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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盧家碼頭

盧家碼頭雖然在多年前就已經姓牧了,不過,牧竹之覺得既然大家叫得順口了,還是稱之為“盧家碼頭”吧!反正名字只是一個稱謂,只要在法律程序上一切都屬于自己,那就沒問題。

所以,盧家碼頭始終都在用着多年前的名字,同樣的,也始終保持着多年前的風姿。順着一樣的城市街道,轉過一樣的蜿蜒小路,繞過一樣的弄堂巷口,便能聞得到一陣陣江水的味道。那汽車再向前開一小段距離,便來到了盧家碼頭。

牧小滿怔怔地坐在後座,旁邊是牧竹之不停地跟她說着他當年如何拿下碼頭,如何跟柏友山之間明槍暗箭的輝煌歷史。可牧小滿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她靠着車窗,看着沿途街景,這條路似乎是一條時空隧道,帶着她開回了阿金哥哥被殺的那天。擡頭望去,偌大的倉庫就在百步之外,她安靜地坐在車裏,那種感覺就像是當年她在車裏看着牧竹之吩咐打手們把分屍後的阿金哥哥高挂在倉庫上頭時的心情。

心髒好像被猛獸一點點地撕咬般地疼痛,那止不住地鮮血,順着仇恨的裂口,沿着無奈的血管湧向全身。

要不是柯叔讓她留在牧府,她早就想跑了!要不是牧叔叔是爹爹的朋友,她早就想跑了!要不是牧叔叔是她當初的唯一希望……

可是柯叔啊柯叔,柏二爺明明和牧叔叔是死對頭,你為什麽要讓我留在他家?明明牧叔叔是殺死阿金哥哥的兇手,你為什麽要讓我留在他家?大家不都說牧叔叔是日本人的走狗嗎?你為什麽要讓我留在他家?

那麽多年,牧叔叔對我非常好,他對我付出的非常多,我在這種感激和憎恨的天平上痛苦得無法自拔。如果不靠近碼頭倉庫,也許我可以選擇逃避,選擇不去看,不去想。

可現在,我卻要跟着他一起來到當年的兇殺現場!

柯叔啊柯叔,我該怎麽辦?

她緊緊地抓着裙擺,指甲深深地摳在肉裏,摳地生疼。現在雖是初夏,可全身上下的寒冷卻好似當年的雪夜,讓她止不住地發抖。

“小滿?小滿?”牧竹之站在車外喊道。

牧小滿猛地擡起頭,愣愣地看着他,她的眼眶發熱,鼻頭微酸,她看了看旁人都在等着她,于是,趕緊下了車。

“身體不舒服?”牧竹之關心地問。

“沒有!”牧小滿低下頭淡淡地笑了。

一衆人跟着他倆朝着碼頭倉庫方向走去。牧小滿擡起頭,看着倉庫頂端,那個曾經懸挂阿金哥哥頭顱的地方,她緊緊地咬着牙關,不讓自己哭出來。好在,今天江風很大,雖然吹亂了她的頭發,卻安撫了她慌亂的心。

牧竹之帶着她來到倉庫前,一個夥計看上去應該是倉庫主管,手裏拿着一個厚厚的本子,笑臉相迎地跑了過來:“牧老爺!這是這段時間的賬本。”

牧竹之随便掃了幾眼,便遞給牧小滿,說:“你可以先從管管賬做起。不難,只要核對一下物資和對應金額就行。”

“好。”牧小滿接過賬本。

牧竹之轉過身去,看着江邊停靠着一艘巨輪,皺着眉頭說:“那艘船是運什麽的?”

“棉紗,來了好幾天了。這次貨量太大,搬到現在還沒折騰完,不過也近尾聲了。”主管說。

“這船哪來的?”牧竹之又問。

“是福建那邊過來的。”

“最近有五殺丸的商船嗎?”牧竹之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根煙,主管連忙給他點燃:“沒有。”

“日本其他商船呢?”牧竹之又問。

“也沒有。”

牧小滿站在旁邊看了一眼牧竹之的神色,只覺得他看似神态自若,可那眉心間微微蹙起,本是夾着香煙的兩只手指卻改成了捏着。可見,他是有些不耐煩。

不耐煩什麽呢?是因為沒有日本商船,無法跟日本人合作着急的嗎?

她的腦子剛轉悠到這裏,只聽見身邊的牧竹之喝道:“但凡有一艘日本商船靠岸,見到後,讓他們立即滾回去!”

“是!”

“我們不做日本人的生意!奶奶的,使刀子的同時還想賺錢?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牧小滿一驚,阿金哥哥不是說牧叔叔是日本人的走狗嗎?

