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九、若離才覺華美
銀漣将自己的左食指輕輕地搭在右手的命脈上。指尖下流淌不息的生命活力,連綿不絕的血脈濃度,使得銀漣一驚。
“你何必如此幫我這并不關你的事。”
已經起身走至小花廳門邊的銀瀾頓住了腳步,側過頭看着銀漣,幾分陰沉的說道:
“當然,這并不關我的事,就算看見你和加亭被帝叔責罰,我也會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銀漣不太适應銀瀾驟然的這份陰沉,在他的印象裏,銀瀾一直都是笑意滿滿的,帶着點疏遠,又帶着股清媚。
銀瀾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的說了一句:“我只是希望沒有任何事來阻擋我罷了。”
幾分落寞,幾分愁。銀瀾不說,銀漣也自是不會去問。
當銀瀾的背影消失在小花廳裏,銀漣也沒有叫那俞進來,只是他一人獨自坐在這兒,目光深遠。
又是這條悠長、寬廣的回廊,以及磨得發亮的青灰石地板,踩在上面發出“噠噠”的清脆響聲,然後這種清脆響聲又從回廊某個深處回傳過來,兩者一快一慢形成了一種美妙的聲調。
這一幕何其熟悉,又何其嘲諷。
在所有的幼帝之中,銀漣是最為優秀的,亦是最為高貴的。但是他卻是來這兒次數最多的,不過幾年便要來一次。
回想到剛剛聽見的話,明明是充斥着嚴厲與威脅,明明是毫無抉擇的被迫。但是此刻的銀漣卻是面色不改的平靜。
“漣兒,可還記得帝叔曾教于你的警戒?”
“優雅與冷靜并存,冷眼視天下,不以外物擾亂心境,也勿貪戀外界一切。”
“我看你是忘得一幹二淨,你可知曉你昨晚所做之事的後果?”
“……”
“怎麽解決,需要我教你嗎?”
“……”
一步一步走出回廊,光芒愈來愈亮,黑暗被抛舍在身後。
銀漣在心裏默默念着:“優雅與冷靜并存,冷眼視天下,不以外物擾亂心境,也勿貪戀外界一切。”
那俞自銀漣被帝君傳來的人叫走之後,便一直站在宮殿大門處侯着,遠遠地就看見銀漣空間轉換之門裏出來,立馬迎了上去。
“漣太子。”那俞行禮道。
“嗯。”銀漣輕輕點了點頭,随即問道:“他怎麽樣了?”
“亭大人還未醒,不過宣了藥醫來看,說是不出幾日便會醒了。”
銀漣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聽後只是點了點頭,再也沒了後語。
而跟在銀漣身後的那俞觀其的平靜,心裏卻是忐忑極了。那俞跟在銀漣身邊亦不是一日兩日了,對于銀漣的情緒表現早已是摸清了。
若只是隐隐皺眉,或是眼色不滿,那麽便是怒了,但這怒還在可以處理的階段。但若是發生了事,還平靜的不像話,那麽就是嚴重得無法解決了。
對于昨晚的事,銀漣不說,那俞也不會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從種種表現卻可以隐隐猜測到發生了什麽。
雖然,銀漣一回到宮殿就叫那俞去封嘴,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走漏了消息,畢竟這銀殿暗地的眼睛可是難以計算的。
那俞心底嘆下一口氣,無奈心道:“這事兒終究是發生了,也不知帝君會怎樣處理漣太子漣太子或許受些罰就過了,只是這亭大人…………”
在房間門口,那俞停下腳步,沒再跟進去,看着被關上門,思緒萬千。
加亭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床榻之間,胸膛上微微的起伏顯示着他的存活,一張白皙的幾乎透明的小臉被淩亂的碎發遮掩着,更顯脆弱。
從落地窗外透進午後的金色陽光,照射在房間裏,一切都被渺茫了,朦朦胧胧極為不真切。
銀漣站在床邊凝視了一會兒,無奈的垂首,轉身從一側的小櫃裏拿出一只銀白色的小瓶兒。坐在床沿邊,銀漣沉默了片刻。
最後,銀漣伸出手拉開被子,看着加亭瘦瘦小小的身子,遲疑着,随後,解開了加亭的衣衫,露出有幾分蒼白的胸膛。
胸膛上可見昨日隐隐的傷痕,紅的痕,白的膚,交織在一起,有種淩亂的美感。在明顯的鎖骨下方,有着一個刺眼的傷口,明晃晃的慌亂了銀漣的眼。
打開小瓶兒的蓋子,立即散發出一股醉人的氣息,雖是醉人,卻又撫慰人心,掃去疲勞。
只是這一絲氣息便使人精神百倍,可想若是服用了該是怎樣的秒效。
銀漣将小瓶兒裏的藥液傾倒在加亭鎖骨下方那個極為嚴重的傷口處。當瑩白色的藥液一接觸到殷紅的血洞,立馬将傷口包裹起來,随即以眼見之速快速愈合着。
