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見面
張離在二十多天裏吩咐劉雲豐把活兒從早上安排到深夜,逼着自己連軸轉。他知道陸淮時刻看着自己的定位,也沒關掉,夜深人靜的時候回到酒店,看着那個小點發呆。他一時想着和陸淮撞上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麽,一時又想着自己會不會當場失态,要盡量避免和陸淮四目相接。
輾轉反複,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仿佛他要面對的不是一個人,是手執長/槍大炮的千軍萬馬。
當年首次面對一群牙尖嘴利、目光如炬的記者時,也沒那麽害怕。
還有初嘗成名滋味,被一群粉絲圍追堵截,發現自己已經沒有私隐的時候,也沒那麽恐慌。
名利的包袱重,尚可在經年累月的習慣中說服自己平常心以對。深情的包袱,實在是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離就那麽夜夜難眠,苦思愁腸地挨到了這一天。
這是春意盎然的一天。路邊北方的樹木經過蕭瑟的冷冬,開始抽芽。張離坐在公司的車裏一路望去,樹幹上的一絲綠意激地他心尖上顫巍巍的。
因為電影講的是學生題材,首場發布會選在了大學城。學校禮堂作為發布會地點,一大早被裏三層外三層的學生包圍了。
張離的車被粉絲堵了個嚴實,一路簽了幾個名,和守候許久的幾個粉絲握了手,才終于走到了禮堂後門入口。一行人從入口進去,走了兩條小過道,張離原本直沖沖地走在劉雲豐和小肖前,熟知到了候場的休息間門口,卻步子頓住了。那一道不重的門好似地/雷,攔住了他的腳步,張離感覺心快跳爆了,站在門口連做十次深呼吸也沒敢推門。最終身後的劉雲豐無奈地給他開了道。
劉雲豐推開門的一剎,張離猛然閉上了眼,活像一個不敢看自己收到了什麽生日禮物的小朋友。
“喂。”劉雲豐推了他一把,給這慫包敘述了下裏面的情況,“導演和陸淮在聊天,江小雨在補妝,你是進,還是不進。”
張離微微睜了下眼皮,朦朦胧看見了窗邊的兩個沙發位上,導演和陸淮各坐一張,兩人都前傾着,仿若在深聊,壓根沒朝他這邊看。
陸淮的身影被陽光鑲上了一層金色的毛邊。張離還沒看清,可在那一下就覺得他瘦了,雖然坐在春日的暖陽裏,可身影說不出的落寞。
聽別人再形容也不如親見,張離在那刻怕和慌都淡了,後悔和心疼占據了全部心神。
他終于慢慢艱難地撐開了眼皮,将那個身影清晰地收進了眼裏。然後邁開沉重的步子,一小步一小步往裏挪。
陸淮還是沒有朝他看。
張導其實發現了陸淮在那門被推開的一瞬就走了神,說話已經颠三倒四,喪失邏輯了。他完全是以和自己聊天為遮擋,好不去和張離打照面。早前剛剛見面的時候,陸淮的樣子就讓他猜測是不是失戀了,這會就更加确定了。
“哎,陸淮,”察人細微的導演嘆了一聲,“圈子就這麽大,擡頭不見低頭見,我早說過談戀愛不要找圈裏人吧。”
“嗯?什麽?”陸淮完全心不在焉,目光在導演身上,神智卻完全不在。
整個休息間裏,忽然之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微妙的尴尬。
張離走到了導演面前,微微颔首,“張導好,好久不見。”
眼帶精光的名導演立即起身,和他擁抱了下,“小離好啊!”
“離哥好。”補好妝的江小雨也起了身,朝他打招呼。
張瑜和劉雲豐心有靈犀般默不作聲地互看了一眼。其實這兩人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都猜得到各自藝人之間定是有什麽龃龉。
陸淮極為緩慢地站了起身,動作很是不連貫,像個久居不動的老人家。等他站直了,才微微擡起頭,深深地看向隔着半米遠的張離。
他有些發白的雙唇微張,卻沒有說出話來,然後他劇烈了咳了幾下,十分慌張地拿起桌上的水杯,連灌數口才把那咳嗽壓住。
張離聽到這聲帶着點肺裏回音的咳,頓時揪心了起來,不知道這是煙抽多了還是感冒了。他肺腑裏雙重擔憂打着架,終于還是對陸淮身體的憂慮更勝一籌,他從喉嚨口艱難地擠出了一句話,“哥,你還好嗎?”
