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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高手

劉雲豐難得在一個節目錄制的時長裏抽掉了一整包煙。等到張離下了場,和導演打了聲招呼,又尋了個事兒打發掉了助理,才拽着張離默默往停車場走。

“我送你。”劉雲豐跳上駕駛座,打開那輛黑色商務車的門,沖着張離招了下手。

張離一聲不吭,把鴨舌帽壓低了幾分,雙手插着兜貓着腰上了後座。

二人沿着三環開了二十分鐘,劉雲豐從後視鏡裏看了眼盯着窗外發呆的張離,開口道,“小鬼,跟哥說說,怎麽表的白?”

張離擡了擡眼看着窗外萬家燈火,把雙腳踩上了皮椅,下巴擱在膝蓋上,把自己團了個很有安全感的姿勢,“沒敢直接說,怕被拒絕了就再也沒戲了。”

劉雲豐低低笑了聲,“你還有這麽慫的過去。”

靜了片刻,張離接口道,“要說會裝逼也有會裝逼的好處,我暗戀他了兩年,他也愣沒發現。那年聖誕節,噢,就是特別冷的那年,下大雪,外面大塞車,交通幾乎癱瘓了。我打了個電話給他,說,‘哥們,咱們兩個單身漢,一起喝個酒過節吧,晚上正好有球賽看。’他說,‘好啊,去我家吧。我辦完事盡快回去,估計兩個小時後。’實際我打電話時候就到了他家小區,等他應下來,我就提着酒坐到他家門口去了。我穿了一件單衣,在他家門口坐了四個小時。”

劉雲豐猛地踩了下剎車,驚道“你把人灌醉了色/誘他?”

後座上正雙腳離地抱成一團回憶過往的張離差點滾下來,雙手撐住前面椅背怒視了後視鏡一眼,“怎麽可能!”劉雲豐腦補的一出小帥哥色/誘大帥哥的戲碼沒演成,長籲了一口氣,聽得張離輕聲地補充道,“我怎麽舍得灌醉他……”

劉雲豐覺得這種話和常年面癱的張離十分不搭調,憋住沒笑,輕咳了一聲,“小子真癡情啊!”

張離嘴角輕輕勾了個弧度,“他回來看到我臉都青了,手腳都僵了,差點吓死。脫了身上大衣裹着我,把我拖進屋好一頓數落,說,‘你早來了怎麽不問我門鎖密碼,先進去等我’,又說,‘外面塞車太厲害,實在對不起。’一邊跟我道歉一邊把家裏暖氣調到了最大,又趕緊去煮姜水給我喝。”

劉雲豐放慢了車速,拐彎下了輔道,朝着別墅區開,耳朵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但我還是發燒了。”張離的眼角盛了一點笑意,說,“不過我那是計劃好的,去之前洗了個冷水澡,頭發也沒幹,再凍上四個小時,不病才怪。”

“卧槽,”劉雲豐兩手用力扒着方向盤,從牙縫裏吐出幾個字,“你他媽夠狠的。”

“聖誕夜外面大堵車,想去醫院也去不了,我躲在他的被子裏打哆嗦。”張離縮了縮脖子,“真他媽幸福啊,他不停給我換毛巾幫我降溫,扶我起來喝水……”

劉雲豐幹笑了兩聲,把身上雞皮抖落,“他對你有意思,一個大男人,沒道理這麽照顧另一個男人,要是我,頂多給你找點藥吃。”

“我一方面暗戳戳的這麽想,一方面又怕他只是純粹會照顧人。”張離頓了頓,“喂,你知道嗎?他家極其整潔,一塵不染的,被子的角都特麽是九十度的,我第一次去都不敢找地兒坐。”

劉雲豐不置可否,将車子緩緩駛入一大片林蔭地。車裏車外一片靜谧,只聽到張離溫和的聲線,“我發着燒,開始假裝說夢話,在夢裏叫他名字……”

劉雲豐在大半夜被喂了一嘴三流言情劇,實在沒忍住回頭給了他一個嫌棄的眼神。

“我沒辦法,只能這麽着,半病半裝地把表白的話當胡話說了。我但凡看着活的他,我就慫。”張離笑道,“我想着這樣還能有個退路,萬一他沒反應,第二天起來我能裝糊塗。”

劉雲豐簡直哭笑不得,很難想象陸淮遭到此種非主流表白後的表情,“真虧你做的出來。”

“我渾身燙,又是高燒又是緊張,心髒都快停了,後來竟然就真的昏沉沉睡過去了,我估計他被我說懵了。等我一覺醒過來,他就坐在我面前,盯着我看。”張離咽了下口水,艱難地說出了下一句,“我當時的反應能載入史冊。”

劉雲豐這會兒把車開入了車庫,倒好後熄了火,轉頭看着他:“又做了什麽蠢事?”

