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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在蟾之口

“斷蟲道。”

鹧鸪哨将手中那掊土扔掉,沿樹蜥逃竄的反方向俯身找尋。

陳玉樓聽那他邊只嘟嘟囔囔三個字就又沒了下文,反倒自己在那邊細細簌簌不知道搞些什麽名堂,一時又不好意思拉下面子去問,只得原地幹站着暗地裏側耳細聽。

“魁首,您這是找什麽呢?”花瑪拐侍立一側,見鹧鸪哨有了上句沒下句心裏也是火急火燎。

找?

陳玉樓反倒從花瑪拐的話中抓住重點,一點即通。

“兄弟可是在找那硫磺味的來源?”

若要觀泥痕辨草色,鹧鸪哨斷然不能出他之右。當下他循味緊走兩步,不出半刻邊便找到了源頭。

那源頭的氣味還要更加複雜。

只見那片土地光禿禿寸草不生,在四周蔥郁景象間顯得異常突兀。

鹧鸪哨也在他身側駐足,又複蹲下去翻找泥土之中有何物,許久方從那片土地上起身,這才向陳玉樓道:“陳兄可聽過茂陵?”

“當然——”陳玉樓張口便答,心下聽他此問心下無端生出些不忿,如此秦皇漢武之墓,自己怎麽可能不知,“——西安漢武帝劉徹茂陵,傳聞建陵之時征募工匠徭役數萬人,耗去天下貢賦三分之一,陪葬品浩如煙海。”

“那陵為保格局萬年永駐,不受蟲蟻動物侵蝕,在主墓附近敷設久久不散的驅蟲秘藥。一般是硫磺和水銀,也有以其他草藥對沖屬性輔助以保萬年不散。”

別說茂陵了,傳聞此法在漢代建陵之時異常普遍,如今獻王老兒定也是從中原學來的這些法子。

“那這斷蟲道從漢代至今仍有效,是不是說我們就快見到主陵了?”張佩金走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有所發現立刻就來了勁頭。

陳玉樓聽他所言仿佛是解了惑,可仔細想想又并非如此。

這才進蟲谷不久,都還沒摸到護陵毒瘴,為何就先見到了要護主陵不受侵擾的斷蟲道?

陳玉樓左思右想,突然又想到日前在鎮陵譜上所見的那處明樓。

若這獻王老兒真是抱着一國之主的野心參照漢代陵墓形制建陵,那不僅應有鎮陵譜上所畫明樓與水龍暈。在主陵明樓之前,無論風水格局為何,都還應該有陵邑與宗廟建築以備後世之人祭祀與護陵所用。

尤其是獻王這種還想着自己有朝一日屍解成仙的,到了彼時定還要沐浴焚香大祭四方。

按照漢代建造技術,地上磚石結構尚未爐火純青,此類陵邑與宗廟建築大都仍以夯土臺為基,木構架為主體建築。此類建築最易被自然侵蝕,就看現在陝西那些漢陵所建的陵邑宗廟,除了個夯土臺其他半點木構都沒留下。

“現在連護陵的毒瘴都沒摸到,不像是靠近主陵,反倒像是靠近陵邑與宗廟建築。”陳玉樓一番思忖,話說出口又左左右右去找鹧鸪哨的反饋。

“有理,”鹧鸪哨聽陳玉樓這番話像是幫自己給其他人解釋了一番,此刻忙不疊點頭稱是,想想又補充,“只是自漢代至今已過千年,別說獻王,陝西漢代帝王陵縱然鋪設了斷蟲道其木構建築也沒留下什麽,如今這谷中比起那裏黃土高坡更多毒蟲莺鳥,這些宗廟神壇能保得幾分就不好說了。”

若是沒了宗廟參照,斷壁殘垣遠觀時又極難發現,只怕前行更顯困難。

一幹人只得先以這斷蟲道為參照垂直找尋,四下摸索着向前走。

“總把頭,這搬山魁首怎麽帶着大家離蛇溪越來越遠了呢?”花瑪拐眼看一隊人找着找着不知怎的就偏離了原有路線,焦慮之情又起。

陳玉樓伸手攔住花瑪拐話頭。

“若是按照之前的路線走,這一隊人轉眼又要去喂毒瘴。”

花瑪拐早看出如今自家總把頭對那位半山魁首的信任之情與之前不可同日而語,可見他這般便要跟着那位搬山魁首往密林深處走,心下仍要打個碩大的問號。

“可這不是有了從唐老賊那裏奪來的面具了嗎?”花瑪拐小聲嘟嘟囔囔,聽起來還帶出幾分委屈,“老大你可別被那位搬山魁首給蠱住了。”

“瞎說什麽!你也學會頂嘴了是吧?”陳玉樓擡手想去敲一下花瑪拐腦殼,轉念又覺着卸嶺一幹人都在後面看着不能抹他面子,這才深吸口氣苦口婆心,“是,那些面具确實能幫我們入毒瘴,可那毒瘴白蒙蒙一片終年不散,若是在裏面迷了路,一時又不可摘下面具吃喝飲食,不是要被活活餓死?”

