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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斷蟲道

鹧鸪哨直到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才朦胧意識到自己昨晚話講得好像有些唐突。

可就算現在,除了“好”之外他還是想不到還有別的什麽詞可以形容陳玉樓。

如果硬要說有,大概就是“特別好”?

鹧鸪哨心下思忖着掀開帳簾。

晨光熹微,山間仍是副白霧升騰的迷蒙模樣。

鹧鸪哨站在自己帳篷門口伸展了伸展。

陳玉樓自幼出生于湘陰望族,又是三代盜魁,多少也是含着金湯匙長大的。雖說昔日瓶山之時仍有些冒進,可現在已經日漸沉穩,堪當卸嶺總把頭之大任。

只是陳玉樓的野心太大。

鹧鸪哨思及至此撓了撓頭發又想回自己肩頭重擔——找幾千年都沒人見過,甚至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傳說之物雮塵珠,這野心難道就不大嗎?

也很大。

這些野心但凡到了真正要一步一步實現的時候就轉化成自己給自己戴上的枷鎖,铐住了他,也铐住了陳玉樓。

要說他完全沒察覺到陳玉樓的心思,倒也不是,不如說他一直都沒想好要怎麽應對。

因為他們原本前行的就不是一個方向。

鹧鸪哨找塊相對幹燥的地面站穩,雙腳向下紮根,合目調動渾身氣血。

氣血自己湧向陳玉樓昨日攬過的那只肩頭。

鹧鸪哨咳了一聲。

他昨日确實是想說陳玉樓這個總把頭當得“好”,可另一方面,多多少少也有點匆忙搪塞的意思——不是違心搪塞,而是未尋得雮塵珠,他不知道要怎麽回應一顆真心才算得上妥當。

日出。

山間白霧微開,卻仍沒有散去之勢。

鹧鸪哨望着遍野霧氣心思又回到昨日在鎮陵譜上所見的那兩只蟾蜍身上。

昨日他與陳玉樓覺得那蟾蜍似有所指,可推演許久,都沒想清楚到底所指何意。

若是按照一貫的象征意味來看,應是以龍蛇為河,以靈龜為山,到了漢代更是以蟾蜍生而後死死而後生之“神力”暗指月有盈有虧周而複始,故而大都将其指代為月。

可若是指月,這鎮陵譜上為什麽又會有兩只?

“魁首,”花瑪拐自陳玉樓帳中疾步而來立足于鹧鸪哨身側,穩穩當當向前一拱手,“我們家總把頭請您過去一趟。”

“好。”鹧鸪哨點點頭,跟着花瑪拐提足便往過走。

陳玉樓剛收拾停當,現在正襟危坐在案前,指尖還捧了一只白釉茶盞,正好在鹧鸪哨進門那刻啜了一口。

啧,燙死人了。

陳玉樓忍下舌尖疼痛,控制表情請鹧鸪哨去身側坐下,張口寒暄:“昨夜睡得可好?”

鹧鸪哨眉頭微妙地蹙了一下。

“好。”

又是個“好”字,陳玉樓暗暗叫苦。

昨夜那個沖口而出的“好”字,不知怎得就仿佛在他與鹧鸪哨之間築起了一堵高牆。

雖自湘陰決計聯手探墓後至今兩人一路同行相互照拂,可究其根本他們并非同路。

他怎麽一時忘形就把這個根本問題抛之腦後了呢。

陳玉樓整頓精神清了清嗓。

“昨日鎮陵譜上那派天上宮闕的景象,不知兄弟可有什麽新的想法?”

這句話怎麽聽都有點兒要抛磚引玉的意思。

鹧鸪哨便順着話口往下接:“陳兄可是有了什麽想法?”

“也算不上是個想法,只能說是個疑慮。”

果然如此。

鹧鸪哨向陳玉樓微一颔首:“願聞其詳。”

“哨兄,既然人皮地圖上都說了獻王墓在瀑布下的深潭中,我總覺着那個鎮陵譜上的天宮并非墓xue本身,而是明樓。”

“明樓?”

“如果那處建築是祭祀明樓,那獻王在造墓的時候就已經提前準備好要讓後世之人定期上去祭拜以加速自己屍解化仙。只是這滿谷終年不散的護陵毒瘴,古時候沒有這些面具之類的東西克那毒瘴,祭拜之人又要怎麽過去呢?”

說到毒瘴,鹧鸪哨自己心頭也是一團亂麻。

按照以往,就算這深山幽谷之間終年無風又潮濕多雨,可就算再不流通也暴露在室外,幾千年光景過去也該早都散地差不多了,卻又為何可以延續至今?

