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的問題自然無人作答,白檀溪還不至于傻到自己跳出來當靶子找揍。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這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裏,這種流逝似乎被無限拉長了。沉默已淪為一種對峙,一明一暗的二人比拼着耐心暗地裏較着勁,似乎都在期待着對方的主動出擊。
躺着挺屍的白檀溪大氣都不敢出一聲,他的鬓角已被汗水浸透,黏成一縷一縷,樣子狼狽不堪。
有時候事情的結果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的過程。
等死大概是世界上令人煎熬的事情了,白檀溪承認自己很怕死,貪生怕死人之常情,他那麽辛苦的穿梭世界,為了完成任務上刀山下火海,不就是為了能重新做人嗎?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與安娜祭祀的實力不對等,一旦對碰上那便是雞蛋碰石頭,自取滅亡,完全屬于送肉。這可不是游戲,送肉如同送溫暖,輸了這場還有下一場。
為了安全起見,他還是好好窩着當鹌鹑吧,寧流汗千條不流血一滴。至于那些“先聲奪人”“後發制人”“以快取勝”的套路,都是作者給主角們安排的套路,他玩不起,也沒命玩。
說起來,白檀溪自己一直遵循着“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的十字真言,一般跑不掉都是因為系統預警太晚!想到這裏,白檀溪又暗地把系統罵了一百八十遍,垃圾預警和車裝雷達似的,特麽快碰上了才開始響警報。
系統:“……好好拍你的潛伏大片,話那麽多幹嘛!”
這時,安娜祭祀做出一個出乎意料的舉動。
她在書櫃前蹲了下來,不顧地上堆積的灰塵用手手在地上摸索起來。
這個動作做起來自然優雅不到哪裏去,她那散發着香氣的、花一樣的白裙子随着她的動作委頓在地,拖曳間沾上了不少髒污。沒過多久,她十個指頭就和碳條似的了,安娜祭祀并沒有在意,依舊蹲在地上仔仔細細的摳挖着,似乎在尋找着什麽。
穿着恨天高久蹲不起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白檀溪對此深有體會。他禁不住好奇起來——到底是什麽東西,能夠讓愛幹淨的安娜祭祀忍着不适,在灰塵滿地的三層地板上一遍遍的搜尋?
“找到了。”安娜扶着書架緩緩站了起來,腳步踉跄,手裏抓着兩根從地上拈起的頭發。
掌中的烏絲細細長長,一端握在她的手裏,另一頭則在空中輕輕浮動。
白檀溪心裏咯噔一聲,頓覺大事不妙。
安娜手裏握着的正是他的頭發!他的身體是東大陸人,一頭青絲如瀑烏黑油亮,他的發色在整個光明聖殿裏是獨一份的。
只有他一個人是黑毛啊!這和昭告天下有什麽區別?
他心裏淚流滿面,怎麽也沒想到是這頭拖把似的頭發出賣了自己。
地板上殘留着另一個人留下的淺淺腳印,手心裏握着那個人落下的青絲。安娜像是驗證了心中猜想那般,慢慢地合攏手指,将那兩根頭發珍而重之的攏在手心裏。
她垂着眼睫,嘴裏吐出一聲百轉千回的嘆息。
“你終于來了,格拉蒂絲,我等你等了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人生有幾個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裏,聖殿裏的聖女換了一批又一批,那些小姑娘和花一樣嬌嫩,就和當年的我們一樣。”
“……格拉蒂絲,你既然願意冒着危險來到這裏取走了那本書,難道就不願意出來見我一面嗎?”
她的質問——不,是哀求。她的哀求聲在這片空間裏層層回蕩,其凄婉悲痛,令人聞之心顫。她在哀求那個叫格拉蒂絲的人,出來見她一面。态度是那樣的卑微,如同祈求神靈一般低到塵埃裏。
可黑暗中寂靜依舊,無人回應安娜的哀求。
安娜攥緊了手裏的青絲,心中的絕望如浪潮般一點點的淹沒了她。
——在她發現禁制被觸動的那一刻,她是那樣的欣喜若狂。二十一年來,她從沒有哪天像今天這樣高興過。什麽淑女禮儀,什麽聖女規章統統被她抛到了腦後,只顧狂奔疾走,為的就是能夠快點見到格拉蒂絲。至于路上行人驚詫的眼神,她哪裏顧得上那些!
