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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原來是你

“牧小姐!”阿秋的笑臉在門後揚起,有些微黑的皮膚襯着他身後客廳裏那副巨大的安本華遺照,讓牧小滿顯得可笑萬分。

兇手!

是我推斷錯了?還是他們太會僞裝了?

阿秋見牧小滿怔愣在原地,兩只眼睛裏放射出不甘的怒火,好似有千言萬語,卻用沉默無聲訴說着所有的心情。

“牧小姐,你怎麽來了?”阿秋又問了一句:“少爺他們一大早就出殡了,你要去嗎?要不要我去開車?”

牧小滿的眉頭緊蹙,死死地盯着阿秋,恨不得将所有的仇恨彙聚成一把被碳火烘烤過的匕首,狠狠地紮在眼前的劊子手身上,她握緊了拳頭,緊緊地咬着牙關,并沒有回答阿秋的疑問,而是直接說了句:“原來是你!”

她以為阿秋會狡辯,以為他會用各種借口去開脫自己的罪行。沒想到,阿秋雖然被她的這句話給驚着了,可眼睛裏只閃過一瞬的驚訝之後,旋即,冷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好似用極大的勇氣,回答了一句:“是我。”

“呵呵,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牧小滿很驚訝他此時的反應。

“我知道,你說的是1923年底,你家被滅門的那件事。”阿秋的聲音十分誠懇,聽不出半分詭計。

牧小滿好笑地看着眼前這個看似誠懇的,願意在自己的複仇計劃裏承擔重任的阿秋,她後退了一步,笑着搖了搖頭,說:“原來,你們全都是兇手!”

她後悔極了,為什麽來這裏之前沒有帶上手槍?否則可以直接一槍斃了這個心如蛇蠍的惡人!

如果直接用拳術,自己有信心可以将他打成重傷,可這門後到底有沒有其他幫手,她不得而知。更何況,牧竹之還在閣樓上。

“對不起,牧小姐,當年我确實參與了這場罪孽。”阿秋倒是直白地正視了問題的所在:“只不過,我當時不是安先生的人,我是柏友山的人。”

“哈!”牧小滿恨恨地從喉嚨裏發出這麽一聲輕蔑地笑聲,轉身便走,前一晚,她想明白的所有的問題,看來,全部都是這些罪人給她設下的煙霧彈!

她甚至痛心地在想,那份滿是罪惡的合同,到底是不是安本華父子臨時捏造的。

騙子!

都是騙子!!!

誰知,她在轉身的那一瞬間,阿秋喊住了她:“牧小姐,我是阿金的哥哥。”

此言煞是震驚,好似無聲的悶雷在牧小滿的心中炸開。她不可思議地回頭望着他,震驚的眼眸凝聚在這個面色被日光曬得微黑,歲月在他的臉上早已留下滄桑褶皺的中年男人。

“你說什麽?!”

“你還記得阿金嗎?我後來聽安少爺說過,阿金生前和你關系最為要好。甚至是……”阿秋硬生生地将阿金最後的死亡給咽了下去。

牧小滿怔愣在原地,過了好半天才問:“你是哪裏人?”顯然,她還在懷疑。

“我是湖南人。當年老家發大水,一家老小都被洪水沖走了,後來我接連打聽,才知道阿金被柏友山給帶去上海了。”

阿金的身世牧小滿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過,如此看來,這個阿秋真是阿金的哥哥。可她依然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問:“可是……可是你是柏友山的人……那你應該知道阿金哥哥一直都在等你啊!”

阿秋走近了一些,說:“我當時輾轉來到上海,找到了柏友山,柏友山問明我的來意後,就說,阿金幫他辦事出遠門了,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當時我舉目無親,又沒個住處,柏友山看我可憐,就問我願不願意加入他的隊伍。

“我問他是什麽隊伍。他說想辦個私人殺手組織,專門為他效力的組織。如果我願意,他會栽培我,到時候也會讓我去見我弟弟。我就想啊,兄弟倆都在他手下做事,也算有個照應。我就問他,阿金是不是這個組織的。他說不是,說阿金生性懶散,不是做這塊的料。

“當時我也很感激他能給我弟弟一個家,他能在洪水中救了我弟弟,那真是我們弟兄倆的大恩人,所以,我就答應了他。我本來就會一些拳腳功夫的,比我弟弟強一些,現在想來,他應該是早就摸清了我和阿金的底細了。

“接着,他帶我們去城郊一家宅院裏,請人培養我們,我們真刀實棒的練,後來才知道,教我們的,就是於無時。可我一直沒見着我弟弟,柏友山就說,阿金去東北幫忙運貨了,我也就信了。

“為了報恩,為了見我弟弟,我瘋狂的練習,可是你知道,人的拳術練習不光是力量和速度,靈巧性,有時候也是需要天分的。我們幾個再這麽練,似乎都不及於無時半分。那個時候我很開心,想努力成為於無時那樣的,為柏友山效忠。也因為大上海的繁華想要在這裏安家,成為一個地地道道的上海人。

“這樣,我和阿金,在上海就有一個真正的家了。所以啊,我努力地練着拳腳功夫,也努力地學着上海話。我的語言天分還不錯,雖然還帶有一點兒家鄉口音,但是跟上海本地人交流已經無礙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柏友山告訴我們第一個任務,就是去奉天。我想着,阿金去東北幫忙運貨了,所以,我以為他要帶我們去運貨,東北山匪多,帶着我們幾個人多也安全。誰知,去的竟然是你家……”

牧小滿的拳頭依然緊緊地捏着,她不願回想這段恐怖的回憶,可不管走到哪裏,都能遇見當年血腥殺戮中的那些人。她恨恨地說:“殺我爹娘的時候,你暢快嗎?”

