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反意
大殿裏頭突然沉寂了下來,嚴仆射悄悄擡頭看見太女竟然在微笑,心頭大亂,剛要開口指責太女在陛下生病的當下竟然談笑不已,卻見太女拿着一顆金黃色玲珑香球,對着日光在看。
如意将手中的香球扔到地下,“父皇,聽說嚴仆射家有一個子弟,學問出衆,聰明伶俐,正好又比四公主大三歲,這樣的人可不是四公主的良配麽?四公主年紀小,找個比她年紀大些的陪伴,她在那邊也就不會害怕了,您說是不是?”
嚴仆射一下子撲站過來,滿身戾氣。
君如夜身形一動,剛才不知道他在哪裏,誰料嚴仆射這一動,他竟然一下子就飄忽的站到如意前頭。
如意卻不在意,她看着嚴仆射,十分好奇的問,“你想謀反?”
嚴仆射憤恨不已,“你殺我子孫,我反了又如何?”
如意嗤笑,“看不出嚴大人還是個慈愛之人,我若是不殺你子孫,你就不反了?”
嚴仆射剛要說話,就聽如意輕聲的說道,“你以為你有退路?”
如意轉身對着慶禾帝,又似自言自語,“今兒東宮裏頭的人去請嚴家小公子,不料竟然發現嚴家女眷着實不慈,剛出生不足一歲的三個幼兒竟然使人抱着出去,到底是嚴府的子嗣呢,侍衛們便好心的将人都帶了回來……阿福,真是太調皮了,胃口也大,吃不了呢……”
嚴仆射聽在耳中,直覺胸口一股血腥一下子沖到喉嚨,倒退一步,眼中狠光一閃,期待已久的禦林軍到現在還沒到,可惜他等不及了,“想不到殿下夠狠,可惜,三大營的人已經都反了,太女今日所言,着實不堪儲君之位,臣就是拼着一家性命,也要清君側!”說着從腰間抽出軟劍做的腰帶帶頭沖了上去。
不管是禦林軍也好,禁軍也好,都是慶禾帝的私軍,忠君是第一要務,慶禾帝早有應對,嚴仆射去策反,也不過是得到這些人的虛與委蛇而已。
倒是靖江侯早年帶兵,三大營裏頭有不少忠于他的屬下,且職位還不低。嚴仆射說三大營都反了,如意雖然不信,可也不能置之不顧。
大臣裏頭嚴仆射安排的幾個殺手等嚴仆射一動手,也跟着動起手來。而薛端德這樣以為只是過來彈劾太女一場的大臣則吓壞了,謀反啊,那可是誅九族的啊!
如意站在禦座前頭,前兩日鄭大官忽然過來跟她借暗衛,她二話不說一下子給了二十多人,當時君如夜都不贊同,李軟等人更是惶恐,唯恐她沒了保護,會有人對她不利,現在看着從不同地方冒出來的暗衛,連十五都在裏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心裏還是忍不住暗笑,不知道父皇這算不算借刀殺人。
慶禾帝看她背脊挺直,面無懼色,情不自禁的想到,這出去一次,經歷過風雨到底不一樣……
突然有人急報,“報!三大營請旨入京勤王!”
靖江侯看見來人正是自己安排在宮中的侍衛頭目,頓時站出來揚聲喝道,“陛下,燕國江山不能讓心狠手辣之輩掌管,恕臣等不恭敬了。”
慶禾帝終于出聲,“都住手!”
指着下面站着的靖江侯說道,“你是好本事,在朕生辰這日弄的宮裏腥風血雨,我問你,太女就算不好,可也是朕唯一的子嗣,你要如何不恭敬法?”
“能游說了朕三分之一的朝臣,朕真是小看了你啊!”
靖江侯此時還恭敬的行禮,“承蒙陛下擡愛,臣此日之舉,實出無奈。”
他側首看了一下嚴仆射,嚴仆射被自己人拉住,但是眼神仍舊狠厲的看向太女。
殿外又有人報,“陛下,禦林軍跟三大營的士兵打起來了。三大營說禦林軍挾持陛下,禦林軍說三大營要造反。”
靖江侯聽聞,微微一笑,胸中多了兩分把握,對嚴仆射說,“仆射大人稍安勿躁,相信陛下會給你一個說法的。”又轉向慶禾帝,“陛下,您剛才也聽見了,太女不禁殘害手足,還殘害了嚴仆射家的子孫。臣等追随陛下多年,陛下寬仁柔和,可惜殿下被陛下教導多年,卻實在不肖陛下……如果儲君不能寬仁相濟,陛下怎麽忍心将萬民性命交予殿下手中?臣懇請陛下,效法堯舜,禪位于更為合适的繼承人,如此使我燕國賢臣得遇明君,方能開創我燕國盛世……”
迎頭扔了一只琉璃碗,如意氣急敗壞,“爹,你還不管管,惡心死人了!”
帝業江山,聽起來多麽的高大尊貴,然而目之所及,又多麽的令人作嘔!
蠅營狗茍,驅去複返,往來循環。
竊铢者,竊國者,沒有多少區別,只是一個丢了性命,一個坐享榮華。
她無視慶禾帝目瞪口呆略帶扭曲的表情,轉頭對靖江侯說,“謀反就謀反,別在那裏侮辱堯舜了!”又将目光對準底下的大臣,“靖江侯要謀反,你們呢,是跟着謀反?弄一個擁立之功出來?不過孤有一句話要告訴你們,可千萬要想好了,謀逆是大罪,誅九族啊!所以你們若是真有謀逆之心,一定要堅持到底,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才行,否則,因為你一人,而使得九族盡誅,永生永世背負罵名,也不知道要投胎轉世做幾輩子畜生才能再投胎成人呢!”
