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身故
第175章 身故
凝素宮中,雨荷在一旁打着扇,蘆葦編制的尺許來寬四周圍牽了孔雀翎羽的扇子,輕輕晃動着,這樣的活計,本不用雨荷自己動手來做,可如今沈清伊懷有身孕,姜嬷嬷等人一絲放權都不敢,凡是近身的活計,無論是痰盂還是恭桶,全部都有姜嬷嬷,雨荷,雨霁,張陽完成,雨蓮人在宮外猶自不放心,一個月裏,倒有二十日是在凝素宮的,百草小生叫苦連天,幹脆便同意了李天佑的說法,帶着雨蓮在凝素宮住下了,等到沈清伊平安生下孩子再說!
姜嬷嬷進殿,眼見沈清伊在羅漢塌上眯着,似是睡穩了,當下蹙眉,也不知道該不該喚醒自家娘娘,雨荷見姜嬷嬷模樣,便知大概是鎮國公府那邊有消息了,可自家娘娘方才眯了會兒子,雨荷也不忍心喚醒,雨荷這般想着,便聽了搖扇,輕輕的沖姜嬷嬷打了個手勢,意思是過會兒再回,反正無論那鎮國公世子是死是活,都已經成了定數,也不在這一時半刻的。
誰料雨荷打着的扇子剛剛一停,沈清伊便幽幽睜開了眼,才一擡眸,就見姜嬷嬷在殿門口站着,“可是鎮國公府有消息了?”
姜嬷嬷心底嘆了口氣,自家主子這心裏揣着事兒,是怎麽也睡不穩的,于是上前回道:“方才得的消息,鎮國公世子于今早卯時三刻去了!”
沈清伊猶自不大相信,拽着姜嬷嬷的手道:“不是說沒有傷了心髒嗎?百草先生不是也去了,怎麽還是沒有救活?”
姜嬷嬷眼瞅着沈清伊腕上的紅瑪瑙纏金絲镯子松動了一大塊,沈清伊這一抻拽,在腕上晃悠的厲害,這兩個月好容易養上來的幾兩肉,不過幾日的功夫,又清減了。
“雖說是沒有傷到心髒,但聽百草先生說,是将肺都慣穿了的,那些個醫理老奴也不大懂得,百草先生只說,他擅長解毒制毒,對于這種刀傷劍傷,還不如一個街上的坐堂大夫,是以,便是過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倒是親眼見了鎮國公的世子爺咽氣,是實打實的死透了,不是裝的!”姜嬷嬷将百草小生的話,說了一遍,卻覺得皇上讓百草小生去這一遭,并不是當真治病,也許就是為了好好看一看,這個鎮國公世子是不是當真死了,別是裝的,或是什麽別的旁的!
沈清伊娥眉輕皺,手不自覺的就撫向小腹,那裏微微隆起,似個大饅頭的模樣,良久,終是嘆了口氣道:“原是想要為皇上分憂的,沒想到竟然給皇上惹了這麽大的麻煩,這可如何是好?鎮國公世子唐子楠一死,鎮國公那個老匹夫就等于沒有了後顧之憂,萬一他當真不管不顧起來,那……”
姜嬷嬷的眉頭怎麽也舒展不開,都說孕中最忌多思,沈清伊好容易清閑兩日,卻被這件事攪了興致,連忙勸慰道:“娘娘說的這是什麽話,老話說的好,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閻王叫你三更死,絕不拖延到五更,這是鎮國公世子的命數,跟皇後娘娘有什麽幹系。”
姜嬷嬷還欲再說,卻是雨霁入殿道:“端靜皇貴妃求見。”
沈清伊輕輕擺了擺手,姜嬷嬷便咽下去後頭的話,親自去請米雨柔了。
米雨柔入殿輕輕巧巧的行了個禮,還沒容沈清伊叫起,便自己起了身,不是她如今不守規矩,而是這幾年相處的,她是當真将沈清伊看做自家姐妹的,沈清伊這會兒正是心煩意亂,可沒那麽多時間講究規矩不規矩,體統不體統的。
