六十餘歲了,六十餘歲,他不知不覺已經是一個老人了。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不知道空白了多久,待到恢複了一絲清明,看到翠心和蓮蕊臉都吓白了,生怕我眼前一黑倒了過去,我緩過神後立馬踉踉跄跄要跑向興德殿,我要找皇上,我要馬上找到皇上。
可我卻在門口遇到了匆匆而來的皇上。
他知道了。
他雖知道了,卻還是被我灰白的臉色吓了一跳,急急将我帶回了屋內。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整個人都在哆嗦,我要回去,我要回齊府,我的父親給了我所有的包容和疼愛,他給了她小女兒所有一切他能給的,他臨終之時我不能不在他身邊。
皇上只是将我扶起,喚了太醫去齊府,也吩咐了人每一個時辰回禀一次,之後他只是抓着我的手看着我,沉默着。
我全身突然沒了一絲力氣,我忘了,我是皇帝的嫔妃,宮門深深,一入宮門便生生世世要鎖在這座皇宮裏的,我怎麽可能還能回的去?
我回不去了。
我只能待在這偌大的皇宮裏,只能聽着回禀的人的只言片語,只能等着最後那必然的結果。
天色逐漸灰暗,我心如死灰。
「日後要按時吃藥,不能一次只喝半碗。」久久沉默的皇上突然開口,臉色平淡語氣卻帶着無奈。
我茫然地擡頭看着他,我的父親要死了我的心都要碎了,他還管我是不是喝半碗藥?
「也不能背着太醫偷偷吃辣雞翅,要謹遵醫囑養好自己的身子,」皇上對我看瘋子一樣的眼神視若無睹,依舊自顧自緩緩地說,「還有,不能瞎琢磨給冀兒和毅兒穿女裝。」
他竟然知道,我有些震驚。
我确實想過悄摸摸地給那兩個小魔王套上女娃娃衣服,不過是為了給他過一過女兒瘾,并不是為了我自己,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