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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影子

“要是他願意在紙袋子裏,我會在他的塑料袋上戳幾個小孔,留個呼吸的餘地給他。如果不願意,那再說。”

那是初三上學期的換季期,以夏換秋,照樣熱得慌。

松松垮垮紮着長發的男孩進了療養院的大門,他提了一籃子水果,懷抱一束百合。周末來這的病患家屬比較多,一個母親牽着女兒站在他身邊。

人家在等人,他在等電梯。

小女孩梳着雙麻花辮兒,砸吧着眼睛,盯着他果籃裏的食物。男孩低頭看了正着,他蹲下身子問她:“想吃哪一個?”

她略微往母親懷裏撲,最後還是小饞貓抵擋不住誘惑,奶聲奶氣:“這,這個。”

是一只紅心火龍果。

小女孩的母親搖搖她的手,顯然很不好意思。

他想捏捏小孩的臉,又覺得不大好就松了手:“要乖乖在媽媽旁邊哦。”

“謝謝姐姐——”

“嗯?不是的。”他起身進入電梯,預備在六樓下:“得叫哥哥,再見。”

小女孩捧着果子看電梯關閉。

忽然啊,她又看見了個帶着狗狗玩偶頭套的人奔進另一個電梯。

吓得她沒反應過來,等到另一個電梯也關閉了,那個怪人伸手向她打了招呼。

“媽媽...那是哥哥的守衛犬嗎?”

白茶升初三,上次來這裏是初二末尾那段時間。

天色将近傍晚,他今日是偷溜出了門。白家父親和哥哥一直很反對白茶來單獨看望母親。

電梯裏就他一個,反射的鏡面映出人像。他暫時只攥緊果籃看着電梯層數的變動。

六樓走廊,母親的主治醫生在等他:“阿茶來看你媽媽啦?”

“嗯,麻煩了,李叔叔。”他點頭,将果籃舉起,問看護人員:“我給媽媽帶的,所以我今天能和她待久一些麽?”

“你媽媽最近情緒不大穩定,幾天不愛吭聲,要不,你先在門外敲敲門?”

隔着鐵門,鐵門的樣式類似于栅欄,是有較多空隙的。

白茶往裏看,沒看到有人。

“砰!”一只手掌在房內敲了一聲門,蒼白的手指從門內伸出,纏繞住白茶的長發。他沒掙紮,盡管扯得他頭發有些痛。

白茶踮起腳,将視線往門側靠——果然,門的一角擺了張椅子,是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母親坐在那看着他,比上次見時看着柔和些,身上穿着白晉買的灰藍針織外套。

她今天應該心情不錯。

“媽媽。”他張嘴喊了聲:“我來看你了,能讓我進屋嗎?”

“嗯。”白母松開兒子的發,眼底有些水汽,只是伸手開了門。卻也沒挪椅子,仍在門後。

得到應允,白茶同醫生與看護人選點頭:“不用擔心,請去忙吧。”

待人離開,白茶推開了個小門縫,容得下他也能容得下花與果籃。

進屋了,後将門關上。

他放下果籃抽出百合的一部分,徑直換了陽臺花瓶的花,水體渾濁,根莖幹枯。百合花他覺得很适合心裏的母親,也就買了。

還有淡淡的香氣,就是聞久了有點暈。

他開了房內的窗,母親的病房多得是塑料袋子與陳舊的木件味,除了衣物,別的與家裏有關的東西,都被母親塞入了床底。

上回他帶來的血橙所幸是被吃完了,袋子裏放着幾把小刀,生鏽的破損的,甚至還有沾了血跡的。

從家裏帶回的碎花桌布鋪在桌面,那兒放着一大疊塑料袋,跟套娃似的。白茶随手一翻,有些塑料袋裏堆積了灰塵。

“媽媽,你要袋子嗎?不要的話,我把髒了的帶出去扔——”

角落坐着的母親出了聲也沒正眼瞧他:“你去看姐姐了沒有?”

他一滞,又打濕帕子擦拭桌面的灰塵:“前段時間去了的。”

白母說的姐姐,是白家的第一個孩子,只是幼年便夭折了。

據說姐姐長得和母親小時候一模一樣,哥哥像父親,而白茶長得與姐姐最像。那是他的長姐,後來出生的他與哥哥,好像都是她的影子。

他清楚地知道,長久以來,哥哥與自己被當成女孩子養,皆是因為母親有個心病。

幼年他不懂,如今少年卻沒多少感覺。

白母打量着兒子,良久才說話:“你過來,我好久沒見你了。”

母親的語氣裏還是平淡,白茶也聽不出來別的意思。于是迅速清洗了帕子,它被晾曬在陽臺,用夾子夾起。

夾子老舊卻別着花,小時候這夾子在他的發上。

走近角落,房門之後,他搬了個木凳坐在身邊。

母親穿的裙子是很早以前父親送給她的,不過是白茶挑的。白母摸摸他的頭,倒是吓了他一跳。

“好久不見,媽媽。”

