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真相
薛礡雲擡頭又看了衛昭一眼,那個剛才跟他打架的人叫她“殿下”,她,還是不是自己的表姐?
“衛昭?”他輕聲固執的問。
如意的眼角還有淚,沒有作聲。
“你,是我的衛昭表姐嗎?”他固執的要問一個結果。
如意張了張嘴,卻怎麽也開不了口,輕輕的點了下頭。
她站在他面前,臉上的凄惶還沒有散去。
“殿下,下雨了。”周軒在不遠處提醒道。
如意沒有回頭,她終于張開嘴,喊了句,“礡雲。”淚水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
薛礡雲歪過頭,握住自己的拳頭,免得自己向前去安慰,“我來的時候,我的表姨母醒了,她沒事了。”
如意一下子擡起頭,“你說什麽?我娘她……”聲音裏是想喜悅卻猶疑不定的踟蹰。
薛礡雲輕微的點了下頭,“吃過了寺院裏送來的飯,她便睡着了,等……走了,她才醒了過來。她去皇家寺院是為了給……做法事,可法式大師不許,沒有寺院肯做,表姨去求法式大師,大師說自有她的一段緣分。”
李淨的話又響在她耳邊,“太傅說他剛才講的話不對……”
也就是其實母親沒有到強弩之末,沒有病入膏盲?如意強撐着的一口氣一下子散了下來,踉跄着後退跌到地上。
周軒不知道如意跟那人說了什麽,但是見她一下子下跌,吓了一跳,沒待薛礡雲動作,已經一口氣沖過去扶住了她。
如意搖了搖頭,“我沒事,周統領先退下。”
她搖搖欲墜,已經站不穩當,腦子裏亂糟糟的,只心裏像是開滿了鮮花,只有一個念頭,原來娘沒事。
娘沒事,她該怎麽辦?她轉身就想回去去看她,她要跟娘說,是自己錯了,要好好的認錯!
薛礡雲輕聲喊了句,“我以後喊你什麽?表姐,還是殿下?”
如意渾身一顫,腳步止住,卻不敢回頭看他,一向強大的內心,卻因為欺騙生出了惶恐和虛弱,怔怔的看着黑色的虛空,“杜衛昭是我的伴讀,她已經死了。”
薛礡雲聽她這樣無情,眼中泛酸,胸腔裏波濤翻滾,一沖動一句:
“好,我表姨母也這樣說,說表姐已經死了!表姐死得好!”
脫口而出的話,如同利刃插入心髒,傷人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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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朕跟太傅多年,比不上一個杜蘇氏幾日的功夫,”慶禾帝幾欲嘔血,“真是朕的好太傅,來人,來人,人都死哪裏去了?”
慶禾帝一眼就看見龜縮在角落裏的鄭大官,走過去踢了他一腳,
“你躲什麽躲,人家也怨着你呢,要不是你跟朕說了,朕還有骨血在民間,朕怎麽會想起來?你當初為什麽要說,啊?不說多好?叫朕成了孤家寡人,斷子絕孫了才好!”
錢太傅頭磕到地上,“臣有罪,臣有罪,陛下息怒!”
“息怒?朕又不是佛爺,朕的肚量得多大才能息怒?”
慶禾帝幾乎要流出淚來,“朕就那麽刻薄?瞧一瞧,太傅被朕襯托的多麽的大公無私,多麽的胸懷坦蕩?朕自愧不如啊!朕是小人,太傅是堂堂君子!”
鄭大官老淚縱橫,跟着磕頭不止,這會兒他也無法,只會說,“陛下息怒,要怪都怪奴才。”
“怪你?呵呵,”慶禾帝幹笑兩聲,“怪你什麽?怪你看朕眼見的祖宗基業不保,後繼無人,将朕流落民間的血脈找到嗎?”
殿外雷聲轟隆,錢太傅聽着雨聲瓢潑,連連以頭觸地,“請陛下派人接回太女吧,太女無罪,都是老臣被蒙蔽了雙眼。”
“朕不接,朕接了一回,絕不接第二回!”慶禾帝說的铿锵,轉身拍着椅子背道,“祖宗們看看吧,朕這個國家的儲君啊……”
話沒說完,就聽殿外急報,“陛下,太女殿外求見。”
殿外一道閃電滑過,照耀的殿裏如同白晝一般,錢太傅驚訝的擡起頭,正好看見慶禾帝唇角的那抹迅速溜過的笑。
“叫她回去,朕不見。”慶禾帝吼完瞬間便後悔了,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這會兒不正是扮扮可憐,拉回同情分的時候麽,難道真要将閨女推給杜蘇氏?美的她!
鄭大官沖那報信的奴才使了個眼色,那奴才急匆匆的出去,不一會兒又報,“奴才攔不住……”太女跟他身後進來了。
若是平時,慶禾帝定要嘲笑一番自己的落湯小太女兒,可現在不行,他還生氣呢,生氣的人怎麽能笑?