陸淮淡淡地朝他笑了下,當着一大群人的面,輕聲說,“你好我就好。”
在場的兩位助理,兩位經紀人,導演,江小雨連帶化妝師,無人不被這句話激出了雞皮疙瘩。那聲音,那語氣,實在是溫柔得不成體統,不僅不像兩個男人之間的對話,甚至不像男人對心愛的女孩說的話,有點像父母對孩子,不,甚至像老人家對着寵溺的孫輩。
一時間,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站着。陸淮的眼神快沁出水來,傾倒出言語形容不出來的意味。張導默默地瞥了眼,覺得如果是在表演的話,那麽他演的應該是癫狂的思念,刻骨的情深,這副表情倘若放在電影屏幕上,實在要叫無數人心碎。江小雨在不遠處看着,曾經的朦胧愛意又殺回來,心想,師兄太迷人了。
張離全然失了神,垂着的兩手冰涼得有些顫栗,他閃過無數個念頭,都是想的怎麽抱着,吻着眼前的人,和他耳鬓厮磨,肌膚之親。他滿腦子只剩一點欲念,想伸出手去摸一摸陸淮瘦下去的臉龐,一點點描摹他的輪廓,然後去親一親那似乎有點淚痕的眼睫,在他耳邊說,對不起,我不該跑,不該讓你傷心。
可是,他沒有。即便他的四肢聽使喚,這麽多人看着,也做不到。
陸淮也沒有動,始終帶着一絲笑意看着他。許久後,手掌伸進前襟,摸出來一塊包裝十分精巧的小方盒,遞到張離眼前,然後手指慢慢下移,接着騰空松了手,那塊東西落入了張離的西裝口袋。整個過程陸淮的手連他的衣服也沒沾到。
張離如鲠在喉,陸淮這麽微妙地和他保持着那點距離,可那塊小方盒卻裹着不為他人所知的濃重愛意。
陸淮輕聲道,“吃早飯沒有,沒有現在拿出來吃。要是吃了,就帶回去吃。”
張離早在拿出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包裝上的英文字。那是有一年,他去巴黎參加時裝周,晚上在路邊閑逛時偶爾嘗到的,當時驚若天人般興奮地發信息給陸淮,說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巧克力。陸淮當時還嘲笑了一番,說他多大個人了,還愛吃零食。
當時他買了一些帶回國,可是吃完後就再也沒在國內買到過,後來再去法國,身為路盲的他也沒找到那家小店,從那以後他還惆悵地嘆了好幾回。
你不是還嘲笑我呢嘛,是什麽時候偷偷記下的,又是怎麽買來的。
張離感覺自己的淚腺就要不受控制,趕忙轉了身,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位置大概只有四五米遠,他的幾步路走地卻仿佛在沼澤裏,要用盡力氣把自己往前拽。
就像半夜裏剝好的小龍蝦一樣成謎,他也不知道陸淮是從哪找到的巧克力。
陸淮給他的驚喜從來都不是多貴重的禮物,也不是什麽哄人的奇淫巧趣。只是放在普通人眼裏也沒什麽的平常事,可是平常後面又用了別人猜不到的心思。
張離低頭看着劉雲豐備好的采訪大綱,心思卻在幾米外的那個人身上,他想,我這輩子也不可能找到這麽好的愛人了。
電影宣發的負責人走進來,和劉雲豐、張瑜各打了個招呼,而後對着導演客氣道,“導演,咱們可以出去了,外面準備好了。”
發布會來了極多的媒體。江小雨此前已經有很多劇照和私照被提前曝光給了媒體,但此時,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麽叫“名”。數不清的鏡頭和閃光燈對着她,她簡直不敢有一秒鐘做出不恰當的表情和動作。她原以為有陸淮坐鎮,又有張瑜此前給自己做過很多次輔導,自己不說游刃有餘,也起碼不至于太過緊張。然而,這一刻,她還是感到了真實的巨大的壓力。
江小雨不由自主地轉頭看了眼一邊的陸淮,而後又看了眼另一邊的張離。
陸淮穩如泰山,正襟危坐,着裝也是老板的樣子,一點不搶戲,很合身份,從表情到肢體都在說明自己是來給新人捧場的。
張離臉色淡而疏離,可看向鏡頭和媒體的眼神很專注,一副認認真真做宣傳,踏踏實實回答問題的樣子。
江小雨突然就覺得,自己還很嫩。
記者們的問題主要都集中在江小雨的背景,為什麽導演會選她,江小雨拍處女作的體會,和張離合作的感受,對張離的評價等等。
