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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大結局)

1953年,五月。

春日的陽光慵懶地傾瀉在軍綠色的硬皮座位上,前方一個小小的鐵皮桌臺正好放得下一張報紙和一個水杯,水杯裏的水在火車“哐當哐當”的搖晃聲中在杯子裏翻江倒海地颠簸着。牧小滿将報紙翻了個面,擰開水杯蓋兒喝了一口,心被陽光曬得暖烘烘地,波瀾無驚。

車廂裏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幾個人都在翻看着當日的《人民日報》。正面大幅标語寫着這幾天中國工會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京舉行,中國的進步,國家建設的複蘇就好似這暖春五月,一切都是那麽地生機勃勃,奮發向上。

牧小滿細細地讀着《人民日報》上的每一個字,一篇末了,擡起頭來,看了看車窗外。窗外是一片田野,放眼望去,郁郁蔥蔥,似是佳期。

出了會兒神,沒多久小喇叭就通報上海站到了。她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懷表上的D.M.字母在陽光的照射下反着一塊小小的光。時間還早,她懷表放回胸前,又将報紙折疊起來和水杯一起放進一個淡粉色皮包裏,便踏着信步下了火車。

火車站距離她家并不遠,當初買了這套房子完全是出于外出方便。原來的牧府和安府她沒有賣,而是放在那,逢年過節便喊些人去幫忙打掃打掃。平日裏倒不住在那兒了,怕觸景生情。

她一個人信步走着,剛走進自家街道,遠遠地便看見一個紮着麻花辮兒的女孩站在她家門口,那人興奮地揮了揮手,喊道:“滿姨!”

牧小滿笑着快步走了過去,摸了摸女孩兒的頭,說:“喲,吳雙雙,小半年不見長這麽高啦?”

吳雙雙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說:“我每天在學校不是打籃球,就是練跳繩,我就希望快點長高,滿姨,你可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呀!我希望長大以後能跟你一樣,又聰明又漂亮!”

牧小滿點了點她的腦門,道:“你這嘴巴遺傳你爸了!”她邊說邊把房門打開,好幾個月沒回來,房間裏透着一股寂寞的味道。

“別提我爸了!他年輕那會兒,跟我媽都去日本留學的。現在好了,我說我想去美國留學,他死活不肯!三刀叔上個月把他兒子送到法國去讀書了,我也想出去,我不想在上海待着!”吳雙雙一臉委屈地看向牧小滿,小鼻頭一皺,抱怨道:“我都是中學生了,我都長大啦!”

牧小滿走到廚房拿出一罐咖啡,邊倒邊說:“好,我們雙雙長大啦!喝咖啡嗎?”

吳雙雙趕緊擺手,道:“不了,滿姨,我爸讓我把東西送給你後就趕緊回家,他那臭脾氣,我回家晚點他準揍我!”她趕緊将手中包裝精致的盒子放到桌子上,說:“本來是過年的時候給你的,可你一直不在家。”

“克拉古斯香腸啊!”牧小滿開心地笑了:“幫我謝謝你爸媽啊!過兩天我看他們去。你等會啊,我分一半給你。”

“不用了!”吳雙雙笑呵呵地說:“我家也有,說實話啊,滿姨,這香腸我都吃夠了。從小到大,每年過年都能吃到它,早膩了!滿姨你還沒吃夠啊?”

“可能,是我從小就在沈陽生活過的關系吧?那個時候啊……”

牧小滿的話沒說完,一陣電話鈴聲便響了起來。她一愣,邊走向客廳邊嘀咕道:“我剛下火車,誰來的電話啊?”

“滿姨,那我先走啦!”

牧小滿對着她揮了揮手,接起電話“喂”了一聲,對方卻始終沒有說話。

“請問是哪位?”牧小滿皺了皺眉又問了句。

可是對方還是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似乎很安靜,過了許久,才聽到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氣聲。

牧小滿的心驀地一緊,慌亂的心跳帶着全身沸騰的血液在腦海裏蹦出兩個字:安東。

她剛準備試探性地開口詢問,對方卻說話了:“冰雪姬,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聲音怎麽一點都沒變化的?還是那麽青春啊!”

不大标準的中國話,壞笑的語氣讓牧小滿頓時明白了聲音的主人,她淡淡地笑了:“深澤,你怎麽知道我家電話的?”