可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并沒有什麽重逢與原諒的戲碼,只有避而不見和自作多情。
“我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見你一面;可我說了那麽久,你還是不願意出來見我。我只是想看看如今的你是什麽模樣罷了……”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嗓子眼裏像塞了棉花似的哽得難受。她低着頭,眨了眨有些發澀的眼睛,輕聲說:“罷了,就這樣吧,誰讓我們是敵人呢。這一點,我早該想明白的。”
說着,幾滴眼淚砸在地上,在塵土裏暈開黑色的花來。
“……我走了,再見。”
今天是周末,無事可做的聖女們早早去了聖殿餐廳用餐,等白檀溪他們坐下來吃飯的時候偌大的餐廳裏已經不剩幾個人了。
“阿曼達,你怎麽了?”瑪麗一邊切着盤子裏的牛排,一邊問他:“感覺你從圖書館裏出來後心情就不太好呢。”
白檀溪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哪有,我只是肚子不太舒服。”
其實他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手賤,都是手賤!他為什麽要沒事找事幹去偷書?
這下可好了,他被安娜祭祀錯當對立陣營的老情人。安娜祭祀千呼萬喚,發現老情人就是不肯出來,這一折騰把安娜祭祀的最後一絲念想也給斷了。
古人雲,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他直接把人家破鏡重圓的半片鏡子拿走了,偏偏還不能手動還回去,早知道這本書那麽辣手,他絕對不會自作聰明的去碰它。
呔,想想他都覺得自己好缺德。
然而木已成舟,即使現在他把偷竊的書放回去也于事無補了,反而可能會漏出馬腳。
白檀溪反手撐着下巴,眼神飄忽,另一只手握着叉子漫無意識地紮着盤子裏的餡餅,“因為肚子不太好受,都沒能夠好好的找資料。眼看安娜祭祀的舞蹈班都要開課了,我這心裏實在沒底……”
海倫娜和瑪麗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女生每個月特殊時期總是特別的憂慮,想得特別多,還會有些煩躁,這很正常。
“這個時候,吃點甜食會舒服很多。”海倫娜把她面前那份一看就巨甜無比的蛋糕推到了白檀溪的面前,朝他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的,有時候治療術并不如一個小蛋糕有效呢。”
瑪麗也有樣學樣,把自己拿的焦糖布丁分給了他:“可憐的阿曼達,那麽瘦,多吃點。”
這個場景真是似曾相識啊……
回憶起他昨天被糖分支配的恐懼,幹癢的感覺似乎又一次漫上了白檀溪的喉嚨。可他不能辜負姑娘們的美意,只能悲憤地接過那份焦糖布丁,小口小口的吃了起來。
見白檀溪吃得香甜,瑪麗和海倫娜也低頭解決起手裏的食物來,一時間只能聽見三人進食的聲音。
咽下盤中最後一口牛排,瑪麗想給自己倒點葡萄汁喝。裝果汁的杯子就在她右手邊,她微微側過身子想要伸出右手時,眼睛餘光瞥見了一抹白色身影。
“安娜祭祀。”瑪麗站了起來,和白檀溪身後的人恭恭敬敬的打着招呼:“您好,您也來用午餐嗎?”
