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将計就計
“這麽快就過了遮龍山了?!”縱然在唐繼堯麾下多年,張佩金仍驚異于他手下軍隊的應變能力,“其他地方的駐軍呢?可有什麽動靜?”
“沒有。”攀崖虎拱手直言。
這倒也算是情理之中。
張佩金在唐繼堯手下多年,知他是個遇事不會輕舉妄動的主。此次派先遣小隊前來探路也是他一貫做法,只是未曾想這麽快就突破了遮龍山口。
“靈雞公呢?”
陳玉樓隐在探照燈照不到的陰影裏,臉上晦暗不明。
“反水了!”攀崖虎一雙拳攥得咯咯作響,“我早覺得那王八蛋是個慫貨,沒想到還他娘的心術不正!要我說這些響馬山賊就是些無情無義的貨色——”
陳玉樓面沉似水。
“給老子閉嘴!”張佩金瞟一眼陳玉樓陰沉面色,一聲斷喝硬生生攔住攀崖虎話頭,“人還沒見到,你給我在這兒嚼什麽舌根!自湘陰至雲南共事這許多日,陳總把頭難道不是響馬了嗎?!”
“屬下失言了,但憑陳總把頭責罰。”
攀崖虎一時性急空逞口舌之快差點得罪響馬盜魁陳玉樓,此刻被自家大帥攔腰救下方覺出不好,當下立時噤聲再不多說。
陳玉樓在一片陰影中擺擺手,幽幽然開了口:“張參謀有何高見?”
張佩金沉吟,腦中自是好一番推演。
若是按照攀崖虎方才所說,唐繼堯收到遮龍山巡山小隊有變的電報後,雖心有疑慮也未動其他地方的駐軍,當下立刻派一路先遣隊來打前站,順便探探虛實。到苗寨得靈雞公相助,了解具體情形後想罷這第二封電報就立刻派去了昆明滇軍總部,不出意外的話自己的大名現在就躺在唐繼堯辦公桌上的電報裏。
“唐繼堯做事一貫求穩妥。他這次得到消息後不動駐軍而是立刻派小隊飛速趕來,一方面是要先探清虛實,一方面也是要以快打快,若是能趁你我下墓倒鬥又遇山中毒瘴正耗費不少體力羽翼未豐時給予重傷,再被後繼部隊一舉殲滅,便可掃清大患。”
“以快打快。”
陳玉樓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從腰間卸下小神鋒捏在指尖盤桓。
“現在靈雞公已經将你我此去遮龍山倒獻王大鬥的消息透給他,裝備人手事無巨細,他眼下也就再沒有猶豫的理由了。先遣小隊穿過遮龍山的功夫,想罷後續部隊已經在糾集人手準備開拔。”
真真是應了人算不如天算這句老話,縱然是張佩金,念及自己被一路畏畏縮縮的靈雞公反水心裏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陳玉樓小神鋒在指尖細細盤過一遍,再張口就好似已經有所盤算:“照這麽說,靈雞公給出的消息倒是個重要的部分了。”
攀崖虎此刻耳朵裏哪還容得下靈雞公這三個字!
“等老子見到了捉個活的用泥巴糊了釘死到架子上在太陽下面暴曬七天七夜,好給大帥與總把頭解心頭之恨——”
第二次了。
“沒輪到你說!”張佩金不由分說擡手就是一巴掌,直打得攀崖虎一個趔趄,半張臉都火辣辣地疼。
“是!”攀崖虎原地立正死命接下一掌,長了腦子當下就神思清明,“謝大帥!”
若是張佩金此刻不教訓,萬一陳玉樓記下來,到時候自己挨的教訓可就不是一巴掌這麽簡單了。
“哎哎哎張參謀,攀崖虎兄弟也是好心,沒必要沒必要。”陳玉樓穩坐原地象征性伸伸手,話都說到這兒了,打也打過了,總也該他一攔以示友好。
“不過陳總把頭,這靈雞公反水反的沒什麽道理啊?”張佩金話鋒一轉,嘴裏就多了幾分鋒芒。
“怎麽沒有道理了?”