端靜皇貴妃三言兩語便說明了來意道:“皇上放心不下,這會兒又脫不開身,便讓安公公傳話,讓妃妾過來陪一陪皇後娘娘,生怕皇後娘娘鑽了牛角尖,妃妾來的路上,還有些不大相信,覺着皇後娘娘是個心寬之人,斷不會将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誰承想,到底是皇上了解娘娘,竟然是猜中了,皇後娘娘真真為這件事情着了惱。”
沈清伊聽端靜皇貴妃這麽說,也不再瞞她,道:“鎮國公府後宅的事情,是本宮讓姜嬷嬷策劃的,原想是讓鎮國公府後院起火的,沒想到居然鬧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本宮這心裏,實在是……”
米雨柔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卻含着股堅定,讓沈清伊沒來由的信任,姜嬷嬷搬了個鼓肚楠木嵌八寶的小凳子,沖米雨柔笑了笑,米雨柔也知道,姜嬷嬷這是讓她多待一會兒的意思。
米雨柔坐在沈清伊的羅漢塌邊上,輕輕的替沈清伊搭了搭身上的芙蓉毯,雖是夏日裏,但因為凝素宮處處放着冰,又有宮人打着扇,免得沈清伊着了寒涼,特意的搭了毯子。
“先前安公公就跟妃妾說了,妃妾也知道皇後娘娘這是自責呢。妃妾也不說勸娘娘想開點兒,這事跟娘娘無關,只問皇後娘娘一句話,是娘娘肚子裏的這個孩子尊貴,還是鎮國公世子尊貴?您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虐.待肚子裏的這一個,是個什麽道理?”米雨柔一句話點到了點子上,沈清伊一下子便不吭聲了。
姜嬷嬷和雨荷在一旁直念阿彌陀佛,不怪米雨柔一個國公府的庶女爬到皇貴妃的位子,這本事絕不是旁人能比的,總能一針見血,直奔着最關鍵的地方去。姜嬷嬷放了心,輕聲道:“皇貴妃與娘娘在這兒說會兒話,雨霁去看着小廚房做了銀耳蓮子百合羹,這會兒熬得應該差不多了,老奴給兩位娘娘去端兩盞。”
姜嬷嬷笑着又對米雨柔道:“雨霁別出心裁的往裏面添了秋梨膏,又是潤澤皮膚,又是滋潤內裏,雖說這天兒熱着呢,但已經過了立秋的節氣,再過不了幾日就要涼快了,天兒一涼,皇貴妃就好咳嗽,如今有和淨公主在身邊,容易過了病氣,皇貴妃多多用一些,待秋日裏,就不會再咳嗽了。”
“難為姜嬷嬷記着。”米雨柔笑得溫柔,這姜嬷嬷絕對是個好的,不怪沈清伊從浣衣局那樣的地方,将她扒拉出來。
雨荷在一旁笑着插言道:“便是今兒個皇貴妃不來,雨霁也要往沁竹宮走一遭的,雨霁先前備了三大甕的秋梨膏,說您那還有和淨公主,幹脆便搬了兩甕過去,和淨公主年紀小,好吃酸甜的,早起兌了水來喝,是最好不過的了。”
米雨柔輕輕點了點頭,這人心都是肉長的,自己待沈清伊好,便是沈清伊身邊的宮女,有什麽事情都念着沁竹宮,沈清伊更是将和淨當做自己的親生閨女看待,若不是絕對的信任,姜嬷嬷怎麽會往沁竹宮送吃食。
姜嬷嬷退了下去,雨荷原也想離開,瞧着端靜皇貴妃的模樣是要繼續鎮國公府的話題的,沈清伊不避諱着她,可端靜皇貴妃不一樣,誰知雨荷剛剛撂下扇子,想要小碎步退下去,卻被米雨柔攔了道:“雨荷留下吧,皇後娘娘我們兩人說着話,沒個扇扇子的,怕是要熱壞了。”
米雨柔語氣親昵,繼續對沈清伊道:“方才安公公還跟妃妾說了件事兒,鎮國公世子唐子楠一死,這爵位定然是要有人繼承的,鎮國公夫人有心讓自己那個幺子繼承。”
