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請君入甕
殉葬坑外,子時已過。
張佩金帶衆人在洞口加築火把,又給棧橋兩側各添些火燭,臨走想了想又留團篝火痕跡,硬生生造出副陳總把頭已經帶卸嶺盜衆大張旗鼓下洞倒鬥的架勢。
卸嶺力士一部分随陳玉樓去坑道中那片石樹森林隐身埋伏,另一部分則靠蜈蚣挂山梯下去那黑逡逡的洞中,沿長蟲無法近前的範圍靠山岩也布置了幾處火把。
鹧鸪哨在他們排兵布陣的功夫自己揀了塊漆黑角落将注意力全轉移到體內,依術呼吸吐納,以求方才服下的紅奁妙心丸早些起效。
衆人藏身即罷坑道立刻就沉寂下來,只留沿棧橋與石壁所設星點火把燃燒着噼啪作響。
光線明滅。
鹧鸪哨仰面合目卧倒,遠處晦暗火光穿過眼睑落下一片暗粉色。
他眼前慢吞吞掠過個人影。
陳玉樓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摸了過來,輕輕在他肩頭拍了拍。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鹧鸪哨卸了力,只睜開眼看陳玉樓,徑自動了動喉結。
“你呀胸口跟挂了風箱似的,隔大老遠都聽得見。”陳玉樓往他手心拍去一個水壺,聲音又低了幾分,“兄弟可還行嗎?要不要馬兄給你看看?”
“行。”鹧鸪哨輕微點了點頭,将水壺舉去唇瓣給自己猛灌幾口,切身感知到氧氣一縷縷湧入胸腔——紅奁妙心丸開始起作用了。
靜默。
陳玉樓只能隐隐約約聽見又從洞口傳來吃“脆皮葡萄”的哔啵聲。
從坑道轉彎處傳來蛙鳴。
先遣隊到了。
靈雞公自己也不知陳玉樓他們究竟是如何一道一道打開這些機關暗道的,只是一路循跡而行。也幸好唐繼堯先遣隊不舍晝夜地追,這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一路過來倒也算順遂。
可今日不似以往,他自入洞起就已經開始惴惴不安,滿腦袋都是幾日前随哨樓金三人下遮龍山洞時的可怖情形,畏畏縮縮只想往隊尾跑。
鹧鸪哨眼見百來人人手一只火把一個面罩穩穩戴在臉上雄赳赳氣昂昂往這邊走,隊伍哩哩啦啦排出去十幾米,輕重武器裝備都是清一水的法國貨。
“嚯,一個小加強連啊。”陳玉樓背靠石樹感慨一句,到了還多分欣慰,“這裝備,唐繼堯倒還挺給我面兒。”
眼見先遣隊曲曲折折走進石森林,領頭那人扯着靈雞公粗聲粗氣嚷:“你帶路走了這麽久,人呢!”
許久不見,靈雞公仍是那副看人下菜碟的猥瑣樣兒,此刻緊走兩步去洞口,擡腳踢兩下立在洞口的蜈蚣挂山梯,轉身恭恭敬敬向上一拱手:“軍爺,您別急啊,這不是就來了。您看這梯子,就是傳聞中的卸嶺秘械蜈蚣挂山梯!梯子都在這兒擺着了,您還愁找不到卸嶺的人與那張賊嗎?等找到張賊與陳玉樓取了項上首級,功勞可都是您的,金銀珠玉要什麽沒有啊。”
誰不愛聽好話呢。
領頭軍爺聽他口中一張大餅畫得溜圓心下很是受用,此刻英姿飒爽向身後一招手:“走!”