“牧小姐,你誤會了!”阿秋連忙解釋道:“事實上,我們這個組織裏的所有人,除了於無時以外,都不知道那天将要面臨的計劃是什麽。而你爹娘,是被於無時開槍所殺。當年柏友山之所以要帶着安本華去,就是想把所有的罪孽都栽贓在安本華的身上!”

牧小滿沒有說話,畢竟阿秋的這段陳述和她預想的無差。

“更何況,我們組織裏的這些人,都是在苦難之中被柏友山所救,更不會因為這場滅門之案敢多言半分。”

“那你後來見着阿金哥哥了嗎?”

“沒有。”

牧小滿冷笑:“謀殺成功了,柏友山難道不給你們一些獎賞嗎?”

“非但沒有,而且,我們組織裏的所有人,都被於無時追殺了。”阿秋平淡地說出這件當年讓他膽戰心驚,日夜生活在恐懼裏的往事。

牧小滿詫異地看着他,希望他說下去。

“事情結束後,我們坐火車直接回上海。就在這回程的路上,於無時奉命一個一個地将我們都殺掉。其中,柏友山最想殺的,就是我。”

“為什麽?”牧小滿驚訝了。

“因為我的聲音被你聽到了。”阿秋苦笑着說:“也不知道是我暴露了聲音的關系讓柏友山心起殺戮,還是他早就有計劃想要抛棄我們組織裏的所有人。總之,當年他一手培養起來的臨時組織,除了我以外,全部都死了。”

“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因為安本華,安老爺。”

原來如此,這麽看來,所有的事情都說通了。阿秋在敘述的過程裏,牧小滿觀察了他所有的表情和動作,并沒有看出半分撒謊的跡象。

阿秋接着說:“是安老爺幫我制造了假死的跡象,讓柏友山去看了,蒙混過關。從此以後,我改名換姓,換了身份。可我還是想要去見我弟弟啊!我弟弟到底在哪裏,根本沒人知道。我也不好去問安老爺,他幫了我那麽多,不好再麻煩他了。

“更何況,我們當時組織裏的所有人都知道安本華被柏友山給陷害了。可礙于於無時的關系,沒人敢動柏友山。安本華心有怨氣,卻根本無從發洩。直到後來,阿金死了。是被柏友山殺死的!”說到這兒,阿秋的眼睛裏露出了憤怒的血絲,他的聲音在發抖,全身都在抖。不知覺中捏起的拳頭,竟然順着胳膊,露出了仇恨的青筋。

“你知道?”

“我知道。可我根本奈何不了他,因為開槍的,是於無時。當初在盧家碼頭的那場挑釁,就是柏友山故意演的一場戲!

“一來,他确實想要碼頭。二來,他想把所有的髒水全部潑到牧竹之牧先生身上,以此來削弱牧先生在上海灘上的地位。而那個時候,阿金對他來說已經沒有任何用了。他就想在那場混亂中乘機除掉阿金,把阿金的死,栽贓在牧先生的身上。可萬萬沒想到的是,阿金那天帶你一起去了。”

“這些……你都是怎麽知道的?”牧小滿在他那憤恨的語句中,一點點地回想着當年親眼看見阿金在她面前死去的畫面。好似阿金不屈的頭顱,依然在那飄雪的夜空中倔強地望着天,望着他不甘的人生盡頭。

“是安東少爺後來幫我分析的。這些他都沒有告訴你,就是因為他知道,阿金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人。他不想讓你再去回想起當年可怕的畫面,他只想幫你報仇。用一種讓柏友山最痛苦的方式,報仇。”

牧小滿苦笑着低下眼簾,她知道自己對安東的心其實并不堅定,稍稍一個風吹草動,一個看似對安本華不利的證據,就會讓她想要跳出安東的世界裏。然而她也明白,一切都只是她一個人在防備,疑心而已。

疑心得,就好像是滿身防備的於無時一樣,眼裏快要沒有愛,沒有任何感情了。

她不能這樣,她還有安東擁抱,還有牧竹之要去照顧,對了,牧竹之!

她連忙問:“我爸爸還好嗎?”

“牧老爺身體很好,他在閣樓上,三刀在陪着,我帶你去見他。牧小姐,今天就留在這兒吧!少爺現在真的很需要你。”阿秋邊說,邊轉身帶着牧小滿走進大門。

牧小滿剛踏進大門,還沒回答他,身後便傳來一聲汽車将近的聲音。

是安東回來了!?

她欣喜的轉頭望去,卻看見一輛黑色的,嶄新的別克轎車停在安府大門前,跟在轎車後面起步跑着的,是步履一致,單肩背槍,表情陰森恐怖的日本兵!

她猛然想起酒廠的事情,想起紅葉凜已死,想起死傷衆多日本官兵,更想起了她的替罪羊渡邊光。霎時,她只覺得心髒莫名的轟然猛烈跳動,頭皮一陣發麻。

轎車的車門打開了。

走下車的,是腳蹬擦得锃亮的軍統黑靴,一身幹淨整齊的軍黃色日本軍服讓他的周身仿若籠罩在森冷的黑霧之中,腰間的槍套是皮質的,仿若套着的不是手槍,而是冒着火星的炸藥。

來者雖是高級軍官,看來,還是個新官。

牧小滿莫名地全身寒戰,看着來人那一頭卷曲的頭發,和有些微胖的身型,倒吸了一口涼氣:“千……千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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