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祭禮
以結繩之法記事,自蒙昧初開的遠古時期就已初現。後又演化為岩畫與石刻,壁畫與浮雕等更直觀的方式。傳聞河西走廊以西敦煌的千佛洞,自十六國至今為禮佛,以佛典為依據開鑿數百洞窟便是如此。
現在展現在一行幾人眼前的那些浮雕也是如此。
可這些浮雕大多內容零散,不似之前那玉棺上漢代雕刻一般飄逸古樸,形意蒼茫蠻荒好似原始遺跡,又因為年代久遠殘缺模糊難以辨認。
陳玉樓仍是用手中小神鋒一點點撥開落于浮雕之上的歷史迷霧。
最後的部分是連成一體的兩塊。
陳玉樓摸摸索索,最後指尖停在了浮雕裏一群大蟾蜍身上。
鹧鸪哨自己将手電湊近那浮雕,仔仔細細地端詳。
幸好最後這兩塊之上有藤蔓覆蓋又相對幹燥,其上的大多數信息才得以留存。
浮雕上所畫的正是某種詭異而原始的祭神儀式。
第一塊浮雕上一群頭頂尾羽的土著乘小舟穿行于森林間,手中皆是他們曾在坑道中見到的那種長竿。只是木舟中塞滿了被五花大綁的大蟾蜍,只只都是目眦盡裂拼命掙紮的樣子。
到了第二塊浮雕,那些大蟾蜍則被一只只以竹竿吊起舉至半空,塞去石壁上一個黑逡逡的洞裏,洞中還滾滾向外冒着黑煙。
那些蟾蜍經黑煙洗禮都小了一大圈,一只只幹癟無神沒有半點生氣,全被悲涼的被疊放在舟尾,顯得有些凄慘可怖。
“若照浮雕上的意思,這山洞中可還是住着位山神老爺呢?”張佩金随鹧鸪哨的手電燈光将整個浮雕左左右右看了個遍,又擡手去搔自己頭頂,“我老張在日本的時候倒是有聽說那邊的神道教總搞些什麽自然崇拜,把世間各種動植物都視若神靈,說什麽有八百萬天神。”
陳玉樓嗤之以鼻:“難道張參謀也信這個?”
張佩金立刻擺手:“我老張是妥妥的佛家弟子。”
花瑪拐攙着緩過來些的邬羅賣終于算是趕上了進度,此刻也覺得八百萬天神聽起來就不怎麽靠譜——照這個人數,玉皇大帝但凡要設宴不都得把桌子從天上擺到地下才能擺完嗎?
“害,要我說這應該就是古人早期的拜山頭!山頭上誰最厲害就拜誰為神仙,然後再時不時的上點兒供,說穿了就是圖個有人照拂。就跟現在他們南七北六的響馬都要來拜我常勝山的陳總把頭一樣!”花瑪拐一點即通。
陳玉樓:……這波突如其來的誇贊倒也不必。
鹧鸪哨有一搭沒一搭聽他插科打诨,自己卻突然想起方才最後看到的那幅石刻。
那石刻上有個黑面神,周身圍繞着不少女子。那些女子面色冷峻雙目圓睜平躺在地面上,雙手張開手心向下,雙腿弓成拱形。她們四肢仿若被折斷了,只能像蜘蛛一般仰面朝天反關節爬行,一個個雖然看起來珠圓玉潤卻沒有一絲一毫生氣。
——與他們之前所見在水中靜悄悄飄起又緩緩沉下的女屍毫無二致。
鹧鸪哨雙眼随陳玉樓指尖又細細在那處石刻上逡巡了一番。
半刻,陳玉樓收手負于身後,淡淡道:“看樣子我們早晚得會會這位山神大人了。”
幾人簡要休整後立刻起身上路,邬羅賣剛開始還掙紮了幾下想自己走,被花瑪拐不由分說扛去了肩上。
向西走出百餘米,四周紅色石壁突然收成一處小口。
鹧鸪哨頓了頓足。
如果這山洞真像先前所見的那個紅葫蘆一般,又正巧應了早先祭臺上的石刻,現在他們便已經處在了這葫蘆中間接口的位置,後面還有個更大的洞在等着。
托馬斯扶了扶手中小探照燈,一束白光立刻照向那個黑逡逡的洞口。
那洞口看大小與方才石刻上卡個遠古山民吊大蟾蜍的洞口相同。可一般以活牲畜祭祀都是放去讓神仙享用便罷了,卻不知為何那些大蟾蜍在祭過山神後還被取出,分明看起來沒什麽皮肉之傷卻是副幹癟癟失魂落魄的模樣。
這接口與方才石刻上那個洞口大小類似,裏面靜悄悄黑沉沉的,像個絕對靜止了的世界,沒有絲毫活氣可言,與方才蚊蟲四起巨蟾遍布的洞xue比起來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樣想來,這洞口倒好似是個分割陰陽的冥界入口了。
可這些女屍究竟又是要做什麽的?
線索千絲萬縷一時間怎麽都穿不成線,往下只得每一步都謹小慎微。
鹧鸪哨晃了晃腦袋。
唯一能确定的是——若真如浮雕石刻上所畫,那他們便要在這洞中好好會一會那位“山神”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咔噠”聲,張佩金已經解下了一直背在背後的那柄英國機槍端在手裏,子彈上膛。
鹧鸪哨忽然覺得面罩中有些憋悶,重重喘了口氣。
前方,花瑪拐先把邬羅賣扶去洞中,又轉頭去望陳玉樓。
“走。”陳玉樓正要提袍而上卻被鹧鸪哨單臂攔下,先将飛虎爪在洞壁上鈎緊抻了抻,這才讓他抓着鑽天索穩穩當當落去地面上。
花瑪拐突然被鹧鸪哨搶了活兒,只能吸吸鼻子抄起原本打算去扶自家總把頭的手在一邊默默吃瓜。
啧,搬山魁首這兩日是不是管得越來越多了?
