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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內心戲

萬國公墓的墓園因為剛才圍觀者的離去而顯得越發的冷清。

千葉衛帶着牧小滿和身後衆士兵陰森而整齊地走在一條林蔭小路上。兩旁的樟樹高大而挺拔,淡淡的樹木清香遮蔽了初秋的陽光,卻帶不走墓園裏化不開的死寂和凄涼。

牧小滿越是往前走,心裏越是沒有底。她怕見到安東,她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安東。如果不是千葉衛在旁邊,她會用千言萬語對安東訴說心底的難過和歉意。

可如今她不能,她摸不清千葉衛再次來到上海的目的,如果是因為酒廠事件,那麽千葉衛這麽精明的人,早晚會查到她頭上。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絕不能讓安東卷入其中。更何況,安東本就和酒廠事件無關。可自己和安東的關系擺在那兒,保不準會讓千葉衛深入調查,反複懷疑。

她就這麽憂心忡忡地跟在千葉衛身邊,每走一步,雙腿都好似灌了鉛般的沉重。

千葉衛冷不丁地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不經意地問:“怎麽?你很緊張?”

牧小滿心底一驚,面不改色道:“我不緊張,我心煩。”這倒是一句實話。

“煩什麽?”千葉衛的步履不停,順着一道道墓區向前走去,他依然在觀察着牧小滿,卻又放眼在衆多墓碑中尋找安本華的名字。萬國公墓才修建沒幾年,墓碑不多,找起來倒不怎麽困難,只是,他還要時時刻刻地提防着是否有可疑之人在此跟蹤。

千葉衛雖然是教刑查的老師,可他也是軍人出身。軍人慣有的警惕和謹慎他與身俱來,再加上總參謀長之前的部署疏漏,造成了酒廠火災的慘劇,更是讓千葉衛這次來上海更是小心萬分了。

畢竟,目前還沒人知道,他是來接替總參謀長之位的。只要這次酒廠事件的全部始末調查出來,上海區的總指揮官就是他千葉衛的了。

縱然他不想,可這是陛下交代的命令,他必須遵從。只要遵從,必定從最狠,最直接,最深入的調查抓起。任何人,他都不會放過!

更何況是身邊的牧小滿。

千葉衛邊走邊乜斜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慌張。

衆人往前又走了數十米,拐了個彎,剛來到追思區,便看見一個身影失魂落魄地,蜷縮着自己靠在一方墓碑上,将頭埋在雙膝間,初秋的風微涼,輕輕吹拂過他瘦削的肩膀,讓牧小滿的心底一陣酸澀和心疼。

她皺了皺眉頭,遠遠地看着安東,卻覺得所有的言語都成了心底難以言說的巨石,不動如山,堵在心間。她緊緊地捏住了拳頭,削剪過不久的指甲深深地嵌在手心裏,和她緊緊咬住的牙關一樣,生生地疼。

千葉衛的餘光發現了牧小滿的不對勁,只是,他還尚不能确定牧小滿是否跟這次酒廠事件有關,更不能确定安東是否參與了這次酒廠事件。他只能不動聲色的觀察。

許是衆人走近的腳步聲大了些,終于讓安東發現了異樣。他頹廢地擡起頭來,看了一眼衆人,本是黯淡的目光卻在看到牧小滿的那一瞬間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然而,他眼底的火光只燃起了一瞬,便被牧小滿那冷漠冰霜的臉龐給熄了下去。

其實,牧小滿看出了安東內心波動的心情,她看着安東那泛着青色胡茬的臉,看着他泛紅的眼睛遮蔽了本是藍色眸子的神采,看着他灰蒙蒙的表情和痛苦的心,她只能盡量克制着自己早在心底崩潰決堤的眼淚,狠狠地對自己說:“牧小滿,在千葉衛面前你必須僞裝出對安東仇恨至極的模樣!”