藥力雖是極好的,但加亭的身子極為脆弱。只一滴藥液也沒有吸收完,還有絲絲水汽滞留在傷口處。
見此,銀漣無奈的收回藥瓶兒,放置在一旁。之後,為加亭拉好衣服,蓋好被子。
睜眼之時,猶如被困的魔獸崽子那般不甘與倔強。此刻,卻是恹恹的躺在床上。
銀漣之前一直希望加亭安靜一點,柔軟一點,可真當安靜了,柔軟了,卻又不習慣,當真是劣性在作祟啊。
想到那日裏,銀漣不知怎的,着魔般扒了加亭的衣服,那雙漆黑眼眸裏透露出的委屈與憎惡。
在想一想今日,不過轉瞬之間便辦到了,且本人還不知曉。
“還真是一個破小孩兒啊,不過走丢了片刻,便成了這般模樣。”
言語着,同時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輕輕的描摹着加亭臉線的輪廓,一筆一劃,極為虔誠,似要刻印在腦海裏。
“還是醒來的時候可愛一點。”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
銀漣靠在小花廳裏的白石柱上看書,翻着泛黃的書頁,偶爾累了,再看看外圍的綠葉。
那俞規規矩矩的站在小花廳的門口,不時打量着銀漣,面上有幾分急。
身為幼帝最為親近的侍者,那俞有着責任為幼帝出謀劃策,并且在适當的時候提醒幼帝該做的決定。
例如,前幾日發生的事,銀漣犯錯,那俞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責任,也必須受到相應的懲罰。
可這幾日過去了,除了那日,銀漣被帝君召見之後,沒有任何風聲再流傳出來。
那俞知曉是帝君特令封了嘴,才得到現在的景象,否則,銀殿未來帝君漣太子懷抱游民之事早就傳遍了整個右元大陸了。
但是那俞不會相信這一切會是無緣無故的,帝君不會做這種沒有任何收獲的事,沒有懲罰銀漣,甚至連加亭都沒有過問。
思前想後,那俞終于戰戰兢兢的得出一個答案:“帝君要求漣太子親自處理亭大人。”
得出答案之後,那俞又開始在思索着銀漣的處理方法,“是繼續留着亭大人還是送走?這兩種方法帝君會同意哪一種”
正當那俞思索着,從旁側跑來另一位侍者,觀其氣度,比之那俞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那人在那俞耳旁說了什麽,說完,那俞眼中一亮,轉過頭看向小花廳裏的銀漣,思慮了一番。那俞揮揮手示意那人下去。
待那人走後,那俞才緩緩上前行禮道:“漣太子,剛有話來,亭大人已經醒來了。”
聽到,銀漣翻書的指尖一頓,不過半秒之間,又翻開了下一頁,仿佛沒有聽見那俞所說之事一樣。
“嗯。”銀漣看了一會兒才應到。
這般冷靜的态度,繞是那俞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按理說,亭大人醒來之後,漣太子應是急急地去見亭大人才對,而不是冷靜的坐在此處看書。
想着,前幾日加亭昏迷之時,漣太子換衣、擦藥、擦身沒有一樣假手于人,一天的時間大半都守在亭大人的床邊,可見漣太子的着急與憐愛。
但是這人醒了,漣太子反而一點表示都沒有,平靜的令人生疑,那俞也是不懂了。
那俞等在小花廳門邊,觀着外面的天色,又看看銀漣的冷靜面孔,心底像被貓兒撓了一般,難耐啊。
當天色漸晚了,銀漣才緩緩合上書頁,那俞見着立馬上前接過書籍。随便想要開口問問銀漣接下來要做什麽。
但還來不及開口,銀漣便如一陣風一般從那俞身側走過,看其步伐好不匆忙。
那俞看着心道:“還是急的吧?”
房頂上雕刻着繁麗卻不俗氣的古典花紋,條條紋理清晰,花朵的花瓣可數,葉子的經脈可見,一切如活物一般。
加亭睜開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這些花紋,認真專注,漆黑的眼眸平靜似水面,不起漣漪。
面上是如此沉靜,但加亭的內心卻是翻滾的。
加亭明明記得自己快要死去了,體內的活力不斷流失,意識也不斷消逝,微微睜開的眼看着自身體內的血液通過一條黑漆漆的觸手流向另一個地方。
加亭以為自己睜開眼的下一瞬便是地域,那兒有着衆多野魂,游蕩在天地之間。
但下一秒睜開眼卻是這般景象,很美,很柔和,那一刻,加亭才知道原來自己還活着啊,原來活着的感覺是這樣的美好。
來不及多想些什麽,寂靜的房間裏響起熟悉的腳步聲,一聲又一聲,破滅了加亭剛剛蘇醒時的那一份放松與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