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0章 老人

縱然牧小滿平時跑步再快,如今也是跑不快的。

一方面是背着老人,減緩了速度。另外一方面,是厚重的積雪覆蓋着大地,她腳步一深一淺地跑着,根本探不清前方路途的虛實。

好在,這是森林,樹木衆多,就算是貴族們的槍法再好,那高聳入雲的林木終究是可以遮擋一二的。再加上,那些人騎着高頭大馬,真在這森林裏穿梭,并不方便。

然而,身後的槍聲,炸藥聲一直在震天響,尤其是那炸藥,它是某個生命終結的哀嚎,一聲聲地,好似催命般地,讓牧小滿的腳步越來越淩亂。她沒有去數已經放了幾聲炸藥,也顧不得回頭去看,甚至連喘息的時間都不敢有!

一個不小心,她沒踩穩腳步,摔了一跤,雖然是在這雪地裏并不疼痛,可笨重的她卻喘着粗氣躺在雪裏,再也爬不起來了。

遠處傳來的槍聲并未停止,不過,炸藥聲倒是不再有了。也不知死了幾個人。牧小滿忽然很想哭,她不知道為什麽,在這裏生命竟如此低賤,低賤到必須用逃命的方式才能獲得一絲絲的尊嚴。

“小滿啊,休息一會吧!那些人暫時不會到這裏來的。”老人拍了拍她身上的雪。

牧小滿回過頭看着老人,問:“爺爺,你受傷了嗎?”

“沒有。謝謝你啊!”老人低下頭,摸了一把眼淚,他那宛如枯樹皮般幹燥的臉上似乎有了生命的顏色:“要不是你,恐怕我已經死了。”

“我們都是中國人嘛!再說了,昨晚你還給我吃面包來着。”牧小滿故作輕松地笑着說。

“可你也沒吃啊!”

剛說到這裏,突如其來的子彈打到一旁的樹幹上,吓得牧小滿趕緊爬起來,拉起老人的胳膊就要背,奈何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試了好幾次,都跌倒在雪地裏,根本站不起來。

“你快跑吧!你一個人跑速度快,我在後面擋着,他們一時半會追不上你。”老人催促道。

聽到這話,牧小滿的脾氣拗上來了,一個猛子将老人再次背了起來,向前艱難地挪動着腳步。她觀察了一下地形,以及樹木枝丫的方向,今天依然是下雪天,雖然風雪比昨天小了很多,不過,她依然能憑借着風向和樹梢走向來判斷南北。

雖然不知道該往哪裏走,但是,這裏既然是中蘇邊境,只要往南逃應該可以逃回中國吧?

不知又跑了多久,似乎身後的獵人放棄了他們,那槍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牧小滿終于堅持不住了,找了塊大石頭,拂去積雪,将老人放到上面。她喘着粗氣,一屁股跌坐在石頭旁,紅撲撲的臉上有着暫時劫後餘生的興奮,她說:“爺爺,等我休息會,我們再繼續往南跑,也許能逃回中國也說不定呢!”

老人說:“不知道這裏距離中國有多遠,如果天黑了還走不出去,恐怕我們會死在這兒的。沒有食物,沒有火源,我們撐不了多久的。”

“等會我們再往前跑一段路,找個山石多點的地方,我想辦法下個套,看看能不能抓點野兔什麽的。”牧小滿笑着說。

老人終于笑了:“你還會下套?”

“嗯!我小時候的家附近有一片樹林,我和小夥伴們經常去那玩兒,學過幾招。等會我們在山石旁邊,看看能不能找到燧石,咱烤野兔肉吃!就算是遇到雪狼也不怕,我曾經殺過惡狼,是很兇險,是很艱難,但是只要有活着的希望,我們就不要放棄!不過,就怕遇到群狼那就麻煩了。”

“你這小姑娘倒是很有毅力,如果能逃出去,以後一定能成大器!但願你可以活下去。你這種不服輸的精神,倒是挺像我們家族的傳統。”老人擡頭望了望天,說:“不怕苦,不怕困難,只要有一絲希望就會抓着它活下去。”

牧小滿低下頭,哽咽着說:“爺爺,其實我就算是逃回去,也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我曾經以為那個人是我的希望……不過,就算是現在我沒了希望,我也要努力地活下去……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

“哎,爺爺老了,不中用了。如果我能年輕個三五十年,沒準還能幫到你。”老人敲着自己的病腿,說:“我曾經是我們家族裏力氣最大的,仗着一身蠻力,鬧過義和團,帶着一大幫子人從黑河到奉天,再到天津,那時我好像不怕死,總覺得只要是逞兇鬥狠,沒人能比得過我。而我的家族,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特殊的天分。你別看我現在這樣,當年的我,是可以舉起大黃牛的!再加上射擊可百步穿楊,彈無虛發,總覺得擊退洋兵,那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可真正到了天津後才知道,洋人們的武器有多先進。而我,至始至終都只是井底之蛙,一切看得太簡單,太狹隘了。”

老人說着,嘆了口氣,呆呆地望着前方。而遠處貴族們的槍聲已經聽不見了。

“後來呢?”