“你……不做日本人的生意?”牧小滿終于沒忍住,問了出來。

“不做!”很明顯,牧竹之的火氣上來了:“把你送到日本留學是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一件事!我應該送你去英國的!以前我跟日本人之間有過幾次往來,覺得相處起來還不錯。現在看來,都是有預謀的!最近日本有個船舶公司,叫做五殺丸,他們竟然一邊支持着戰争,一邊還想來賺我們中國人的錢!真的是喪盡天良!”

不知怎的,牧竹之的這番話倒是讓牧小滿很愛聽。只是,牧小滿總覺得一個人既然曾經做過日本人的走狗,不可能轉變速度那麽快的。或許,這番話,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牧竹之說完,皺着眉頭看了一眼停泊的那艘船,擡腳便向商船方向走去。一衆人跟着他宛如游蛇般的隊伍挪動在河灘上。排列有序的搬運工們穿着粗布短衫,扛着成箱成箱的棉紗向倉庫方向走去。那河灘松松軟軟,留下他們深深的腳印,一直綿延到商船那頭。

牧小滿偏過頭對牧竹之說:“我去旁邊看看。”

“好。”牧竹之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留下倉庫主管,便帶着其他人向商船方向走去。

牧小滿回頭看了看自己和主管在河灘上留下的淺淺腳印,又看了看搬運工留下的,問:“棉紗箱子很重嗎?”

“重倒是不重,就是裏面裝的是上等的棉紗,總要小心搬運才是。”主管點頭哈腰地說。

“搬運工是我們自己人?”

“不,這些都是他們船上的。這家船商精明地很,很怕我們的搬運工弄壞了他們的貨物,每次來都是自己帶了搬運工。哪怕人沒我們的多,搬運速度沒我們快,卻非要用他們自己人。我估計,是怕多付些費用。”主管如是說。

牧小滿盯着從身邊路過的那些搬運工,心中的疑慮陡然升起,她叫住了其中一人,問道:“你好,請問你們一天要搬多久?”

那人趕緊将肩上的箱子放下,氣喘籲籲地說:“十來個小時吧!”

“聽你口音不像福建人啊?”牧小滿使了個詐。

那人一愣,露出層次不齊的牙齒,笑着說:“家原來不在福建,後來搬去的,口音改不過來了。”

“哦!”牧小滿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量着,看到他肩膀上因為搬箱子而留下的紅腫的印記,笑着說:“當搬運工很辛苦的呢!你家原來是哪裏的?”

那人開始用腳摩擦着河灘上的小石子,看了一眼旁邊的主管。主管一瞪眼,說:“這是我們牧老爺的女兒,牧小姐!問你話呢!”

“抱歉,剛才我不知道您的身份。回牧小姐的話,我是……沈陽人。”搬運工的臉微微一紅,在他本是小麥色的皮膚下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牧小滿點了點頭,指着腳下的那個箱子,問:“這個箱子可以給我打開看看嗎?”

“這不大好吧?”搬運工有些尴尬:“被我們老板發現了,我一整年的工錢都沒了!”

“沒關系,如果不小心弄壞了棉紗,這箱我買了就是。”牧小滿淡淡地說。

搬運工面露難色,向兩旁看去,恰巧又路過兩個搬運工見着了,也放下箱子,問到:“怎麽了?”雖然是詢問,可那口氣明顯生硬而帶有一絲震懾的味道,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千葉老師,每次一說“怎麽了”,明明就是快要發脾氣了,告訴大家不準質疑我,質疑我的,統統扣分!

這兩個搬運工明明只是普通人,怎麽會有那麽大的震懾力?能用這種口氣說話的,不像是唯唯諾諾的普通工人。更何況,他們的肩膀都被箱子壓得紅腫。如果他們是長年累月以做搬運工為生,那麽肩膀早就不會因為這不重的箱子而紅腫成這樣。

再說了,現在才上午九點,并不是搬運了一整天。雖然只是簡單的勞作,卻做得如此疲憊,恐怕,他們根本就不是熟練工種吧?

“老大,牧小姐想要開箱子。”搬運工好像抓住了救星一般。

那個老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打量了一番牧小滿後,冷冷地說:“這位牧小姐,我們船主有規定,貨物沒交到買家手裏,是決不能開封的。這些箱子的數額都是定好的,若是少了一個,恐怕,倒黴的是我們。”

“是哪位買家?我跟他說說就是。”牧小滿并未退讓。

“北商會趙家!”老大口氣似乎更生硬了,好像那個趙家就是他的靠山似的。

倉庫主管在牧小滿耳邊低語道:“就是趙錢孫!”

牧小滿的眼睛凝聚着所有的光盯着這個所謂的老大,在确認這個老大的眼睛也在盯着自己時,她将雙手背在身後,揚起臉頰,一只手摸向腰間,那裏有一把槍!是今天早上出門前,牧竹之送給她的,好讓她防身。看來,這把槍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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