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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

九月的京都熱浪滾滾,秋暑還未消散,錦玉堂裏,地上的冰盆換了又換,有小丫鬟輕搖蒲扇,讓冷氣可以更好的揮散到屋子裏更多的地方。

塌上放了堆各種顏色的紗裙外裳,淩亂散開,明珠坐在一旁默默發呆,目光怔然。身上媛粉色的紗裙襯得她更顯精致小巧。

“小姐,奴婢繼續給您挑衣服吧?還有好幾身沒有試過呢!要奴婢說啊!前幾天老夫人給您定做的那身藕色菊花刺繡紗裙就挺好的,小姐穿上後,明日在菊花宴上一定是最出彩的,”春桃把試過的衣服挂回衣櫃,興奮的不行。

明珠沒反應,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悶熱的空氣被冰盆的涼氣沁潤不少,包裹着皮膚,像涼涼的冰蠶絲。

“小姐,試一試這套?”春桃挑了套碧色挑線紗裙遞過來,

明珠依然沒應,接過衣服随手放在一旁,看樣子,并不打算試,她怔然的望着四周,那邊是爹爹去年送她的西洋梳妝鏡,還有娘給她繡的蜀繡屏風,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樣子,溫暖又親切。

明珠眼裏含了絲絲眷戀和欣喜,明明前一刻她還身陷深宮火災,無助又絕望,再次醒來竟然回到了十四歲這一年,雖然她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但是,這或許就是老天爺的眷顧吧!

她記得,前世她便是在菊花宴上對太子一見傾心,然後在第二年嫁入東宮,那時候她單純的給出自己一顆真心,卻不知,娶她,不過是太子為自己權勢地位謀算的一步,可笑她不僅給出了真心,還搭上了全家人的性命。

前世家人慘死的消息仿佛還隐隐在耳,明珠眼眶微熱,怕春桃看出異樣,她暗暗調整氣息,壓下自己的情緒。

這一世,她會護家人平安。

平複了心情,明珠站起身,走到衣櫃前面,眼睛掃了一圈裏面的衣服,伸手挑了一套月色對襟紗裙,樣式雖然別致,但少了點靈氣,

明珠把衣服遞給一旁站着的春桃,

“明兒我穿這身就好,春桃,你把其他的衣服歸攏一下,這套單獨隔開,”

“小姐,這套會不會太素淨了一點?”春桃遲疑的接過衣服,

“無妨,你按我吩咐的做便是,我自有考量。”

“是,小姐。”

明珠想起,前世她能如此迅速嫁入東宮,不只是因為她心悅太子,還因為太子看上了她,不管這份心思有幾分純粹,這一次,她定不會把自己置于那樣的境地,

寧國的京城一年中适合賞花的季節裏,八月的菊花應是翹楚了,故眼看臨近八月,宮裏的菊花清靈迷人,幾位皇子也到了該成家的年齡,皇後便讓人傳了話,八月十八日在禦花園舉辦菊花宴,讓朝中大臣的家眷都來參加。

吟松堂,

坤德宮的管事公公離開後,明淵望着院裏堅毅的老松,沉吟片刻,轉身吩咐一旁候着的長随,

“去請大爺和二爺過來,”

“是!”長随領命,轉身離去。

片刻後,明家大爺明祈和二爺明庭一前一後到達,兄弟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了然的猜測。

父親找他們過來,多半是為了明日的菊花宴,

兩人一同踏進正房,就見前方主位的檀木太師椅上,男子一身降灰色常服,腰板挺直,靜靜地端坐,明淵今年近五十歲,身體強健,身為武将,每天的鍛煉自然不會少,加上年輕時随聖上外出征戰,皮膚曬的黝黑,不笑的時候便讓人覺得異常威嚴。

兄弟兩人恭敬的拱手行禮,

“父親,”

明淵的思緒被打斷,擡眼見兩個兒子立在堂屋中間,身高不相上下,氣度皆不凡,老大明祈任戶部尚書,多接觸各品階官員,自有一股儒雅睿智之風,而明庭任少傅,常伴東宮太子身邊,反而更讓人憂心。

“坐吧!”明淵擺手示意,

“找你們來,是為明日菊花宴會,眼看幾位皇子皆到選妃之際,此次菊花宴,定是為幾位皇子挑選合适之人,以待選秀之日冊封,你們怎麽看?”

