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二零、眼前迷指尖冷
無需回頭,亦無需轉眼,只聽這腳步聲,便知是你在我的身後。
加亭閉上眼,将自己眼中的神色掩去。面上帶着重傷之後的蒼白,看上去何其嬌柔、脆弱。
在加亭醒來那一刻,他便知曉自己是被銀漣所救,雖不至于生出感激之意,但心底還是有些許莫名的喜意。
明知若非他,自己也不可能遭遇到這些,但真當九死一生之時,往往還是對救自己那人莫名的欣喜。
或許在逃避,或許也別無他法。
這幾日,銀漣臉上毫無情緒波動,就像時光依舊,仍在原地。面對帝君的威懾,銀殿的輿論,衆人的诽謗,仿佛一切都無關于他,仿佛那個當事人也并非他。
可實際,內心又真當如面上那般波瀾寂靜嗎?
當聽見加亭醒來的消息,當親眼看見加亭閉上眼的模樣。一瞬間,銀漣所想的只是“醒來了就好了。”
可之後呢?時光不會依舊,亦不會仍在原地。心亦是如何,還未全部占有之時,一味的想着擁有;擁有了之後,便就一味的想着永恒。
加亭的逃避穿過這段距離,透過這幾日實際施加在銀漣身上、心上的壓力,到底變成了什麽呢?
誰知道呢?銀漣也不知道,只是他在前進,一步一步靠近加亭。
坐在床沿邊上,金色眼眸凝視了加亭好一會兒。但一直沒有等到那雙漆黑的眼睛,心情開始變得不平靜,這幾日被壓抑的東西開始慢慢釋放出來。
左手食指指尖輕輕挑起加亭小小的下巴,溫熱的體溫惹得加亭身體輕輕一顫,但還是沒有睜開眼。
加亭這一副不瘟不火的模樣使得銀漣心底十分不快,随即銀漣将自己的右手放在枕頭旁。
整個身子慢慢的下傾,溫熱的體溫漸漸灼熱了加亭周圍的空氣,輕微的鼻息噴灑在加亭的面部,長長的柔軟發絲似流水一般躺在加亭的身子上。
越來越近的距離。
加亭受不住的睜開眼,但睜開眼接受到的沖擊又或許是更大的。
唇若淺櫻,膚若融雪,眼若星辰,發若銀絲。
那雙金色的眼眸之中,清晰的倒影着加亭蒼白的皮膚,沒有血色的唇瓣,淩亂的黑發,以及那迷戀後驟然反悟的慌亂。
那一刻,加亭覺得自己很慌亂,慌亂的不知所因,來不及糾結什麽,甚至來不及控制自己的情緒,腦袋就本能側過。
但是,那纖細卻不失強硬的指尖固定着加亭小小尖尖的下巴,在察覺到加亭的動作,立馬施力。
“你說你醒了,我們是不是該好好聊一聊了?嗯?”
溫熱的氣息灑在加亭脖頸處敏_感的肌膚上,癢癢麻麻的。言語之中好似平淡無奇,但加亭可不至于認為銀漣是來關心自己的。
“怎麽打算以沉默來應對?這好像不是你的作風啊?”
加亭在心底深刻的反思着,也許自己操之過急了,應該等完全獲得了銀漣信任又或者等到完全了解了情況再行動。
但是,到了現在,說什麽都是無用的了。
“所以你打算怎麽處理我”許久沒有說話,一開口便是止不住的沙啞。
“現在倒是坦誠了”銀漣清清淡淡的反問語氣就像是一陣風,不猛烈,反而柔軟似無物,但卻吹在了心底,勾的刺疼。
加亭知道他在說自己前幾月裝作低眉順服的模樣,實則心懷鬼胎、處心積慮的想要逃脫。他想這一舉動應當是惹惱了銀漣,但是他又有錯嗎
“我們不過所謂游民,又何來坦誠,在你們這些高等級人種眼裏,我們不是“無恥老鼠”嗎?哦,不,我冤枉你了,“無恥老鼠”不過綠發人種賜予我們的稱號,你們這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幼帝想必連游民為何物都不知道吧?”