到了發布會尾聲,還是有女記者沒放過此前的八卦舊料。問了陸淮一嘴,為什麽和方若琳分手在微博上放了張離的歌。
張離聽到這個問題,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攢了下西裝褲。
陸淮對着媒體一向是油嘴滑舌,真真假假,聽了這個問題就地就扮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親愛的,我失戀地都人比黃花瘦了,你還提我的傷心事……”
女記者被他的電眼和一句親愛的搞得十分哭笑不得,四周圍的人于是起了一聲哄,說陸淮逃避問題。
陸淮嘆了一聲,“現在也不怕跟你們講,我一直很喜歡張離啊……”
張離和張瑜兩個人心髒都快停了。
陸淮又接着不着調地接了一句,“我可是他的腦殘粉啊……”
衆記者:“……”
陸淮:“開個玩笑。分手的時候張離陪我喝了一晚酒,他很自戀嘛,給我聽他的歌,我覺得挺符合心境的,喝醉了就一時手賤貼了,沒什麽特別意思。”
說完他越過江小雨看了張離一眼,笑道,“是吧。”
張離:“……”
這人可真賤啊……
張離在衆媒體的鏡頭下假模假式地笑了下,“是。他酒量太差,喝醉了還抱着我哭……”
衆媒體:“哈哈哈哈……”
陸淮:“……”
小子長進了……
發布會在最後這個莫名的互相調戲裏結束了。來捧場的陸淮先退了場,張離又給媒體按住拍了幾張照片。等媒體散了,張離在從禮堂的後臺往休息室的過道上,看到了倚在牆邊等着自己的陸淮。
經過了那一次公開調戲,兩個人之間好似自然了一些。張離低下頭默默走了過去。
原本,張離以為陸淮會問他要個答案,可是陸淮沒有發問。他不說話,陸淮就也不說話,靜靜地看他,一秒沒移開,仿佛要把三個月沒看到的補回來。
陸淮沒有問,“你想我嗎?”或者,“你還愛我嗎?”也沒有碰他一絲一毫,可看着他的樣子卻像在讀情詩,那情詩的內容也很好猜,大概就是,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你想,你可以随時回來。
沒有執手相看,卻當真是無語凝噎。張離深刻體會了下詞窮的感覺。
兩個人就這麽在走道拐彎處,一個狹小的三角區域,相顧無言。
被陸淮的目光釘住許久許久後,他緩緩地開了口,“我舍不得離開你,可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得去。我心裏有恨,我和從前不同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病還會不會發,萬一你要是不喜歡了,我們還不如留着從前的……”
他說到這又有點說不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陸淮卸掉了對着媒體的嬉皮笑臉,平靜地聽着,好像早就料到他的這一番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陸淮笑了笑,“你是這個意思吧。”
張離竟然不敢答話。
“我可真是白疼你了。碰上了一點問題就不要我了。”陸淮雙手插兜,淡淡地說着。走道沒有窗,有些昏暗,陸淮被燈光打在牆上的影子高大瘦長,看着十分寂寥。
“我……不是……這意思……”張離聽着陸淮那清淡的口吻,最後一丁點的勇氣也洩了。
從前那個張口閉口“你別不要我”的人可是自己啊……
“那你是什麽意思……”陸淮怔怔盯着他看。
張離答不上來,因為自己也想不清楚。
好在陸淮下一秒就放過了他,沒有再追問的意思,嘆了口氣,又好聲好氣地說,
“我跟你說過什麽?我說我是愛你,不是喜歡,不是心疼,不是耽于你的美色……”
張離沒想到他這會兒能毫無顧忌地說出當時兩個人翻雲覆雨後的情話,結結實實地愣住。
“你有心病,我就陪你養病。一個月養不好,就陪你一年,一年不好,就陪兩年,一輩子也可以。”陸淮輕聲說,“好不好?”
張離漠然無神了片刻,才聽懂了他的意思。他神思恍惚地喃喃道,“這你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