“我早就知道了。”深澤自豪地說:“這世界上,就沒我不知道的事!”

“還不是月杉團他們告訴你的。”

深澤背部一緊,随即樂呵呵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這麽多年,我不管做什麽事兒都有人幫忙,哪怕搬家都有幾個熱心人幫我擡行李。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好運氣。後來慢慢地發現這些人好像都是月杉團裏的。”

“哈哈!我跟他們說不能被你發現啊!”

“所以,我今天到家也是他們告訴你的?”牧小滿佯裝不開心地說:“深澤,你這屬于監視我!”

“啊?你今天到家?這我還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

“去年年底我去了趟瑞士。”牧小滿坐進沙發裏,陽光正好暖暖地照在她的身上,不由得讓她有些犯困。她打了個呵欠,繼續說:“在那兒待了幾個月,上個月才回國。不過,我沒立即回家,先去了趟白頭村。”

電話那頭沉默着,過了好半天,深澤才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在找安東?”

牧小滿的睫毛微顫,耷拉着眼睛看着地面上的光斑,過了好半天才繞過話題說:“白頭村這幾年大變樣了!本來那裏通向鄰市只有土坡路的,去年那裏修了條路,現在去那兒特方便。”雖然是如此打着馬虎眼兒,可她的右手還是不自主地摸向了脖子,那枚貼身佩戴的一塊錢硬幣溫熱而厚重,上面的繩子雖然有些褪色,卻依然能看得出是藍黃相間的模樣。

深澤知道牧小滿的心情,沒搭話,任由她說着:“白老留下的那間房倒是破舊了,下雨天直漏雨,我打算今年找人重新去修葺一番。哎,白頭村的醫療條件不怎麽好,如今白老不在了,村民們頭疼腦熱地想要看個病還得走個好幾裏路才能見着一個衛生所。”

“你每年都要去一趟白頭村?”深澤插了話。

“嗯。”牧小滿想也沒想地答道,兩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又解釋了一句:“白老是我的救命恩人嘛,我得給他掃掃墓。”

深澤笑了,知道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小把戲,也就沒有戳穿她了:“對了,說到掃墓,下次你去萬國公墓幫我跟牧叔叔和安叔叔問聲好,我這身份去一趟中國不大方便。”

“哦,原來你今天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啊!”牧小滿故意嗔怪着。

“哈哈!”深澤開心地笑了,他都能想象出牧小滿是怎樣地皺着眉頭,噘着嘴巴一臉不耐煩的樣子在說話。

笑罷,他猶豫了一會兒,說:“嗯,冰雪姬,我想請你幫個忙。”

“一句話的事兒!說吧!”

“呵,這麽幹脆啊!”深澤頓了頓,揉了揉眉心,似是下了很大勇氣似的:“花火大會你還記得吧?”

“當然啊!不過這麽多年我都沒去看過了。前幾年我倒是去了趟淺草寺,想要拿……”牧小滿發現自己說漏嘴了,一時之間有些語塞。

“拿什麽?”深澤追問。

“一對木牌。不過淺草寺好像遷過一次址,不在原來那個地方了。之前保留在淺草寺的木牌也沒有了。其實那次去淺草寺我倒是有機會去看花火大會的。”牧小滿有些感傷地嘆了口氣,說:“有些東西,已經不想看了。”

深澤自然知道她口中說的這些是什麽,只是,他也沒有正面點破,而是自顧自地說:“今年的花火大會由我們皇室背後支持,所以想在衆多煙花當中,放一些比較有特殊的,個性的煙花。”

“那你責任重大了。”牧小滿笑眯眯地點評道。

“是啊!所以啊,我聽說你們中國沈陽那兒有個非常有名的煙火師傅,不知道你聽說過沒啊?”

“沒聽說過哎!”牧小滿如實道:“事實上,這麽多年我完全沒有再看過煙花了。”

“那你可真是錯過太多美景了!對了,我聽說你們中國沈陽的這個煙火師傅手中有三發煙花是不對外售賣的。好像這三發煙花都有一個名字,是這個煙火師傅做了好多年才做出來的。聽說放出一發來便有一萬枚火光在夜空中燃放,很是壯觀。這三發煙花必須一起放,那場面,絕對驚心動魄!”

“這麽玄乎?”牧小滿感嘆道:“你這消息可真靈通啊!月杉團看來跑了不少路吧?”