“後來我們團被捕了,那些洋人是拿機槍掃射的,我站在隊伍後面,只傷了我的這條左腿,其他兄弟們就在我的眼前死去。我僥幸逃過一劫,卻成了那些人通緝的對象。只能隐姓埋名,沿街乞讨想要去上海投奔族人。只可惜,我按着地址找到那裏,人去樓空,族人早已搬家不知去向。我向街坊打聽,聽說族人從上海搬到了奉天,可我那時已經身無分文,又一路北上,拖着病腿回奉天……”

“爺爺,我家以前就是從上海搬往奉天的。這麽說來,我們還真有緣。那你後來找到你的族人了嗎?”牧小滿幫他揉着病腿,問。

“哎,我就這麽一來一去,過了很多年。等我回到奉天,找到族人的家,那裏早已是一片廢墟。”

牧小滿聽到這話整個大腦“嗡”了一聲,暗道:這麽巧?

“可憐我那族孫啊,還那麽小……哎……”老人邊說,邊流下了痛苦的眼淚:“後來這麽多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過的,整個家族只剩下我一人了。我也是個沒了希望的人啊!所以想着,這次死就死了,了無牽挂了啊!”

“爺爺你要找的那家人住什麽地方?”牧小滿試探性地問。

“好像是住在奉天西大街旁邊的胡同裏……嗯,我記不大清了……那麽多年了,爺爺老了。”

牧小滿瞪大了不可思議地眼睛看着他,問:“你要找的那家人是不是姓池?”

老人“咦”了一聲,好奇地看着她,問:“你怎麽知道?”

牧小滿驚訝得說不出半個字來,張大着嘴巴,愣愣地看着他,過了好半天才問:“你是他家什麽人?”

“按其他民族來說,算是族長吧!雖然和池家并無血緣關系,但是,我們家族有什麽人,住在哪裏,有無後代,其實我都是知道的。”老人說到這裏咳了起來。

“爺爺你是……貪狼王?”牧小滿失聲喊了出來。

老人一愣:“你認得我?這個名號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喊過了。”

“爺爺我是池小月啊!”牧小滿驚喜地哭出了聲。

“你是池正遠的女兒?”老人也驚呆了:“不是說你們一家都被暗殺了嗎?”

牧小滿蹲坐在他的腳邊,伏在他的膝蓋上,哭着說:“是的!爹娘和弟弟都被殺了,我那天貪玩,回家晚了才逃過一劫,後來我隐姓埋名逃到上海,編了個名字叫‘牧小滿’……”

“好好好!”老人摸着她的頭,激動地流下了眼淚:“我們貪狼家族還有你,真好。我這麽多年懸着的心吶,終于踏實了!”

“貪狼王爺爺,所以你現在已經一千多歲了?”牧小滿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爹跟她說過這件事,抹着眼淚問。

“哈哈……我其實耳順之年有餘,上千歲?那都是族人故弄玄虛的說法,為的是讓大家知道我們貪狼族有多厲害,在面對困境時,不要輕易退縮的說辭罷了。畢竟,人一旦有了精神上的信仰,往往能做到超乎尋常的事情。而我們貪狼族,也只是比旁人的技能略勝一籌罷了。沒什麽特別的。”老人邊說,邊撸起袖子給她看:“你看,這是我們家族的标識!”

果然,一只雙頭狼的紋身出現在老人的胳膊上。一只狼頭龇牙咧嘴似乎有着兇狠的模樣,另外一只狼頭卻是笑眯眯地看着前方。

牧小滿驚喜地看着雙頭狼的标識,激動地問:“我聽爹爹說起過這個,貪狼王爺爺,這個紋身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只是為了告訴我們貪欲不可有,信念不可滅。這兩只狼頭都仰望天空,實則是在看那蒼穹之上的貪狼星,告訴族人,哪怕有一線希望都不能放棄啊!不過,我們貪狼族人一定要心存善念,貪狼星所賜予我們的天賦必須是用來行善的,而非作惡啊!”

牧小滿轉而又問:“貪狼王爺爺,你知道當初害死我爹娘的兇手……”

話還沒說完,只聽見“砰”地一聲,老人的胸前瞬間噴出一大片血紅!由于牧小滿是蹲坐在他腳邊,獵人并未注意到她的身影,她剛準備驚呼,老人在倒下前用最後一絲力氣捂住了她的嘴,用自己汩汩噴出的鮮血和寬大的衣服遮擋着牧小滿的身影:“我……我不知道……”

牧小滿躲在那石頭後面,驚恐的眼睛瞬間噴出淚水,看着老人用最後一絲力氣保護了她,看着老人的生命就在她腳邊慢慢地消失不見。她只覺得整個世界開始地動山搖,她只覺得就連那遠在蒼穹之上的貪狼星都是那麽虛無不可靠。

信念,終究是唬人的說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