沈清伊不過略一思量,便明白了米雨柔的言下之意,忙笑道:“這可當真是個難事了,鎮國公夫人的那個小兒子,如今不過七八歲吧,這鎮國公府的二少爺唐子涵,雖說是開府另過了,但怎麽說也是禦前的少将軍,小三十的人了,不讓唐少将軍繼承,倒讓個七八歲的黃口小兒繼承,這還真是不好說。”
米雨柔端起小幾子上的溫水,抿了一口,道:“這自古以來,立嫡立長就是個無頭公案,唐子楠死了,論嫡出,自然是那個小兒子,可偏偏先前頭裏有個唐子楠那般的哥哥,聽聞鎮國公夫人将那小兒子寵的不成樣子,現在還在內院裏厮混着,莫說什麽論語,四書了,便是三字經都沒有背齊全呢,若是讓這樣的兒子繼承了鎮國公府,啧啧,還真是不好說。”
沈清伊頓了頓,用蜀錦銀灰色的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跡,笑言道:“鎮國公那個老狐貍,為了家族興旺,定然是想要唐少将軍回府繼承的,可惜唐少将軍卻不一定願意攬那個破名頭。”
唐子涵如今正得李天佑看重,沈清伊私底下瞧見過一回,他們的相處模式,竟然跟親兄弟一般模樣的,提個不大好的說法,保不準唐子涵就會是下一個顧依然,一躍成為人人争相巴結的異性王爺。可鎮國公府算什麽,外面瞧着光鮮,內裏早就被蟲駐的七零八落了,唐子涵再傻也不願意去做這個世子爺!
米雨柔沒有再多言,沈清伊與李天佑帝後情深,牽涉很多朝堂之事無礙,她不過是個皇貴妃,謹守本分是最應該的,當下也不再提此言,只含混着道:“安公公的意思是皇上在乾坤宮正瞧着鎮國公與唐少将軍推磨呢,一時過不來,這才遣了妃妾過來。”
沈清伊心下稍安,李天佑待自己,是愈發的上心了,前朝那麽緊張的時候,還記得她的那點小心思。
姜嬷嬷端着兩盞調好了秋梨膏子的銀耳蓮子百合羹,在沈清伊跟前回道:“紫璃宮的董小媛求見!”
董小媛?沈清伊想了想,愣是沒有想起來,不禁撇過眼去看米雨柔。
米雨柔端着一盞姜嬷嬷遞過來的甜羹,笑言道:“姜嬷嬷下次大可不必這般拐着彎兒的說給皇後娘娘聽,咱們娘娘心裏揣着那麽多的事兒,哪裏記得住那麽多,更何況如今還懷着身子?”
米雨柔一手拿着素白的湯匙調着甜羹,一邊扭頭對沈清伊道:“虧得姜嬷嬷還提了紫璃宮,怎麽?皇後娘娘不記得了嗎?就是唐貴嫔跟前的那個丫頭,說是剪了龍袍的那個,不是娘娘親自給封的更衣,指到鄧昭儀那裏去了嗎?後來白貴人跟前的那個丫鬟還被指到她跟前去當差的那個。”
米雨柔有些感嘆道:“她倒是個有福氣的,如今跟在昭陽宮跟前的那個春桃,因着皇上不肯去昭陽宮,她也連帶着受了委屈,只在更衣的位子上便止了步,倒是這個董小媛,不過一年多的功夫,已經晉封到從五品了,是個有運道的,也是娘娘會瞧人兒,她跟在鄧昭儀跟前,倒也能分些寵愛。”
沈清伊這才想起來,這個董小媛是哪個,心裏暗暗笑了,鄧昭儀不過憑白占了個“聖寵”,實際上大多是董小媛伺候着,自然跟旁人不一樣,心裏卻有些奇怪,這個董小媛來做什麽?
“宣吧!”沈清伊輕輕揚了揚手,姜嬷嬷卻是不急,先服侍着沈清伊用着甜羹。
米雨柔趁着董小媛還沒有進殿,繼續道:“這次唐子楠死了,昭陽宮那邊倒是能消停一陣了,也不知道她這一年是在蹦跶什麽,皇上一月裏最多去昭陽宮兩次,還一準兒會被春更衣劫走一回,偏她還能将那脖子梗的老直,誰都瞧不起的樣子!”