明祈知道女兒今年年齡正好,也正是他憂思的地方,父子三人皆伴君左右,皇家的權勢和富貴雖讓人豔羨,但其中的秘辛,有太多所不能為人知的,明祈并不想女兒嫁入皇家。

“父親的意思是……?”

明淵暫且沒回答,看向坐在左側的明庭,

本想避而不答的明庭,見父親看了過來,只好淡淡的回,

“兒子以為順其自然便是,”

他話音落下,明淵依舊未回答,四周就這樣沉默下來。

“你們母親去世早,早些年我常年随皇上征戰,陪伴你們的時光太少,索性你們兄弟一路走來也并未有所偏頗,我将來下去了也能給你們母親有個交待,以後的日子,為父只希望你們兄弟能相互扶持,匡我明氏門楣。”

良久,明淵才提點了這一席話,卻只字未提明日的菊花宴會,

正午的陽光照進堂屋大門,兄弟二人挺直的高大身影傾斜而下,一切似乎都是吉祥的預兆,

兩人齊齊應聲,“兒子定謹遵父親教誨。”

“回去吧!我去祠堂陪陪阿蘭。”

阿蘭是母親的閨名。

說完起身便出去了。

明祈明淵定在原地,若有所思。

挑好了明日要穿的衣服和頭飾,明珠便帶着春桃往前院去,她既然已經決定要避開太子,是該和爹爹娘親商量一下,讓他們心裏有個譜,一家人一起面對。

主仆二人剛踏出錦玉堂,就遇上了過來邀明珠明日一同前往菊花宴的明秀,二房長女,年齡和明珠一般,今年已經在吃十五歲的米飯,生得如她名字一般靈秀端莊,若說明珠似寶珠璀璨耀眼,她便是似那玉石般鐘靈毓秀,各有千秋,都是難得的美人兒。

随行的丫鬟相互朝對方的主子行禮,明珠也淺淺的福了身子行禮,

“秀姐姐來得巧,我正要去找祖父,秀姐姐同行嗎?”

明珠謊話随手捏來,面色沒有任何變化,她記得前世的時候她能迅速嫁給太子,明秀曾勸過她,讓她把握機會,如今重來一次,明珠把握不準前世她的勸說是否單純,

跟在明珠身邊的春桃詫異姑娘為何要扯謊話,但知道姑娘有主意,并未表現出來。

明珠記得前世明秀原本被指給了钰王,但不知為何,最後她卻遠嫁到了西北,做了平王妃,那時她和太子新婚,每日甜蜜,外界的事情明珠很少關注,如今回想,卻是毫無印象,只知道她後來日子過得還算平淡,幸福卻無味。

“我剛從爹爹那回來,聽說祖父這會在祠堂,燦兒這會過去應該是見不到祖父的,不如燦兒去我那裏,幫姐姐參謀一下明日赴菊花宴的衣裳,可好?”

自然是好的,明珠不知明秀真正的意圖,但跟她去一趟也無妨,

二女帶着丫鬟去了明秀的閨房靈秀閣,

心裏裝了事,明珠做不到一心為明秀出主意,但在明秀的貼身丫鬟從衣櫃裏取出兩套紗裙時,明珠還是指了那套白色對襟羽紗裙配藕色挑金外裳的衣裳。

“燦兒眼光真好,我也屬意這身,”

明珠撇嘴,自己屬意還拉她過來,也不知有啥意圖,

衣服參謀好了,明珠本想起身告辭,奈何明秀又拉着她說這說那,最後才點了正題,約她明日一同前往,說是有個伴。

明珠懵了一下,不明白明秀怎的如此,她記得,前世的時候,赴菊花宴時,兩房是一同前往的,怎的這世明秀會專門找她說這事,

心裏如此想,明珠便疑惑的看了明秀一眼,

明秀在她疑惑的注視下,尴尬得不行,半響才吞吞吐吐的道:“我娘前幾天和大伯母有點小拌嘴,所以......”