花瑪拐說不過他也不好再反對,只得讪讪縮去後面呆着,心說也不知道這位搬山魁首到底多有魅力,瓶山行自己花費了千般功夫才贏得的總把頭信任,這位怎麽就讓自家平日裏染手世間大勢玩弄人心的總把頭短時間內便如此信賴。

“花哥,沒事兒。”托馬斯突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把他肩頭大咧咧一攬,另一條臂膀還攬着邬羅賣,“有的時候有些人魅力大也是個沒辦法的事兒。”

“邊兒去。”花瑪拐心頭正有些忿忿,聽這一言更是心頭火起甩開托馬斯搭在肩頭一條手臂,又轉身去叫邬羅賣,“到你拐哥這兒來。”

他們鬥嘴不停,這廂鹧鸪哨已經斷斷續續找到了三條斷蟲道,一行數人也早已偏離蛇溪,走到山谷左側的山腳下了。

眼看着這裏已經是三條斷蟲道圍合的中心地帶,可不知怎得卻又空無一物。

莫不是那宗廟在蟲谷中風吹日曬歷時太久,早已化為齑粉了?

不能夠吧。

縱然化為齑粉,按照之前所見殘牆的風化程度,怎麽也得有點夯土臺基留下來。

一行人莫名停下,又眼見隊伍前面什麽都沒有,現下已經開始有所騷動。

鹧鸪哨心頭正千般疑問不得解,只聽得身側草木突然沙沙而響,一時先是心驚,心驚過後竟還有點快慰。

有響動至少說明有東西,不至于帶錯了路迷在深谷之中。

“什麽東西!”陳玉樓也聽到動靜小神鋒已經握于手中,心說別又是什麽護陵的痋蟒。

無風。

鹧鸪哨半個身子擋在陳玉樓前,匣子槍子彈上膛握于手中,已經預備好情況不對就對着眼前掃上一梭子。

可只見眼見身側灌木簌簌抖動半刻,竟漸漸分成了兩叢。

樹叢之後,陡然露出半只火紅的大葫蘆。

那葫蘆以石材雕成鮮紅似火,有大半個人高,許是也被塗了不少驅蟲藥物,雜草避之而生。縱然是兩千年前雕成,至今經風霜雨露仍然通體光滑可映周遭萬物。

如此鮮豔之色頗有些警示意味,一衆人見之心頭都是警鈴大作,徒留下鹧鸪哨望着那顆紅葫蘆心頭疑窦叢生。

為何裏裏外外鋪設三層斷蟲道,中心竟是這樣一個玩意兒?

陳玉樓見鹧鸪哨那邊沒了響動,知他是一時心頭疑慮沒了主意。

“兄弟,可否放一槍。”

鹧鸪哨聞言一愣,茫然不知這幽谷之間放槍能有什麽意義,卻終于還是放了一槍。

一幹人皆屏息而立,只待陳玉樓側耳細聽。

陳玉樓聽罷,轉罷面向卸嶺衆人只單手一指那顆紅葫蘆之下地面,氣運大周天聲若洪鐘道:“炸。”

“陳兄?”鹧鸪哨不明所以,只得張口請教。

陳玉樓賣得關子初見成效,此刻倒也不吝解釋:“這葫蘆下邊有個空腔,聽起來像是個通道。兄弟若是不信,也可以搬山之術探探看。”

“我信。”鹧鸪哨嘆口氣,心說這位總把頭怎麽今日突然多出些想要較高下的意思。

深谷之中便不似之前在遮龍山洞口,炸藥的用量自沒那麽多講究,只要将紅葫蘆下的土地簡單挖出個深溝,再沿深溝鋪設炮眼便可以炸開。

日頭漸沉。

一聲巨響,驚起谷間萬千鳥雀。

那葫蘆應聲裂作數塊,連帶其後石門也被炸了個稀爛。

鹧鸪哨将炸出的碎片拼拼湊湊,果然拼出個蟾口。

這便是那鎮陵譜上繪在溪流之上的那只張嘴巨蟾了。

一行人清罷洞口碎石又仔細加固後整頓行囊自蟾口魚貫而入,跨進洞中才發覺那紅葫蘆背後有個萬箭齊發的護陵機括。

這機括想罷是防止那些摸金之人以蠻力撬開洞口的,若是用半點蠻力動了這紅葫蘆便觸動其中機括,縱然打開葫蘆可裏面一時間萬箭齊發,人還沒到石門早都被紮成了刺猬。

幾人見此情形霎時都出了一身白毛汗,心下直道祖師爺保佑之前炸洞之時萬幸用足了炸藥連這機括一同炸為碎塊,否則此刻管他一幹多少人都得被穿了糖葫蘆。

炸出的通道狹窄逼仄,黑逡逡看不到盡頭。

花瑪拐點了只火把扔去通道裏,火把落于洞xue深處,只映出無數象牙白骨,火光明滅之下白森森宛若自地獄伸出的鬼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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