沈清伊瞧着米雨柔的模樣,心下覺得好笑,米雨柔原是個多麽規矩的人兒,現在跟她熟稔了,又時常與她說笑,漸漸的竟然也開始跟她聊起八卦是非了,果然,再規矩的女人,對八卦也是有興致的!
姜嬷嬷聽米雨柔這麽說,知道有些話自家娘娘不好張口,自是插言道:“皇貴妃還不知道那位嗎?仗着是先皇後的嫡親妹子,便是皇後娘娘也瞧不上,如今皇後娘娘懷了身子,她自是心急的,偏偏咱們娘娘這次是鐵了心的了,宴請不過去,也不讓她來請安,凝素宮護得銅牆鐵壁是的,便是昭陽宮那邊的柳絮都飄不過來,任她怎麽翻,也翻不出浪花來!”
沈清伊卻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這一年多來,唐傲雪不敢與自己鬧翻了,無非是為着秋更衣吞金自殺的事兒,可唐子楠一死,怕是這個唐傲雪的尾巴又要翹上天了,便是自己想要拿當年的事情拿捏住她,也定然是拿不住的,唐傲雪一定會一推二六五,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在已經身故的唐子楠身上,将鎮國公府與自己摘個幹淨!
沈清伊想到此處,便對米雨柔道:“昭陽宮那邊經過此變故,怕是更要蹦跶的歡,還是小心為上,将晴蓉丫頭好好護着!”
米雨柔聽沈清伊語氣堅定,便暗暗點了點頭,記在了心裏。”晴蓉”這兩個字是自己定下的,只沈清伊和自己兩個這麽稱呼她,旁人便是皇上與太後都稱其為和淨公主。
姜嬷嬷見米雨柔與沈清伊都将甜羹喝完了,這才蹲身起來,去宣外面候着的董小媛,不是姜嬷嬷故意難為董小媛,只是她一個從五品小媛,若不是仗着皇上的寵愛,又怎麽會這麽冒冒失失的前來凝素宮。凝素宮現在是什麽地界兒,能随時随地入宮門的,只有太後,皇上,悅萱郡主,端靜皇貴妃和鄧昭儀幾個,董小媛還沒有排上號!
董小媛倒也沒在殿外候着,午後暑熱的很,雨霁請了董小媛在穿堂坐了,又上了一盞濃香的茉莉香片,靜靜的守在一旁,與董小媛湊個趣,聊幾句閑話。
雨霁與旁人不同,經歷過那麽多的事情,練就了一股溫和的氣質,不論是上對着慈惠宮裏的丁嬷嬷,還是下對着初初入宮的小宮女,什麽時候說話,都是溫婉和氣的。先前的雨蓮憑借着自己潑辣爽利的性子,得的好人緣,各宮裏的小宮女有什麽都願意跟雨蓮說一說,雨蓮也樂得做沈清伊的散財童女。雨霁不同,凝素宮裏有姜嬷嬷和雨荷兩個,就能将人拘的死死的。而雨霁便仿佛這凝素宮的一扇窗,有什麽人想要打探消息,或是想要聞個琴聲,知個雅意,都會從雨霁這裏入手,自然雨霁是這凝素宮中,最得別宮喜愛的一個。
破天荒的,董小媛似乎是慌張的很,竟是什麽都沒有跟雨霁聊,只不斷的張望着內殿裏頭,雨霁只笑着道:“董小主莫急,皇後娘娘正用着甜羹,姜嬷嬷端進去的時候,并沒有瞧見小主,等嬷嬷出來,奴婢就去給小主通報!”
董小媛宮女出身,心思敏感的很,一句話說不到,心裏便要揣着小算盤,算盤珠子撥的霹吧響,可是從不往好處裏想,只念着旁人瞧不起她。雨霁了解她這種心态,是而說什麽話,都揣着三分小心。
雨霁話音剛落,姜嬷嬷便端着一個紫檀木鎏金包邊的小茶盤出了正殿,眼見雨霁與董小媛說着話,面上含笑的召喚道:“原是董小媛來了,雨霁怎得不通報,讓董小主在外面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