鹧鸪哨隐于石樹枝頭,眼睜睜瞧這一隊人鬼迷了心竅,憑借方才設置好的蜈蚣挂山梯頭也不回就往洞xue深處去。
大家都目不能視,陳玉樓立刻一躍成為其中最敏銳的那位。
先是腳趾踩在梯子上當當當響做一片,直待最後一位下到了洞底又逐漸變成踢踢踏踏謹慎而小心的碎步挪動。
又是靜默。
慘叫聲劃破黑暗。
有被吵到。
陳玉樓舉起小指悠哉游哉掏個耳朵。
鹧鸪哨突然湊上來撞了撞他胳膊。
“哎呦——”陳玉樓吃他一撞險些給自己戳聾了,讪讪放下手轉頭笑罵,“——兄弟,說歸說,能不能少一點兒攻擊性。”
鹧鸪哨自己也覺着奇怪,想說什麽張口便是,怎麽鬼使神差總想着要碰一碰他才好。
“失禮了。”他不由分說先賠了個罪。
陳玉樓倒被他突然賠罪搞得一下子赫然起來:“不是,兄弟,我本身也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
鹧鸪哨正色:“陳兄除了那聲慘叫之外可還聽到什麽?”
害,還以為是什麽突如其來的肺腑之言呢,原來不過是想聽現場直播。
陳玉樓正要再側耳,只聽得聲清脆槍響,繼而霎時滿洞亂成一鍋粥,鮮紅霧氣迷迷蒙蒙沿漆黑洞口向外飄散。
一時間洞中風聲水聲碎石聲聲聲入耳,人嚎蟲鳴機槍連射不可斷絕。
眼見着混亂中自挂山梯上來兩位失魂落魄之人屁滾尿流就往洞口跑,其中一位正是靈雞公。
鹧鸪哨手中匣子槍子彈上膛,眼看就要兩個點射送這二位去見見閻王。
“慢。”陳玉樓伸手攔下,又示意衆人不要輕舉妄動。
“為何不打?”
“總得留兩位好給唐繼堯通風報信吧——”
陳玉樓話說一半留了個懸念,專等鹧鸪哨開口發問。
鹧鸪哨口中悶悶應一聲,雙眼疑窦叢生去陳玉樓面皮上好一番逡巡,直到最後都未發一語。
陳玉樓等個提問半天都沒等來,只得硬生生咽下另一半話噎個半死,心裏把這悶葫蘆罵了個遍。
他正有些微惱,誰料險些被洞中突如其來一聲巨響掀翻了天靈蓋。
萬物歸于沉寂。
直至最後一聲響動徹底飄散,陳玉樓與從坑道口趕來的張佩金才整頓人手,小心翼翼又下了洞。
方才的先遣隊一行近百人入洞,如今除了跑出去的那二位之外,剩在洞中的都是些被大卸八塊後雞零狗碎的殘軀,竟再無一個活口。
洞中彌漫着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滿坑滿洞宛若打翻了染料桶,紅白綠黑黃濺在凹凹凸凸的疊生岩上又沿石壁緩緩滑落流下,開得到處都是。
紅霧顏色越來越淡,黃色黏液從那怪蟲口眼處潺潺流出,留下的都是些被炸地七零八落的黑色甲殼與細碎肉沫。
張佩金得了便宜還賣乖,此刻走進長蟲看了看,突然回身朝洞口方向拜,直言找機會一定重謝唐繼堯料事如神給自己一隊精兵強将徹底幹倒了這長蟲。
托馬斯眼見威脅已經解除,此刻神勇萬分湊上前去踢了兩腳那怪蟲被炸成喇叭的腦殼,還頗有些神氣地叉個腰。
那長蟲立刻應景地開始抖動。
“嘶——”托馬斯立刻縮回角落乖巧躲去花瑪拐身後,又慘兮兮伸出顆腦袋,“這蟲怎麽還沒死?”