是了,明珠這才想起來,二伯母生性比較軟弱內斂,出門在外習慣性站在娘親身邊,更何況這次菊花宴面對的是宮裏的皇後,難怪明秀會過來走這一遭。

“秀姐姐見外了,娘親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明珠柔柔的安撫,這話說的輕巧,但也只是如此,而至于明日是否一起前往,還是自個兒去猜吧!

明珠知道娘親的性格,可不敢擅自答應,

“天色也晚了,燦兒就不陪秀姐姐了,”

明珠站起身,側身福禮後,慢慢往外走,

明秀根本都來不及挽留,只能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她感覺,燦兒妹妹的性格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以前要是像今兒這樣的事,她一定都是給個肯定答複,斷不會如此模棱兩可。

跨出靈秀閣,明珠沒有往前院走,而是穿過游廊,去了母親的屋裏。

想起什麽,明珠随口問身邊跟着的春桃,

“我娘和二伯母為了什麽拌嘴,你可知道?”

“奴婢聽說是為了二伯母遠房表侄進京趕考,是否住在府裏,大夫人安排表公子住東岳客棧,說是考慮到府裏兩位小姐都大了,不合适,二夫人有點微詞,就拌了幾句,不過二夫人也沒堅持。”

明珠回想了下前世,那時她确實沒聽說過這事,不過也不是大事。

到的時候,馮嬷嬷正從院裏的小廚房走出來,手裏端了碗綠豆湯,看樣子是正準備給母親送過去,見她帶着春桃進來,忙把托盤遞給一邊的小丫鬟,轉身迎向她。

到了面前,馮嬷嬷俯身行禮,直起身後,嗔怪的打趣明珠,

“姑娘小鼻子真靈,夫人前些時候吩咐奴才們做了綠豆湯消暑,這會剛冰鎮好,姑娘來得這麽巧,可不就是小鼻子很靈嗎?”

馮嬷嬷是母親的陪嫁嬷嬷,跟了母親二十年,明珠對她有份依賴的親昵,這會便順其自然的接話,

“嬷嬷可別打趣明珠了,明珠哭起來不好哄的。”

明珠嬌俏的回,跟個小無賴似的。

珠簾晃動,一道人影跨出了內室。

“都是大姑娘了,還像個小無賴似的,也不怕人笑話。”

林氏在屋裏聽到動靜,出來就聽到女兒嬌俏的回答,假意訓了兩句。

明珠嘿嘿笑,一點不在意。

明媚如豔陽的小臉看得林氏怔了一瞬,想起前些時候夫君的憂心,眼眸裏染上淺淺的擔憂,女兒太嬌豔,真的能避開那東宮太子嗎?

“燦兒,你随娘親進來,”林氏勉強壓下擔憂,轉身進了內室,如今,也只能交代女兒盡量避開那人,明家,一定不能再有第二個明柔。

馮嬷嬷也恢複了平日的嚴肅,帶着幾個小丫鬟退到了廊下侯着,

明珠并不驚訝,前世林氏便是在今天悄悄的告訴她要如何做才能避開東宮那位的青睐,

卻沒想到,最後她還是嫁給了太子。

內室裏放了冰盆,潤得屋子幽靜清涼,母女兩人相繼坐到鋪了涼墊的羅漢榻上。

“燦兒......”林氏握着明珠的小手,才開口便頓住了,女兒若是再小一歲該多好,

“娘親可是想囑咐女兒明日的菊花宴?”明珠小臉沉靜,燦若星辰的眼眸裏有零星不屬于這個年齡該有冷靜沉着,一閃而過。

林氏管理後宅多年,嬷嬷丫鬟見過不少,若是平時,她定能察覺明珠那細微的不同,但此刻她滿心都是對女兒的擔憂。

他怕女兒再赴小姑明柔的道路,一生哀戚。

夕陽西下,

林氏收斂心神,握了明珠的小手,仔細的交待明日菊花宴上的言行舉止,

“燦兒,明日萬不可強出風頭,若是有什麽變故,切記不要讓人觸碰到你的身子,記住了嗎?”