安東慢慢地站起身來,難過地看着牧小滿,張了張嘴,過了好半天,才克制住酸澀的眼淚,沙啞的聲音已然沒了力氣:“你來了。”

牧小滿生怕自己的小動作被千葉衛的餘光收了去,于是,佯裝輕輕松松地将雙手放進裙擺上的口袋裏,揚了揚眉毛,故作輕松地說:“我是個引路人,只是幫千葉老師帶路的。”

然而,她的雙手卻在口袋裏死命的捏着拳頭,在心底吶喊着:“不是的安東,對不起,是我錯怪了你,錯怪了安叔叔!我已經全都明白了,我不該那天對你說那樣絕情的話,我不該不聽你所有解釋就沖動的說分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心底所有的言語伴着耳邊拂過的初秋的風,淡淡地散在秋日的陽光下,毫無蹤跡。

安東難過地看着牧小滿一臉不在乎的模樣,深深地吸了口氣,卻感覺自己的心,早已痛得快要窒息。他緩緩地垂下眼簾,再次擡起時,卻禮貌地對着千葉衛道了聲:“千葉老師。”

千葉衛在旁邊一直觀察着這兩人的所有表情,并沒有看出絲毫端倪,他正琢磨着,如果牧小滿這一切都是僞裝,看來她的僞裝功力已經爐火純青了。雖然她極聰明,不過,應該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進步這麽快的吧?

他皺了皺眉頭,對安東點了點頭,說:“我剛下飛機就聽說你家的事了,我來看看你和你的父親。”

安東微微欠了欠身,表示謝意,眼睛卻總是不自主地看着牧小滿,他有好多話想對她解釋,卻終于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去說了。之前所準備的所有證據,現在全部成了他腦海中的亂麻,剪不斷,不理都很亂。

不過,千葉衛來這裏,可不是看他倆鬧情緒的,于是,他單刀直入地半是關心,半是審問般地說:“我聽說你家那個管家也去世了?”

“是的。”

“管家是和令尊同一時間去世的嗎?”千葉衛又問。

牧小滿立即警覺了起來,千葉衛分明是在做調查了,他想做什麽?難道,他懷疑酒廠事件是安東做的?她緊張地手心冒汗,放在口袋裏捏緊的拳頭不經意間卻碰到了口袋裏的一個小瓶子。

哦,是那天晚上從渡邊實驗室裏偷來的十號棕瓶。

這下倒是讓牧小滿清醒了許多。安東本就跟酒廠火災事件沒有任何關聯,所以,不管他怎樣回答,都不會有任何破綻。而自己站在旁邊,任何表情,動作,都會讓千葉衛有所懷疑。更何況,牧小滿站在安東面前,幾次想哭的沖動差點壞了局。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對千葉衛禮貌地說:“千葉老師,你們先聊,我到旁邊去看看。”說話間,根本沒有看安東一眼,餘光卻在他的眼神裏,捕捉到他已碎成玻璃渣的心。

千葉衛不置可否地問:“怎麽?不跟安東敘敘舊嗎?”

牧小滿淡淡一笑:“不了,你們先聊,看到安東,我總是能想到我那童年被颠覆的命運。”說完,不等千葉衛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對不起,安東,這個時候我真的不能在你身邊,那樣只會給你帶來危險。

請原諒我的僞裝,曾經都是你在保護我,為了給柏友山和於無時最沉重的打擊,你在我身後做了那麽多鋪墊,只為保護我不受傷害,而我,卻傻到認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酒廠的事情是我做的,我不能把這所有的一切波及到你身上。而你,是我現在最想保護的人。

請原諒我的愚笨。安東,你等了我那麽久,就請再忍耐一下,再等一下。等酒廠火災調查過去之後,我定會跟你解釋這一切。

千葉衛瞄了一眼安東那已被牧小滿的絕情話語抽空得靈魂都不剩半分的軀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算了,牧小滿心裏有氣也是正常的。等過段時間她氣消了,你再跟她解釋解釋。”

安東搖了搖頭,心痛得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眼睛只追随着牧小滿的身影,消失在日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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