花瑪拐左手摻着邬羅賣右手扶着托馬斯,又跟在陳玉樓身後,自己的心思倒沒幾分在長蟲身上。
一個時辰應當要到了,眼看邬羅賣已無大礙,他一顆心此刻總算是放下來,這才穩定了心神。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那長蟲匍匐于地面,一時半刻雖未氣絕但絕無還手之力,可那些女屍仍在水面逡巡,雖暫時沒有攻擊人類可多少也是個潛在威脅。
鹧鸪哨領衆人沿長蟲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向後探這怪蟲究竟有多長,又是如何千年不死,屁股後面還跟了個湊上來看熱鬧的托馬斯。
幾人邊說邊走,一直走到岩壁上都沒找到這巨蟲的尾巴。
這蟲後半身完完全全埋在岩壁裏,又經千年演化,竟漸漸與山岩長成一體互相依附而生。如今看這長蟲頭戴黃金面具,身負龍鱗重甲,倒與那玉棺裏的祭司有些異曲同工之妙,又被困在此處産出紅霧,不知是否與那山間久久不散的毒瘴有所關聯。
陳玉樓雙手拂過長蟲身上的妖甲,只覺得每片甲上都刻了些銘文,又轉身去找鹧鸪哨打商量。
鹧鸪哨也只是極小時聽父親說過兩嘴此種名叫“戳魂符”的痋術,簡言之便是以符咒封堵冤屈亡魂,亡魂生前死得越凄慘,毒性越大。
陳玉樓聽他所言,思緒立刻豁然洞開。
若那長蟲原先就是先民所拜山神,獻王來後屠戮山民因地制宜給那長蟲戴上副黃金面具,以女屍上的痋術飼喂,又将冤魂以妖甲封于不斷産生紅霧的蟲體內,這才有了山間綿延不散的毒瘴。
那長蟲不知有多少精力,受此重創只原地歇了半晌現在口中又開始咯咯作響。
幾人怕那蟲死灰複燃,當下只想着馬上離開去倒獻王大墓才是正途,這邊正往外走,只見那蟲被炸爛的頭部和腹部創口已經比原先張大了數倍。
一行人手中槍栓都已經拉地嘩嘩作響,心說若是讓這長蟲複生又得是一場苦戰。
鹧鸪哨望着那長蟲的奇怪模樣歪了歪頭,突然手中鑽天索向托馬斯一甩立時已經在他腰際裹了三圈。
托馬斯低頭看腰:?
可惜還是有點晚了。
那長蟲巨口一張,“哇”一聲連湯帶水夾雜早先吞進去的幾百具女屍噴了托馬斯滿身滿臉。
托馬斯被噴的六神無主,一時間連叫都叫不出來又覺得身上哪兒哪兒都不舒服,心下直說完了完了一條年輕的生命還未娶妻生子兒孫滿堂就要走到盡頭了求求上帝佛祖耶和華保佑臨死之前還能有點兒幻覺讓自己再看一眼遠隔重洋的美利堅自由女神——
他這邊正泡在女屍中閉目塞聽滿腦子跑火車,只覺得額頭被什麽硬邦邦的東西撞出悶響立刻就眼冒金星,又覺出腰間系索處一緊,這才重新振作精神睜開雙眼。
“——上帝佛祖耶和華保佑我是不是上天堂了?”
鹧鸪哨平日裏冷冷清清一張臉硬是給托馬斯氣笑了:“上什麽天堂。”
托馬斯渾渾噩噩順自己腰間繩索一路找尋,這才發現是被鹧鸪哨從死人堆裏扯了出來,眼下第一想法是幸好沒死,第二想法就變成是不是也快死了。
鹧鸪哨眼見托馬斯神情由迷茫到感激再由感激到驚恐好一通變換,又原地起跳翻出背包眼看着就要用酒精給自己洗個澡才罷休,徑自搖了搖頭。
雖然佛家慈悲心腸普渡衆生,要普渡這位可能也得耗去不少心力,善哉善哉。
他目光沿托馬斯被埋的地方望去,在一堆密密麻麻的黑褐色死屍中望見個巨大的青銅方箱。
陳玉樓差手下衆人把那方箱擡去河岸清洗幹淨,這才自己上手仔仔細細好一番摸索,可到頭來也心裏沒底。
那箱子除了有兩個窟窿一龍一虎之外,其他地方都用一模一樣的四十八個鉚釘死死嵌在一起,炸藥都未必炸得開。
這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