“我記住了,娘,明日不還有您嘛,您放心,我機靈着呢!”

“再機靈,在那吃人的皇宮裏,娘能放心?”

“……”

外間突然想起丫鬟向明祈請安的聲音,

幕簾撩起,明珠偏頭看去,父親身穿黑色常服跨進來,面龐清隽,是記憶中的樣子,隔了兩世,十年,再次見到父親,明珠眼角微熱,竭力才壓下翻泡的淚珠,怕被察覺,她跳下羅漢榻向父親奔過去,

“爹爹,您忙完啦?明珠已經好幾天沒跟您一起吃晚飯了,”

語氣俏皮又委屈,好不可憐。

明祈這幾天忙着整理各州縣官員的調任升遷書案,連續幾天都是忙至深夜,索性就留宿在了衙門。

所以才缺席了幾天的晚餐,

遞給妻子一個安撫的眼神,明祈先彎腰哄女兒,

“明珠想爹爹了?一會爹爹吩咐小廚房做你最愛的糖醋鯉魚,爹爹親自給咱們的小明珠剔魚刺,可好?”

明祈揉揉女兒的腦袋,渾厚的聲音像是摻了細沙,軟了幾分。

溫熱的手掌蹭過頭皮,明珠這一刻似乎才有了确切的真實感,

她,真的重生回到了十四歲。

“好,那爹爹先陪娘親說說話,娘親也想爹爹了,明珠找馮嬷嬷先去荷花池釣魚。”

說完便轉身跑走了。

明祈沒有阻攔,鳳眼炙熱的看向那邊一身素衣的妻子,其實,比起哄女兒,他更想哄妻子。

林氏坐在榻上靜靜的看他們父女兩人互動,眼眸裏俱是溫柔,連明日的菊花宴困擾都忘在了腦後,

明珠卻突然扯到她,随即丈夫灼灼的眼神就跟了過來,她俏臉微紅,有點不自在。

女兒小不懂,但夫妻多年,在丈夫眼裏,想這個字并非那麽純潔,那是夫妻間最無間的親密。

明珠并不知道她一句話,害得娘親累了半響,晚餐的時候見娘親臉頰微紅,擔心的緊,趕忙問怎麽了,的下午她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

林氏臉更紅,含糊幾句揭了過去,哄女兒吃糖醋鯉魚,想起帳中的□□,大白天的,羞死了。

明珠好像明白了什麽,畢竟重來一世,已經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

月色朦胧。

春桃攏好床帳,掩了燭火後退了出去,

明珠漸入夢鄉,白光一閃,層層宮牆晃過,內殿裏,白绫宮花交纏,簡易的靈堂安置在大殿中間,身穿素白孝衣的小姑娘跪在菩墊上,滿目悲傷,赫然是一直陪伴她的春桃。

遠處隐隐傳來刀劍相撞之聲,漸漸逼近,嘈雜中,渾身帶着肅殺之氣的男子身披铠甲一步一步踏進大殿,扔下沾染了血污的利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嘴裏低喃,似是裹了風雪,叫人難以辨識。

渙散的意識漸漸明了,明珠緩緩睜眼,怔怔的盯着床頂的蚊帳,久久無法回神,

夢裏的每一幕,好似親身經歷,細膩又缥缈。

那男子是何人,明珠卻是記不得了,只覺得隐約在哪裏見過。

外間丫鬟勞作的聲音傳來,已是六更天,距離菊花宴還有不到兩個時辰,明珠暫時抛開所有雜念,抓緊時間閉目休息,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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