尖銳的語言一如最開始的模樣,那些帶着諷刺與嘲諷又咬得極重的字眼——“高等級人種”、“幼帝”、“游民”又出現在銀漣耳中。
兜兜轉轉,又是起點。
銀漣被那些字眼砸的有一些恍惚,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恍惚不過幾秒的時間,卻可以做出很多的決定。
加亭驟然掙脫銀漣指尖的脅迫,也顧不及身體上的傷口與疼痛,猛的起身,湊向銀漣。
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響起。
加亭雙手勾着銀漣的脖子,一雙漆黑的眼眸與那雙金色的眼眸挨得前所未有的近,身體亦是如此。
唇齒相依,舌頭品嘗到了腥甜的血氣;眼神交融,心底觸到了彼此的屏障。
漆黑的眼眸在從落地窗透進來的淡金色光芒裏慌亂又倔強,而那雙金色的眼又是那般迷離與不知所措。
在時間不知沉澱了幾秒,銀漣大驚,控制不住力道一把推開加亭。在這力道之下,加亭瘦小的身子有些脆弱的倒在床上。
看着加亭唇上殷紅的鮮血以及淡淡的詭異金色,與之皮膚形成了鮮明對比,嘴角又輕輕地勾起一個弧度,眼中既是調侃又是自嘲的看向銀漣。
那樣的神秘與詭異,那樣的蒼白,那樣的表情,都是銀漣極不願看見的。
“是不是覺得很惡心?游民的身體與鮮血”
惡心嗎?銀漣并不知曉,只是他心裏很慌亂,很不知所措。身為幼帝又注定是未來帝君的他,自小就接受了各種教育。
學會各種【術】,學會各類武器的使用,了解各種【術】的缺陷,各類武器的缺點。更是知道各種理論以及他們的應用。但是,卻沒有這一項的訓練。
沒有人告訴他、他們遇見這種情況怎麽處理,又或許在教他、他們之時,根本就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的産生。
大陸之中何人敢主動挑釁幼帝的權威呢?
不知道。不知道。
銀漣的唇上還沾着一絲血色,紅色的,金色的,襯得他唇愈發的嬌嫩。
加亭用力過大,撞得兩人的嘴唇都發疼,不知是誰受了傷,亦不知是誰留了血。
“倘若覺得惡心肮髒,又何必将我留在這地方?我不過區區游民,若是之前惹惱了您,我認錯可行”
抛出去了,語言連帶着自尊。
加亭躺在偌大的床上,床上鋪滿了柔軟的真絲,但卻只是顯得他愈加嬌小脆弱罷了。兩只眼睛失了神的望着房頂的花紋,嘴裏喃喃的念道。
這一副模樣并不使銀漣高興,反而罪惡,他心裏突然生發出一種想法:“或許他于無聲處毀滅了什麽這個男孩是鳥啊?”
銀漣離開的的時候,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加亭躺在床上,銀漣為他帶上了門。
窗外朦胧細雨,窗內迷霧揣測。
那俞輕推開門,又是見着加亭靠坐在落地窗前,一雙黑色的眼仔細地凝視着外面的景色。許是今日下雨,天氣冷了,搭了一件與他體型很是不符合的外套兒,襯得他格外的瘦弱。
“亭大人。”那俞打斷自己心中的一些猜想,輕聲喚着。
加亭轉過頭來冷冷看了那俞一眼,又慢慢回過頭看着窗外,冷聲問道:“今日怎的這麽早就來了?”
現在時刻還不到午時,按照往日裏那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準時午時敲門送飯的慣性。今日,那俞是來得早了。
“漣太子有話傳達與您。”那俞笑笑點頭,不去深究加亭話中之意。
“什麽話”
那俞聽着,細細地打量着加亭臉上的神色,淡定自若,毫無慌亂。一時刻,那俞有着幾分不解。
但他來不及弄清楚這一份不解。
“漣太子說,想與亭大人您來一場游戲,倘若您贏了,那麽便放您出銀殿;倘若您輸了……”
那俞說到此處,便沒了後話。加亭等了一會兒,不見後語,問道:“輸了又當如何?”
“漣太子不曾說來,傳話便是這些了。”那俞也是沒有明白銀漣的用意,對于那未完的後半句話,那俞也在猜測,但沒有猜測出來。而加亭更是不屑于去猜測,至少此刻确實如此。
加亭勾起嘴角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偏了偏頭看着窗外的那一小塊暗沉的天空,好笑的說道:“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在那一刻,那俞心中湧出一股怒意,一股從未對任何人有過的怒意,他差一點便壓抑不住自己破口而出:“難道漣太子就有權利嗎?”
但是他又在開口的那一瞬間,緊緊的憋住了嘴,眼中的怒火,抿得蒼白的嘴唇,微微扭曲的面部肌肉,一切都顯得那麽可笑。
他不過一個侍者罷了。
加亭看着落地窗玻璃上倒影出來的那俞的面容,笑了笑,沒有作語。兩人皆是沉默了一番。加亭說道:“回去告訴他,這個游戲我玩兒了,無論結局如何。”
沉默了半響,那俞松下臉上的扭曲,雙肩微微的下垂,無聲的走了出去。
加亭沒有作聲,一直無言着。
“無論結局如何嗎?”銀漣聽着那俞的傳來的回複,無意識的伸出一只手觸向落地窗。看着遙遠的天際,伸出手,溫熱的指尖卻是觸碰到冰冷的窗。
“是,亭大人是如此說的。”那俞颔首,低聲說道。
“下去吧。”
那俞擡起頭看着眼前銀漣的背影,思索了片刻,想說卻又無法說,只得暗自退了下去,順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