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離開
牧小滿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而又痛苦的夢。
夢境裏,她看到自己本是和安東在無邊的草原上開心地聊着天,轉瞬間,烏雲密布,天色變得濃黑而低沉,萬道閃電由遠及近地轟鳴而來。她覺得自己有些冷,剛想問問安東要不要回家,卻看到安東的表情變得似乎極其痛苦,他大聲地對她說着什麽,她卻一個字兒都聽不見。驟然間,一個巨大的火球向着兩人中間襲來,牧小滿和安東分別向兩邊躲閃開,卻發現,火球消失之處,天塌地陷。她和安東之前,隔着不斷增大的萬丈深淵。又是一聲巨雷,叫嚣着在她耳邊炸開,她一個躲閃不及,墜入萬丈深淵。
似乎是被什麽撞擊了一下,她醒了。
心底的呻吟聲還沒從鼻口中發出,耳邊卻聽見熟悉的聲音,是千葉衛。
“任命儀式什麽時候舉行?”他問。
“後天上午。明天殿下會派專機來接你回去。”此人聲音很是熟悉,說的是日語,日本人,不過牧小滿的頭痛劇烈,怎麽都想不起來聲音的主人了。
“我的母親呢?”千葉衛又問。
“殿下在東京專門尋了一處幽靜的園子,已經請令堂進去住了。院子四周都是殿下的人,所以總指揮官,你無需擔心。”
牧小滿皺了皺眉,覺得自己的姿勢是趴着的,仔細聞了聞,似乎周圍滿是青草香的味道。靜下心來仔細聆聽,歡快的鳥兒似乎就在不遠處飛翔。
看來,自己已經到了外面了。
也不知道千葉衛到底是放了自己,還是準備擊斃自己。
“總指揮官……”千葉衛仔細琢磨着這個頭銜,讓人聽不出他的情緒到底是滿意還是介意。
“是!”對方似乎在賠着笑:“上海區的總指揮官。”
“酒廠事件弦仁殿下是怎麽跟陛下彙報的?”千葉衛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情緒,至少,此時趴在地上的牧小滿是聽不出來。
“主謀渡邊光已畏罪自殺。牧小滿只是幫兇,為了捍衛他們中國人的利益才和渡邊光聯合。”
牧小滿聽出來了!
此人正是深澤身邊的月杉團團長!
他怎麽來了?難道深澤也快回來了?
千葉衛沒有搭腔。
月杉團團長繼續說:“據我們調查,安東确實沒有參與此次酒廠火災的行動。”
千葉衛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佯裝依然昏死過去的牧小滿,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對她說:“莫怪我這次對你的刑罰,你有你的國家要捍衛,我有我的國人要保護。立場不同,本就處境和認知不同。我曾救過你多次,這次,就當我們之間已經兩清了吧!”
說完,他轉身便坐上自己的專車,他知道,牧小滿一定聽得見。
待千葉衛的車子走遠了,月杉團團長才蹲下來,輕輕拍着牧小滿的肩膀,說:“牧小姐,總指揮官已經走了。”
牧小滿慢慢睜開疼痛的雙眼,還沒來得及定睛去看周邊的環境,三刀的聲音便猝不及防地驚呼在耳邊:“小姐!小姐你怎麽了?!”
牧小滿全身血肉模糊,衣服也早已破爛不堪,她被丢在自家前院的石板路上,那沒有愈合的傷口所滲出來的鮮血将石板路映紅了一片。
“我爸呢?”牧小滿支撐着自己從地上坐起來,卻絲毫沒有半分力氣,三刀和月杉團團長想要扶她起來,可她的身上全部都是血淋淋的傷口,根本不知該扶哪裏。
三刀難過地看着她,心中一陣陣的抽痛:“老爺已經回來了,你和千葉衛離開安府那天,跟阿秋說的那番話我聽懂了,我怕有什麽危險,一時也不敢怠慢,就趕緊帶着老爺回來了。他現在正在房間裏躺着呢!小姐,我去喊他!”
“別!”牧小滿的手心摁着他倆的手勉強支撐着自己站了起來,說:“我這副樣子,讓我爸看了他一定會傷心死的。對了,我這是離開幾天了?”
“三天了!老爺都急死了,不知道你那邊出了什麽事兒,我想去日本人那打聽來着,卻又不敢。”
“你帶我先去肯特醫生那兒,等我好得差不多了再回來,你就跟我爸說,這幾天碼頭的事兒太忙。”
三刀忙不疊地點頭道:“好好好,小姐我馬上就開車過來。你等着啊!”說完,便一步三回頭地跑了,生怕好不容易回來的小姐又消失了。
月杉團團長卻欲言又止。
牧小滿勉強地對他擠出一絲微笑,道:“謝謝你啊,一定又是深澤救了我,你若見了他,替我說聲謝謝。”
“牧小姐。”月杉團團長仿若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這兩天我到上海後聽說了一個消息。”
“……什麽消息?”牧小滿看着三刀遠遠地将車開來了。
“今天上午十點,上海商會要舉行一次重大會議,這次會議恐怕是跟安東先生的卸任有關。”
“安東”這兩個字,是牧小滿這輩子心尖兒上的痛,她驀地回頭看着月杉團團長,震驚地說不出一個字來,過了好半天,直到三刀在一旁催促着牧小滿,她才回過神來,問:“現在幾點了?”