嚴仆射終于掙脫了攔住他的人,叫嚣道,“你殘害手足,殘害忠臣,你才不得好死!”
如意嗤笑,“殘害手足孤可不認,不過孤對殘害奸臣倒是很感興趣。至于忠臣麽,堂上有忠臣麽?孤看你們趁早死了,好給孤的人騰地方倒是真的。”
用看死人的目光掃過一幹人等,有那本來就沒想着謀反的人,其實早就動搖了,但看靖江侯跟嚴仆射二人吧,陛下沒出聲,只太女殿下就将兩人氣的半死了,這士氣,也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靖江侯這邊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謀逆這是大罪,這不是死一戶口本兒的問題,是死成千上萬的戶口本兒的問題啊!)
太女一概的氣定神閑,靖江侯終于再次沉不住氣,正要發作,忽聽臺下有人來報,“啓禀陛下,三大營已經進了宮。”
靖江侯臉上終于帶笑,“殿下說的再多也不頂用了,何不束手就擒,如此或可留下性命……”說着竟然不懷好意的上下看了她一眼,緩緩的說道,“既然四公主已經死了,那殿下就是陛下唯一血脈,陛下不同意禪位那就不禪位,殿下年紀大了,大婚成親後,生下皇子由臣等教導着,輔佐政務,殿下是公主,在後宮安享榮華富貴就是了。”
如意輕聲哼笑,“憑你也配?”轉身對着慶禾帝道,“父皇,三大營的将軍們還等着父皇宣召呢。”
慶禾帝道,“不急,殿外都有誰?”
那禀報的人還沒有走,聽見慶禾帝問話,高聲說道,“啓禀陛下,三大營将軍,禦林軍統領、禁軍統領,兵馬司指揮使。”
“行了,都宣進來!”
三大營的将軍領頭率先進殿,如意窺其臉色,見上面只有鄭重并無反意,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她單知道李美人見了慶禾帝幾次,其實對父皇的布局實在是一無所知,說到底,她也不過是憑着一股孤勇而已。
“臣等護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靖江侯:這不是劇本臺詞啊!三大營的人不應該上來趁亂直接殺了太女,然後讓陛下寫下輔政诏書……
他臉上的自信如同潮水一般退得一幹二淨。
慶禾帝嘆了口氣,垂下眼臉問道,“你們怎麽來了,還來的這樣整齊?”
東大營的将軍王席率先回答,看了眼手邊的包袱,“啓禀陛下,今日靖江侯世子李繼重帶着宮中令牌,說太女殿下挾持陛下意欲不軌,讓臣等進京護駕。臣等不信,留下了靖江侯世子,傳書西大營與北大營,這才知道李繼重也去了他們兩營,臣等唯恐京中有變,又不能率軍進城,便命人将京城四大門圍住,孤身進京,途中與禦林軍、禁軍發生誤會耽誤了一點時間,萬幸我主安好!”說着連磕數頭。
慶禾帝笑了,“包袱裏是什麽?”
王席大聲回道,“是謀逆之人李繼重的人頭!”說着掀開包袱皮,靖江侯世子的腦袋上還帶着金冠。
靖江侯一口腥甜吐了上來,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了,呵呵道,“是,是我大意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認栽,栽到陛下手裏,哈哈,可惜,陛下與我終究兩敗俱傷,不知道陛下服用着李美人獻上的蓮花茶可還使得麽?”嚴仆射的心痛他算是也領教了一回。
慶禾帝吃驚,捂着胸口指着靖江侯道,“是你要害朕?!”臉色疲憊、驚訝、蒼白、傷痛、痛苦一覽無遺。
如意只一瞬間驚吓,回過神來,悶不做聲的看着慶禾帝。
演,接着演!
靖江侯笑出眼淚……
忽然他表情定住,接着轟然倒塌在地,背上豁然插着一把匕首。
薛端德擦了一把噴到臉上的血,跪地請罪,“陛下,臣等受靖江侯蠱惑,實在不知靖江侯竟然有不臣之心,臣願意将功折罪,陛下饒命啊!”
如意最終還是承認,這世上,還是小人要活得長些。
薛端德今日之舉,雖然不一定能救下他的身家性命,但好歹算是有了一線生機。
嚴仆射緊跟着噗通跪了,他沒有薛端德那樣的厚臉皮,只好默默的流淚,期待慶禾帝大發慈悲能放他一馬……
殿中不少人都跪下了,一個一個唯恐跪的慢了讓慶禾帝跟太女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嚴仆射雖然哭不出來,可其他人眼見大勢已去,想活命的願望大于一切,有人開始訴苦,“臣着實冤枉,本是為恭賀聖壽而來,不想竟是差點被挾持了,險陛下于險境……”
有人哀求,“陛下,臣實無造反之意,臣跟随陛下三十餘載,對陛下忠心耿耿,今日受亂臣賊子蒙蔽,死不足惜,懇請陛下放過臣的家小……”
有人開始吹捧,“臣初初不知所措,以為臣今日性命要葬送在亂臣賊子手中,到地下追随陛下去了。幸賴陛下聖明,運籌帷幄,決勝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