“嚯——”陳玉樓順索而下的功夫才發覺這洞壁是個曲面不說還光滑如斯,一腳踏在上面本說要穩住身形,誰料那洞壁根本落不住腳,打個滑立刻就在索上失了平衡一時間全靠雙臂扯着。
鹧鸪哨單手抓索已經沒有施展餘地,此刻見他失了平衡又一時心急,當下手臂微松雙腿放開向下劃了半尺,使個剪刀腿死死夾住陳玉樓腰際。
問題是陳玉樓在片刻前之前已經靠雙臂自己穩住了身形。
縱然是一片漆黑。
縱然陳玉樓什麽都看不見。
“嗯——咳——”鹧鸪哨一低頭看着近在咫尺那張表情複雜的臉,自顧自幹笑了兩聲,“陳兄沒事?”
“沒事兒啊——”陳玉樓剛才先聽得頭頂上細細簌簌一陣不明所以的響動,緊接着腰間就突然多出個千斤沙袋,一時間也是滿頭霧水,“兄弟還好?”
“好。”
——就見了鬼了。
兩人嘟嘟囔囔的功夫腳尖先後都已經找到地面,身後斷斷續續傳來衣料摩擦聲,是花瑪拐帶着剩下二人都落了下來。
腳下地面是一大片濕漉漉的疊生岩,仍還是環繞着地下水。
黑暗愈來愈濃,小探照燈連周遭一米的距離都照不清楚。
一片死寂。
洞頂比之前高出很多,其上有無數鮮紅色倒懸石筍,直叫人想起之前在山洞中所見的那些倒吊人俑,觀之滿心厭惡。
鹧鸪哨突然望見遠處漆黑水面中又顯出一片冰冷暗淡的藍色幽光,閃閃爍爍宛若鬼火。
熟悉的恐懼與憂郁之感立刻再次攀上心頭。
大家陸續都看見了。
常年作戰的經驗已經在張佩金身上形成條件反射。他立刻反手關掉所有燈光設備,手中機槍開過保險只待擊發。
鹧鸪哨帶領衆人躲在山邊岩石後緊盯着那個周身仍泛着微藍光線的女屍緩緩飄來,額頭轉眼起了一層薄汗,心如擂鼓。
陳玉樓跪立在後面沒聽到環境有什麽定睛,反到把他們的準備動作聽了個一清二楚,此刻扯了扯鹧鸪哨袖筒輕聲問:“怎麽了?”
太安靜了。
他除了鹧鸪哨陡然加速的心跳與一幹人窸窣的準備動作之外什麽都聽不到。
鹧鸪哨單手順自己袖筒方向而去按了按陳玉樓手腕,低聲道:“別動。”
那女屍悄無聲息地飄忽閃爍,由遠及近,卻又不是按照直線而行,也不是按水流方向飄蕩,倒好似正猶猶豫豫往自己認定的方向去。
鹧鸪哨匣子槍在手正猶豫要不要先下手為強給她顆子彈吃吃看,卻又見那女屍身邊倏然飄起四五具一模一樣的女屍。有的已經浮上水面,有的還在頭重腳輕往上漂,都是個仰面朝天四肢彎曲向下的模樣。
這姿勢看起來宛若她們生前四肢就已經被從關節處生生折斷,懷抱着自己脊背上什麽看不到的玩意兒一樣。
地下水乍看之下漆黑一片深不見底,竟不知道層層疊疊藏了多少東西。
眼看着前後幾分鐘時間浮出來的女屍越來越多,數目逐漸由幾十變幾百,現在立刻又要上千。原先微弱的幽藍鬼火漸漸轉為慘白,變得越來越亮,漸漸将整個山洞映得鬼氣森森。
張佩金兩眼一掃就知道這麽些玩意兒哪能是一杆英國輕機槍能對付得了的,此刻雙眼已經急地冒火,手下卻絲毫不敢妄動。
“我說魁首,這女屍到底死了多久了?怎麽看起來跟活的人沒啥兩樣?”
鹧鸪哨搖搖頭。
且不說這些東西是從何處而來,光看見他她們在水中漂浮幾千年至今還可以豐腴皮膚剔透就足以讓人心生一股惡寒。
那些屍體一個個面色木然,又都冥冥之中仿若受了什麽外力的驅使,緩緩向洞中的深水區集結。
只消半刻,自深水區至鹧鸪哨面罩前就緩緩散來一層迷蒙細微的紅色霧氣。那團霧氣中仿若有個無底洞,飄蕩的女屍們頭也不回一波一波往霧中聚集,卻沒一個能出來的。
鹧鸪哨的心跳節奏半點都沒有舒緩。
其他環境音實在太小了,陳玉樓自己在面罩中的呼吸聲又極其粗重,一時間怎麽都辨不清黑暗中到底藏了何物。
陳玉樓深吸一口氣,努力把全身意識都集中在雙耳。
從純黑的雲霧裏穿出極微弱的“哔啵”聲。
那聲音斷斷續續,好似人在嚼着外殼彈牙內芯柔軟的脆皮葡萄,又像是什麽東西蠕動翻攪着在研磨更大的“脆皮葡萄”,比如人俑,又或者說——女屍。
啪嗒——
碎石入水的聲音。
一聲極小的磕碰被山洞的空腔放大數倍,在洞頂上空盤旋回蕩。
黑暗中的哔啵聲突然停下。
連帶着那片原本微微閃爍的慘白光線都徹底暫停。
一片死寂。
——只傳來托馬斯快哭出聲的微弱道歉。
“sor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