“我開口就說,我昨晚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啊。”張離用手撸了一把自己的短毛,顯然對自己此種二缺行為不忍回顧,“我緊張到直接忘了自己裝說胡話這件事。”

劉雲豐憋了一路,終于大笑,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堪堪停住,勉強正色對着這位二得可愛的主,“我一開始以為這是出言情劇,合着是個喜劇故事……”

“嗯,過程是挺慘不忍睹的……”張離也忍不住跟着他笑,“可是他看着我的眼,特別認真,只說了三個字,‘說實話’。”

劉雲豐:“高手。”

張離:“……我整個心裏防線在他看我的那一剎就已經崩潰了,一個字說不出來。”

劉雲豐:“然後王子和王子就幸福地在一起了?”

張離:“不,他生氣了。把我狠狠罵了一頓,說世上沒有人值得你這樣作踐自己。”

劉雲豐:“高手啊。”

張離:“……”

劉雲豐:“你別瞪我,我說的是實話。”

張離嘆了口老氣,說,“可我當時整個人都慌了,怕他真生氣,怕他從此不理我了。恨不得時間倒流,把自己說的話一個字不漏地吞回去。他把我罵完,我們誰也不說話,我尴尬地要命,又覺得不能再在他家待着,從他床上起來要走。他把我按回去,雙手就那麽放在了我肩上,說,‘你重新、認真跟我說一次,我答應你。’”

劉雲豐十分心悅誠服地支出兩手拍了數下,又感慨了一聲,“真是高手啊!”

張離的臉微紅了片刻,從回憶裏抽出來,沒理會他的調侃,認真道,“雲豐,體會過心裏放煙火,放到九霄雲外的感覺嗎?比突然就賺到了一百萬,突然變成了街知巷聞的明星更不可思議的感覺。”

“花癡!”劉雲豐揮手拍了下他的腦門,從褲兜裏摸出個屏幕四分五裂的手機,遞給他,“舊手機能随便扔垃圾桶嗎?有罪症怎麽辦?豔/照門不知道啊?”

“你給我拿回來了?”張離愕了一下,接了過來,“不過從來沒拍過合照,沒事。”

“小鬼,陸淮混演藝圈比你年代長多了,他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你別看他表面上花邊新聞這麽多,可是該怎麽哄粉絲就怎麽哄,什麽場合說什麽話,從沒出過大岔子。你跟他,真不是一個級別的。”劉雲豐開了車門,比了個請的手勢,“不過,他有句話說得對,沒什麽人值得自己作踐自己。”

張離正要下車,手機響了起來,低頭一瞥,嘴角就上揚了起來。

“回去煲你的電話粥吧!”劉雲豐揮了揮手,“明天我去電影學院接你。”

“謝謝。”張離一個虎跳下了車,迫不及待地劃到了接聽。

陸淮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過來,劈頭蓋臉的一頓問顯是心急上火,“小崽子,你怎麽回事?發微信不回,看你微博上一堆人問你怎麽了,是不是胃病犯了?”

“老公。”張離低低地說,口氣溫順得像只兔子,“我剛換了個手機,還沒裝呢,對不起。”

對面的口氣溫和下來,“身體沒事吧。”

“沒什麽事。你……怎麽樣?”

“剛剛在酒店落下腳,第一場可能去拍場約會,節目組定的餐廳,說是在海邊。”

陸淮許久沒聽到電話裏的回應,只聽到張離的呼吸聲,有些不安地又問了句,“晚飯吃了沒?胃痛要吃藥。”

“吃了。我這幾天狀态不好,會好好調整的。”

“明天有課吧,要我叫你嗎?”

“有時差,別費心了。我不會遲到的,答應你好好上課不會食言。”

“乖~”

“陸淮……”

“嗯”

“那個……嗯,那個,你家裏的花要我幫忙澆嗎?”

“什麽腦子,幾個月前就裝了自動的了,每天定時灑水的。”

“哦!那……那我要不要幫你找個阿姨打掃下家裏”

“……早就約好時間了。張離,你想說什麽?”

“……你等下拍張海景給我看吧……”

“好。”

……

“沒話想跟我說了?”

張離腦子裏無數個波濤海浪拍過,暗想怎麽會沒話。心裏話不敢說,怕說出來自己就像個怨婦,怕你生氣,怕你覺得我煩,千萬句說不出口的話堵在喉口裏,吐出來一句,“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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