陳玉樓呵呵一樂沒有接話,其中彎彎繞繞他心裏門兒清,可到頭來仍是不想點破。
反倒是原本靠在岩壁上合目休養生息的鹧鸪哨突如其來開了口。
“搬山魁首素來只求雮塵珠,怎麽今天也開始管這事了?”
張佩金聞聲也是一樂,雙眼緊接着就去找陳玉樓,心說這魁首一路分文不取,涉及政局之事也從不過問,怎麽此刻突然張了口。
陳玉樓在黑暗中沉默。
“我搬山只是不願趟國民政府的一灘渾水,并非看不清楚。”
鹧鸪哨仍靠在岩壁上仰頭,聲音自面罩中傳來,更多幾分沉悶。
“願聞其詳。”
“早先入遮龍山時張參謀也看到了,遮龍山白天歸唐繼堯活動,晚上歸響馬活動。張參謀是明白人,又在唐繼堯手下剿過匪,此間多少利益瓜葛也不必聽我一個外人細講吧。”
“魁首是說,那靈雞公本身就與唐繼堯手下的巡山小隊有所勾結?”
“也不一定,不過想罷當初張參謀剿匪的時候,給遮龍山響馬吃了不少苦頭吧。”
張佩金當下就啞了火。
他突然想起當日初到寨中靈雞公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的眼神,心裏一陣打鼓。
如果真是這樣,便不能說陳玉樓手下響馬調教無方反了他這個盜魁,倒是遮龍山響馬本就與唐繼堯有所瓜葛,彼時又見要從旁協助自己這個剿匪大帥氣不過才反的水。
鹧鸪哨講的正中靶心。
陳玉樓隐在暗影中的唇角徑自勾出片縷笑意。
鹧鸪哨雖素日裏不願多講,可到底是個心思通透之人,自湘陰到雲南再入遮龍山,其間人情世故他并非不懂,只是不願牽涉其中。
可今日他突然開口,說到底也只能解釋成要維護自己這個卸嶺總把頭。
此刻若不點破,旁人便要講是陳玉樓這個響馬盜魁初入雲南大敗又財迷心竅非要二入雲南,難以服衆,這才逼得手下反了水。
黑臉鹧鸪哨已經唱過了,這會兒該他唱個白臉。
“诶,哨兄,看破不說破。”
陳玉樓從黑暗中摸索出來,打算拍拍鹧鸪哨肩頭以示安撫,在張佩金面前擺出個深明大義不惜被世間人潑髒水也要留住他這個軍中兄弟的姿态,可指尖落在鹧鸪哨肩頭時不小心剮蹭過他臉上面罩——那面罩好像開了條縫。
洞口沒什麽瘴毒,鹧鸪哨将面罩開了條縫,悄沒聲往口中塞了顆紅奁妙心丸。
剛開始他還懷疑許是洞中含氧量不夠高,自己從戴上面罩後便一直覺得胸悶。可後來細觀左右只有他一人有症狀時就已經暗道不好。
母親是他眼看着發病,然後一點點衰弱下去的。
擋在他身前的一堵牆變成一張簾,再從一張簾變成一張紙,再後來就連這張紙也變得透明。
最後,就徹底消失了。
最開始的時候只是間歇性胸悶,而後漸漸演化成長時間氣短不可劇烈動作,人由不能跑跳到不能站立再到只能平躺着喘息,最後就連平躺着也熬不過去了。
若真發病,此刻也只是開始,他只需靠這紅奁妙心丸降低身體需氧量的效果暫時先頂一頂,便可熬過眼下。
“依我看,不如來個将計就計。”
陳玉樓口中對話仍在繼續,只是放在他肩頭的那只手不僅沒有松開還用力按了按,好暗中給些支撐到他軀幹。
“陳總把頭的意思是?”
張佩金此刻一心思索抗唐之法,并未注意陳玉樓與鹧鸪哨這邊暗流洶湧,開口便問。
陳玉樓以手中小神鋒一點身後漆黑洞口,忽就笑了:“既然棧橋已經鋪好,就請靈雞公帶着唐繼堯手下的先遣小隊進來走上一遭吧。”
那洞中的長蟲也該開開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