大概每個小孩都能嗅到母親,血緣關系是層系帶,母親身上總有好聞的花茶味。不論是從前在她懷裏,還是如今只在身旁,他聞見花茶就覺得很安心。

“嘶——”

他的頭發被狠狠拽住,還是沒反抗,任由母親這樣扯着,扯得疼了才忍不住說:“媽——”

母親的顴骨高,消瘦的下巴顯得刻薄,手勁很大,看着兒子痛苦的神色,她反倒愈漸煩躁。她的手掌拉扯他的發,指尖掐他的皮肉。

過了一個夏天,母親還是這樣發力擰他。難得有新的情況,他被母親踹在地面。

白茶的手摁在木凳的釘子上,手腕摩挲出滲血珠的劃痕。有一陣奇怪的幻聽,就像過去來見她時,玻璃碎在地面,渣子劃過他的耳朵。

那是玻璃碎了的聲音。

跪倒地面的時候,他卻想着:“最近回家只能穿長袖,不然短袖會被看見留下的青紫淤痕”。

我是不是不該來這,假若我是你想要的女孩呢。

偏頭看見母親的淚水,他不知道說什麽好:“媽,你別哭...”

“我哭?我為什麽哭?你來給我說說?”白母手腕摻了白茶頭發幾圈,大力往自己身後拉扯。

“你說,你若是你姐姐該多好?一個兩個你和你哥哥一樣自私,為什麽都不為媽媽考慮?你是我的孩子,我是有絕對權利的啊,憑什麽——”

她用最莫名其妙的邏輯思維玩了一場模拟人生。

巨大的疼痛令白茶沒法去思考。他又聽見了碎片的聲音,這回不是幻聽。

被稱為母親的女人起了身,砸碎了的東西。百合花占據那只花瓶沒多久,就一同赴死去了。

媽媽拿着碎瓷片回來他的身邊。

頭結結實實撞到櫃子,白茶癱在地板上,他想要放空,只要放空了,和過去一樣,就感知不到什麽是疼痛。

帶着水的瓷片抵在他的臉上,這算不算皮肉之親?

等他雙眼渙散,找不到視線集中點。門外有腳步聲,那麽大動靜,李叔叔應該來了。

“怎麽回事,你們控制住病患!鑰匙在誰手裏!快!”

瓷片抵進白母食指,小股血腥味,母親的話音也是斷斷續續的:“茶茶怎麽發抖啊。我的乖孩子,難道你以為我要劃傷你?你像姐姐,媽媽怎麽會傷害你呢?”

“媽——”他難得有喘息的機會,幹咳幾聲。

是扯爛塑料袋的聲音,他想起身,睜開眼睛,視線卻被灰蒙蒙的東西罩住。

頭顱罩在塑料袋子裏,那是曾經裹着中藥的袋子,藥的味道與自己常吃的沒有區別。

“你不是問我塑料袋要不要扔麽。”白母為他系上了個結:“扔啊,為什麽爛掉的東西不能丢掉——”

母親又捧起他的臉:“什麽時候你去見你姐姐,媽媽随後就來,明白麽?連同你哥,我都不要了,別再來了。”

“所以意思是,我該去見姐姐麽,原來如此...”他扛不住了,從未反抗過的人與事。

要不誰來,帶他走吧。

“阿茶!”聲音沙啞,又熟悉。

可破門而入的是李叔,一群白大褂看花了白茶的眼睛,他們拉開了母親:“603號病患——鎮靜劑!拿過來!”

“你不能去見死了的人,也不該去,醒醒,別啊!別暈過去聽見沒有!”這聲音太耳熟了。手心出了汗,白茶從沒清醒得那麽快。

他反應過來面前應該是站了個人,隔着塑料袋看不清楚,覺得眼前黑一塊白一塊的,他現在有些呼吸不了。

只知道那人拉着他出了這間屋子。

就像,夏季遇見的那人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我...”白茶迷迷糊糊伸手摸摸那人的頭,毛茸茸的:“來帶我走的不是人啊。”

“你糊塗了?”他解開他脖頸的塑料袋子:“我是人,你的眼神不大好啊。阿茶,記得我麽?”

一大股新鮮空氣灌進,白茶睜眼看見了一只哈士奇:“你——”

夏天裏他們在游園會繞了好幾圈,而在夏季末尾,捧過相機的哈士奇不用繞任何圈子,直接找着了綿羊。

林梓程本是照常在他身後,可今日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對方的生活。此時他在頭套裏聽見自己慌亂的心跳,咬牙問他:“就跟我走,要不要?”

“去哪?”

白茶覺得他遇見這個人很多很多次,去哪無所謂,奇怪的是信任。

“逃跑。”

作者有話要說:

下兩章是甜餅吧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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