低頭吃着土豆泥的海倫娜被她這冷不丁的一聲吓得差點給嗆到,再擡頭一看,發現對面站的是即将教授大家舞蹈的安娜祭祀。
她也跟着站了起來,客客氣氣的說:“日安,安娜祭祀。”
對面兩個姑娘都站了起來,白檀溪也不能一個人風雨不動安如山吧?他硬着頭皮站起來,轉過身和這位一個多小時前剛剛見過的光明祭祀行禮問好:“日安,安娜祭祀。”
她還是穿着之前那雙珍珠緞面鞋,身上的白裙子換了一條,頭發也重新打理過了。除了眼睛還有些微微泛紅外,她和平時那個優雅端莊的安娜祭祀沒有什麽兩樣。
安娜祭祀也注意到了他異于常人的發色,她怔了怔,繼而笑道:“日安,各位小姐,你們快坐下吧。”
白檀溪同她站得很近,他發現安娜的指縫間還有些髒污,想來是之前在地上摳挖所留下的痕跡。
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的一方手帕,遞給了安娜祭祀。
“您的指甲上似乎沾了些香膏。”
制香膏是聖殿聖女們的愛好之一,白檀溪的“誤會”合乎情理。
此舉甚是貼心,安娜接過那塊絲帕握在手裏,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白檀溪:“謝謝,是我疏忽了……你叫什麽名字?”
“阿曼達,我叫阿曼達。”
白檀溪頓了頓,将海倫娜遞給自己的那份小蛋糕端了起來送到了安娜祭祀的眼前。
“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了,餐廳裏的食物不剩多少了。若您不嫌棄,請用個小蛋糕吧。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海倫娜說吃點甜的有時候比治療術還管用,您願意坐下來嘗嘗嗎?”
銀盤裏的蛋糕看起來非常蓬松,厚厚的奶油和水果壓在上面,飽滿得似乎随時都能溢出來。這種看起來就很美味的小蛋糕,沒有人會拒絕。
随着安娜祭祀的入席落座,三個站樁的人終于可以坐下了。
吃飯是一件能夠輕易拉近大家距離的事情,當高貴冷豔的女神和你同桌吃飯,吃同一樣東西時,你和女神之間就有了共同點;再聊一聊,你們還能産生共鳴。推杯換盞一番後,彼此之間不再生份,說不定還套上了近乎。
海倫娜和瑪麗很慶幸她們拿得食物不少,現在才能輪番給安娜祭祀投食。
這邊三位有心讨好,那邊一位正需安慰,這一頓飯吃下來皆大歡喜。
吃完午餐,三人抱着書同安娜祭祀道別,準備回宿舍烤會兒火。
回去的路上,瑪麗和海倫娜興致很高。
作為安娜祭祀未來的學生,誰不希望自己能給她留下一個完美的第一印象呢?
如今她們三在安娜祭祀那兒已經挂上號,混了個臉熟了,這都虧了阿曼達。
兩位小姐一臉喜氣洋洋,恍若過年的狀态讓白檀溪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歸根到底,安娜祭祀只是個舞蹈老師,且不說目前就一頓飯的交情,即便是抱上了安娜的小細腿,也沒必要那麽開心吧?
瑪麗看阿曼達懵逼的模樣,一下子樂了。
“你難道不知道安娜祭祀是神聖祭祀閣下和神聖騎士長閣下的女兒嗎?我還以為你知道這件事情才那麽主動的去邀請安娜祭祀共進午餐呢。”
“瑪麗,這些話不要在外邊亂講,”海倫娜一手捧書一手把鑰匙□□門鎖裏轉了兩圈,回頭道:“給人聽到了,好像我們別有用心似的。”
她的語氣略帶責備之意,瑪麗吐了吐舌頭,笑嘻嘻的說:“這不是都到了你們寝室門口了嗎?這也沒什麽呀……好了好了別瞪我了!我知道啦,以後也不會這樣了。”
這樣子的瑪麗讓海倫娜頓時失了脾氣,她倒不擔心旁人聽到了這番話認定她和瑪麗別有用心,畢竟她們身後有家族撐腰,誰也不會也不敢在她們面前放肆。
她擔心的,只是阿曼達一個人而已。為此她才出言制止了瑪麗的胡言亂語。
壓下心頭的憂慮,海倫娜擰動門把,推開了門。
門裏面暖意融融,克裏斯蒂娜手捧一杯熱可可站在客廳裏冷冷地看着門外他們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