月杉團團長擡起手腕看了看表,說:“九點五十。”
牧小滿踉跄着走近車邊,扶住車門,對三刀說:“帶我去商會。”
“小姐!你滿身是傷!”三刀大聲地反駁道。
“你聲音再大點兒,我爸就聽見了!”牧小滿怒目圓睜,顧不得全身傷痕坐進車內:“開車!去商會!”
這一路牧小滿一直在腦海裏組織着語言,想着等下該怎樣跟安東解釋,想着他是怎樣的絕望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在死訊室裏沒有掉一滴眼淚的她,此時卻覺得萬般酸楚湧上心頭。
三刀很想抵抗命令,在路口那兒轉彎直接開去廣仁醫院,可看着牧小滿全身血淋淋的模樣,如果今天不把她帶去商會的話,恐怕,她的心也會一并受傷吧?
想到這兒,三刀長嘆一口氣,皺着眉一股腦兒地開車前往商會。
當三刀攙着牧小滿走進商會時,已經十點多了。會議室在二樓,牧小滿忍着全身疼痛,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卻當她站在會議室門前時,踟蹰着竟然不知該如何面對安東。
會議室的隔音效果很好,從外面聽,只能聽見裏面有着隐約的讨論聲。牧小滿猶豫了好半天,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會議室內,所有商會成員全部看向她,卻在下一秒人聲鼎沸,雜亂的聲音都在說:“牧小姐,你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
然而,會議室裏卻沒有安東的身影。
牧小滿絕望地看着站在前方的簡自淮,他驚訝地看着牧小滿傷痕累累的模樣,手裏的文書趕緊放在桌面上,三兩步奔了過來:“牧小滿,你怎麽了?三刀!你家小姐出什麽事兒了?!”
牧小滿一把抓住簡自淮的手腕,問:“安東呢?”
簡自淮本是震驚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随即又恢複了他往常的鎮定:“牧小滿,前任商會會長安東已經辭去會長職務,他将新任會長的位置……給了你。”
牧小滿猛然想起了那個夢,簡自淮的話語在她耳邊聽來,仿若夢境中的滾滾雷聲,轟鳴不已,她皺着眉頭又問:“安東呢?”
簡自淮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看了一眼全場商會成員,說:“剛才所有商會成員一致通過安東的提議,牧小滿,”他邊說,邊從桌上的文件夾裏拿出一份合同,說:“請你在這上面簽個字。”
“我問你安東呢?!”牧小滿微微提高了聲音,聲音裏卻夾雜着一絲哭腔。
“安東已經全權委托我召開這次商會會議……”簡自淮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說:“會議結束了,新的條款和規定等牧小滿身體恢複之後再進行修訂。”
“那是當然啊!”
“牧小姐,你趕緊簽了字去醫院看看吧!”
牧小滿不顧身邊旁人的話語,而是一直死死地盯着簡自淮,淚水在她眼眶中瞬間填滿,她卻忍着,不讓自己哭出來。
“那……目前商會的事宜還是遵循之前安東所在期間制定的章程。各位,散會吧!”簡自淮有些尴尬地瞄了一眼牧小滿,将另外一個大大的紙袋子拿了出來,說:“牧小滿,簽字吧!畢竟,安東說,今後上海必定動蕩不安,只有商會會長的身份,才能讓日本人對你忌憚幾分,以保你周全。”
牧小滿絕望地看了他一眼,轉身扶着三刀的胳膊便要離開。
“安東已經離開上海了。”簡自淮見商會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方才對着她的背影說了實話。
牧小滿一怔,眼淚汪汪地回過頭來看着他,問:“他去哪兒了?”
“他沒說。”
“你一定知道!”
“他真沒跟我說!他只留下這份卸任書,還有這個是屬于你的所有東西。”簡自淮将那個紙袋子打開,遞給她,說:“裏面是安家所有的錢財,房産,地契,持有股票等。還有一封信,裏面寫了持有股票該抛售的時間。”
牧小滿的大腦嗡了一聲,有些站不住了。三刀趕緊從旁邊拖了一把椅子過來,讓她慢慢坐下。可就算坐在椅子上,她都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簡自淮接着說:“這些已經在我這裏做過法律公證了,所以,所有資産已經列入你的名下了。”
牧小滿含淚打開紙袋,那一份份文件,公證書上都有着她熟悉的安東簽名。她不知道安東在簽下這些文書時,有着怎樣的心情。到底是絕望?還是已經徹底死心?
淚眼朦胧間,卻看見一份財産分配書上寫着:安家所有資産劃在安家三個太太名下。
牧小滿一愣,哽咽着将這份文書遞給簡自淮,說:“財産不完全是我的,安東似乎之前有過其他太太了。”
簡自淮扶了扶眼睛,看了文書一眼,淡淡地笑了,從紙袋裏拿出一大本厚厚的族譜,遞給她說:“這是安家的族譜,也是安東留給你的。你看看吧!文書上沒有寫錯,而是安家資産太過龐大,安東擔心未來的上海不知會有怎樣的命運,所以就把所有財産列為他三個太太名下。這三個太太其實都是你,牧小滿,池小月和冰雪姬。安東臨走前已經為你在銀行開了三個戶頭……”
牧小滿的眼睛盯着族譜上記載安東名字旁的那幾個字:正室牧小滿,側室池小月、冰雪姬,瞬間哭得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