深澤哈哈地笑着:“你就說吧,幫不幫我這個忙!”

“幫!這還不簡單嘛!其實我也好多年沒回沈陽了,正好回去看看。”

“你怎麽沒回去過?”深澤好奇了。

“剛解放那幾年回去過一次,想看看之前自家小院兒怎樣了。結果那邊的地全挖了,我聽說是有個有錢人準備在那蓋房子,想想那麽多年,早已物是人非了,就不想再回去了。”牧小滿喝了口咖啡,轉而又問:“哦,對了,你說那三發煙花都有名字?叫什麽名字啊?”

“一發叫做孤星,一發叫做滿天,一發叫做圓月。這三發稱為‘孤星滿月’,是那個煙火師傅給一個心愛的人特別制作的。所以,他始終都不肯售賣。”

牧小滿若有所思道:“那我只能去問問看,你別報太大希望啊!”

“好!地址是,沈陽西大街16號,你到那兒一打聽就能問到。你快點去啊,我這幾天就要做煙花最後的選定了。”

牧小滿無奈,受深澤所托,只能第二天便踏上去沈陽的旅程。

好多年沒來過了,沈陽的變化也太大了。她下了火車,摸索着僅存的回憶向着西大街走去。那裏沒了多年前的繁華,倒是經濟複蘇之後,各種小本生意又在這裏做了起來。店鋪一家接着一家的開,雖然沒有多麽光鮮亮麗的牌面,卻也跟着如今的中國開始快速地成長了起來。

牧小滿問路人打聽16號的方向,路人朝着西大街的盡頭一指,說:“走到盡頭,向右拐,你能看到一間不大的廠房,廠房是15號,廠房旁邊有一家獨院,那戶就是16號。”

牧小滿莫名地覺得有些心慌,不知道是因為重新回到多年前熟悉的街道的關系,還是怎麽回事,她總覺得心髒似乎快要跳出嗓子眼兒了。

或許,是聽到西大街16號的方向和當年自家小院兒的方向很像的關系吧?

她不疾不徐的腳步帶着拂面的春風向前走着,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已是正午時分,吃飯時間,或許那個煙火師傅應該在家。

然而,當牧小滿越往前走,越發覺得這條路很是熟悉。熟悉到,似乎和當年的家沒有任何區別。

她特意從後院兒那走去,院子裏有一棵大樹,和當年自家小院兒裏的樹很像,又不大像。牧小滿忽然覺得自己的回憶似乎有些混亂。混亂地,就好像是如今的思緒和慌亂的心跳一般。

她推開院門走進院子裏,喊了幾聲“有人嗎”都沒有人回答。可她踮着腳尖透過窗戶向裏望去,卻發現裏面所有的陳設,和當年自己的家沒有絲毫差別!

心髒跳得更快了,頭皮甚至有些微微發麻。腳步卻仿若灌鉛一般,僵在那兒,動彈不得。忽然,她的眼睛看到裏屋牆上挂着的一張大幅照片,照片在陽光的照射下似乎有些反光看不清,可那照片好像是……

牧小滿迫不急的地推開後門走進房間,卻在看到牆上那張大幅照片時,慌亂的心瞬間被洶湧如潮的記憶給狠狠地捏住了。

眼淚瞬時落下,可不知為何,眼淚落得越多,越能看得清照片裏的她當年是有着怎樣的羞澀站在一臉帥氣又傲嬌的安東身邊。

她的手微微發抖,激動的呼吸難以抑制所有未泯的感情再度在生命中複活,那張大幅照片下放着很多小照片,都是當年她和安東被一些莫名的記者所拍,發到報刊上的照片。

照片下是一張書桌,旁邊放着整整齊齊的書本,桌子的正中央卻放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封面寫着:《吾妻小滿》。

牧小滿無力地扶着桌子,眼淚簌簌落下,滴在那本本子上,慌亂的身心卻沒有發現在她身後早就有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激動地看了她很久。

直到牧小滿的情緒稍微緩了些,安東才慢慢走了進來,柔聲地說:“小滿。”

牧小滿猛地回頭,卻對上她等待了多年的湛藍色雙眼,只是,這雙眸子卻在此時和她一樣,泛着淚光。可她卻激動地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在這裏等了你好久,你怎麽才來?”

【完】

《孤星滿月》

20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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