如意失魂落魄的到了殿中,坐在椅子上就哭了起來。
殿內一片默認,只有如意的哭聲越來越大,哭的人心有不忍起來。
如意想到娘親每次将她摟到懷裏,有時候夜裏早起也要将她背在背上,不管是上竈,還是去後頭喂雞喂鴨……
爹爹也喜歡她,将她放到肩膀上托着她夠果子,卷起褲腿陪着她下河摸魚兒……
還有表弟,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可是她那時聽聞入宮,心中凄惶,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安慰,說等她到二十五歲……
可惜她再也沒法回去了……
娘說杜衛昭死了,活着的是三公主,是太女殿下……
如果可以,她不想當這個儲君,可是天底下每個人,誰又能随心所欲?
哭聲陣陣,淚水漣漣,她将自己縮在椅子上,将頭埋在胳膊裏哭的凄慘,再多的哭聲也換不回從前,明知道哭沒用,可是她的悲傷忍不住,得到的,不是她希望得到的,在乎的卻真的失去了。
殿外的雨聲嘩嘩,殿內是忍不住痛哭的小小太女。
慶禾帝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閨女自己哭,沒有理他。
錢太傅也有點傻眼。
只有鄭大官暗中擦了擦汗,他就知道太女有辦法讓陛下消氣,看現在陛下不就忘了發火了?
老爺們兒哄起人來就是笨拙,慶禾帝內心暴走,用眼神示意錢太傅,“你惹的事,你去解釋。”
錢太傅回眼神,“我要是敢解釋,剛才幹嘛回來給您磕了辣麽多頭?”
咒人母親這可是大不敬,雖然他不是故意的,可法式那禿驢,連太女的面都沒見,便将他推坑裏,可是把他坑慘了。
錢太傅覺得自己兩面不是人的很。對杜蘇氏,心存愧疚,欺騙在先,隐瞞衛昭假死在後,所以一聽說她有些不好,他才會心神失守,沒發現法式話中的漏洞。
對陛下,剛才陛下譴責了那麽多,句句說到他心坎上,他也是沒後的人啊!怎麽會不知道無後對一個男人是多麽大的壓力!
如意哭足了半個時辰,終于哭累了,她面容雪白,眼睛紅腫,平日裏行事像個大人,絲毫不見小娘子的柔美的太女,終于在這一刻,讓人感覺到了她是女兒家的這一屬性。
但凡一見她的樣子,便知她心中苦痛,恨不能以身替過。
錢太傅心中也湧動着莫名的傷感。
這世間的事,竟是說不出誰對誰錯來!可是結局卻是這樣糟糕……
那一刻,他想起早早過世的妻子,他亦是守着當初的那份承諾,卻不想今日竟讓錢家也有了無後的絕望。
祖宗在天之靈,怪罪下來,他也承擔不起,他除了妻子,還有在天上看着他的父母,父母為他娶妻,若是知道他無後,九泉之下,将來無臉相見。
“殿下,都是老臣不好,老臣信錯了人,說錯了話,在這裏給殿下道歉。”
錢太傅說着就再次跪下了。
如意吸着鼻子将他扶住,自古沒有師父跪徒弟的道理,何況錢太傅年紀大了,她怎麽好意思受這禮。
“孩兒告退了,明日再給爹請安。”說完了這句就想回去。
慶禾帝那一瞬間的怒火又升起來,“你站住,你是不是怪朕?”
如意感覺自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是又怎樣?父皇你為什麽不肯将娘親接進宮裏,是不是嫌棄她醜?父皇後宮的美人多的是,所以不肯将娘接進來對不對?既然嫌棄娘親,為何當初要跟她生下我?”
慶禾帝氣得青筋直跳,“你以為朕願意!”
“父皇不願意?”她輕聲的問道,“不願意娘親生下我,那怎麽還将我接近宮,還教我念書識字?為何不賜下避子湯?還是父皇當時是被迫的,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放肆!”慶禾帝被閨女踩到痛腳,随手抓了個什麽東西抓到手裏覺得不重立即扔了出去,扔出去一看,卻是一個日常把玩的擺飾。
不想如意本來就憋着一口氣,被那小東西一撞擊,竟是噴出一口血來,晃晃悠悠的就要倒下。
王太常老胳膊老腿兒的,終于趕來了。
“哎呦,我的太女殿下,我的曾外孫女兒喔,這沒娘的孩子就是可憐兒啊!”
老頭兒挺有勁,“哎呦,我這是半截快入土的人了,可憐我那閨女,只有這一個獨孫女兒,哎呀,老頭子入了土可怎麽向她交待啊!”
如意也扶着王太常哭道,“曾外祖,父皇他嫌棄我,他說他不願意跟我娘生下我……”
王太常哭,“可憐的娃娃啊,沒了娘,就是受人欺負,曾外祖也是個沒娘的孩子啊,殿下啊,咱們爺倆這是同病相憐啊……”
慶禾帝當然不能承認,“朕什麽時候說過?”語氣有點兒不自在,外強中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