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進入病房的時候,護工正在給路媽媽調床高度,一直耐心的詢問是想要高一點還是低一點。
“我來吧,麻煩你了。”路荼拿過枕頭墊在她背後,讓路媽媽靠得舒服一些。
“那我先去忙別的了,板栗你記得不要給她吃太多。”
護士走後,路荼開始給她剝板栗,還是私心地幫她多剝了一顆。
“來,媽,張口。”
路媽媽慢慢嚼着,笑着說道:“真甜,咱老家的板栗啊,比這還好。”
“上個月周末我去撿過了,替你嘗了嘗,生吃都是脆甜的。”
“不過板栗炖雞還是媽做的好吃。”
“那當然,我這都多少年的廚藝了。”路媽媽語氣中都是驕傲。
路荼看着她,也笑了起來。
“那個柳先生,他還在下面打針嗎?”路媽媽又問道。
“嗯,你想見他嗎?”
“不了,太麻煩了。他對你這麽好,對我也夠好了。”
“而且啊,我的護工都是他換的。”
路荼對這事有些驚訝: “我還以為是醫院給你安排的。”
路媽媽搖了搖頭:“都是他親自安排,你上學的時候,他還來看望我好幾次了。”
路媽媽對他的反應也有些奇怪:“他都沒跟你說?”
路荼搖了搖頭,心裏又是酸又是甜。
“你将來出息了,一定得好好報答人家,知不知道?”
“這是一定的。”路荼握着她的手,又說:“你就在這裏安心住着,好好養身體,等過年了我給你帶餃子過來。”
“好,過年了是要吃餃子。”路媽媽說着就咳嗽起來,路荼連忙給她倒了水,小心翼翼的喂了一點。
“是不是又哪裏不舒服了,我去叫王醫生過來。”
“媽沒事。”路媽媽抓着他的手,又問:“在學校裏有什麽困難嗎?”
“沒有,都挺好的。”
“冬天你要多穿點,別別把自己凍着了。”
“平常要多吃些,別在學校舍不得吃好的。”
“偶爾也出去逛一逛,別除了學校就是醫院,多和同學玩一玩,打打游戲也成。”
路荼一句句應着,低頭看着兩人相握的手,眼睛就紅了起來,“你手好像瘦了。”
路媽媽的手自打住院就一直這樣,藥打着,就腫起來;藥停了,就又變得幹瘦。
這總讓他想起他小時候撿的一個氫氣球,因為有點漏氣,一邊鼓着,一別癟着,後來還是被一陣大風吹走了。
他就這樣失去了他記憶中最寶貴的玩具。
“瘦點好看,挺好的。”路媽媽安慰他,笑起來一張臉卻枯黃如落葉。
柳江白打完針去給他們買了兩份飯,他不想打擾兩人的氛圍,找個借口就去了洗手間。
他自己還在生病,又怕傳染過去了,于是一直在走廊踱步沒再進去。
下午兩點鐘王醫生過來值班的時候,就看到了靠在門口的柳江白。
“柳先生,你現在方便聊聊麽?”
柳江白看到他點點頭,問他:“是有關路芸的事吧?”
“是的,她的病情你一直在關心,也清楚她的情況。”王醫生嘆了一口氣,還是說道:“她今天這樣,其實是要撐不過去了。”
“你待會兒見到路荼,就跟他說一聲吧,他是個好孩子。”
柳江白沉默着,終于開了口:“他大概已經知道了。”
王醫生看慣了生死離別,所以就算惋惜也還是要淡然得多,而他自己,也是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母親自殺離世。
那麽路荼呢?路芸那麽愛她,他該怎麽才走得出來?
路媽媽跟路荼說着些細碎的事,甚至連壇子裏的腌菜都叮囑他要記得拿出來吵了吃了。
後來講累了,就睡了過去。
淩晨三點的時候,路荼摸着她變涼的手,輕聲說了一句:“媽,記得經常來夢裏看看我。”
沒有人應他。
路芸真的走了。
路荼一直坐到了亮,直到柳江白叫了他一聲,他才終于從恍神中清醒了過來。
告完別了。
得要處理後事了。
他好像冷靜得過了頭,一直到路芸下了葬,他都沒哭過,當然也沒怎麽睡過。
符紙燒的灰被吹得四處都是,空氣潮濕又彌漫着爆竹的硫磺氣味,牆角的青苔綿綿密密的爬上來,将土地都埋得呼吸不過來。
在別人家都在過年的時候,路荼辦完了母親的葬禮。
他跪在墓前,看着那三柱香一點點的燃盡,直到虛無缥缈的煙都散了,他終于不得不逼自己承認,他母親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柳江白的咳嗽牽動了他的脈搏,路荼緊緊握着他的手,布滿紅血絲的眼裏是最後的那麽一點點光。
“哥,我就剩你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