“兄弟可還記得那鎮陵譜上的兩只蛤蟆?”

經陳玉樓一提醒,他心頭迷霧總算是有些要變清明的意思:“那鎮陵譜上的蟾蜍成對,倒有可能是指點後世之人避開毒瘴穿山祭祀的秘道了?你有幾分把握?”

“只是推測,不敢妄斷。”陳玉樓板着臉學當年瓶山腳下的鹧鸪哨。

帳外,一行衆人也都收拾妥當,只等一聲令下,就此開拔。

既然已經确定要找這蟾蜍口的位置,只消先找到鎮陵譜上那條溪谷,再順藤摸瓜,便能多些把握。

花瑪拐聽聞可能不用再穿那滿谷毒瘴,心間一塊大石終于算是落了地,現下看什麽都是好的,就連看見卸嶺一幹人蜿蜒縱隊都覺出幾分傲氣。

鹧鸪哨與陳玉樓并肩而行,望着綿延不覺的倒鬥隊伍,心裏卻無端生出些不好的預感。

今日進谷,不知有多少艱難。

一行人在林間沿神道殘跡輾轉了兩個時辰,終于算是摸到了蟲谷。

可那谷口卻豎着兩塊不明所以的大石頭。

石頭上還有個眼睛。

“小心點,”鹧鸪哨一雙眼緊緊盯在那兩塊巨石上細細打量,“到入口了。”

一行人沿着蛇爬子河穿過谷口向深處行進,目之所及全都是蔥郁的墨綠色。

随地勢逐漸下降,藤莖植物越發茂盛,到最後就連溪流表面都被一叢叢藤蘿蜿蜒纏繞着鋪滿了,兩側岩壁上懸挂着無數形形色色的小型藤本植物,宛若是個空中花園。

托馬斯襪子與褲腿間不小心露出片腳踝,這下又開始被咬地痛不欲生。

那些毒蚊比早先林中的還要兇猛數倍,他本身又皮膚敏感,因此但凡被咬到的地方立刻就腫起一個通紅的大包,中心被咬的位置還長出水泡。

這下薄荷葉也沒什麽用了。

癢得鑽心,托馬斯一屁股坐在路邊石塊上就開始一個一個挨着撓了個遍,撓破的地方又用酒精消毒,結果癢沒止住還把自己蟄了個半死。

花瑪拐眼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轉眼就是三四個大包,自己土法子又用盡了,只得拖着這位病殘求助走在隊伍最前的鹧鸪哨。

鹧鸪哨好不容易幫他處理完腿上大包,正要起身收拾行頭開拔向前,眼角餘光掃過托馬斯屁股下那塊巨石,剛提起的腳步就又放了下來。

“你起來。”

托馬斯嘟嘟囔囔想說自己是病號,結果被花瑪拐不由分說揪着胳膊就扯起來了。

一幹人順着鹧鸪哨目光方向細細打量,這才發現托馬斯坐着的地方哪是什麽普通的山間巨石,分明是個巨大的石人像。

鹧鸪哨以巨石為基準,再向四周眺望。

十米開外,草藤掩映下,又是個露出一角的巨人像。

鹧鸪哨複又快步走去隊伍最前。

沿巨人像快步前行,人類留下的痕跡也越來越多。直至走去一處三米多厚兩米多高的夯土臺鹧鸪哨才緩緩停下腳步。

“可是這裏?”

那夯土臺有些位置還有青條石覆面,大多地方已經被植物長滿了,一碰就落下土渣。

陳玉樓以指尖輕撫過表面,又湊上去仔細嗅了嗅。

“不錯,這就是第一道堤牆了。”

托馬斯也有樣學樣去撥了撥那土堆上附着的草木。

他這一撥不要緊,霎時便從草葉間竄出數百條手指粗細的青綠色小樹蜥。

托馬斯一聲慘叫立刻抽回手仔仔細細又去消毒,還上趕着一定也要給剛才碰過土堆的陳玉樓也仔細消殺。

陳玉樓仰頭,覺得自己天靈蓋又被揭起來見了日光。

鹧鸪哨自己瞧了瞧那些轉瞬就跑沒蹤影的樹蜥,俯身捏起一撮土放在鼻子跟前嗅了嗅,又舉去陳玉樓鼻尖給他再嗅。

陳玉樓只嗅一下便立時覺出不對。

這土腥味中間怎麽還參雜着硫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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