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上宮闕
邬羅賣的遺體靜靜躺在洞底的疊生岩上,已經開始發黑。
留有屍斑的遺體不可觸碰不可帶走,必須得原地燒掉。
張佩金與攀崖虎縱然在戰場上見慣生死殺伐,可瞧着眼下這個小崽子實在太過年輕,只隔着蒙蒙霧氣望了望這世間景象便要離去,仍是動容。
鹧鸪哨一步一頓走去了遠處水系旁邊,蹲下身用河水連頭帶臉兇猛地給自己澆了一通。
花瑪拐被托馬斯單臂攏在肩頭,仍不肯認輸似的別開腦袋咬着牙流淚。
陳玉樓仍跪坐在原地,指尖緊緊攥着一柄邬羅賣随身攜帶的飛刀。
他早已無淚可流。
銅箱開了一半,可現下陳玉樓坐在邬羅賣身側半點都不願挪動,那銅箱更是看都不願再多看一眼,只命卸嶺衆人先擡了等走出這屍陳遍野的葫蘆洞到開闊地帶再行斟酌。
卸嶺一幹人怎麽都勸不過,又都不願再惹陳玉樓傷心,只得擡着那死沉死沉的銅箱與一幹亂七八糟的東西先往前走。
留守的幾十人名義上是清掃戰場,實則是定要回護自己大帥與總把頭開拔。
鹧鸪哨從遠處走回來,在陳玉樓背後蹲下,一條胳膊攬過他肩頭收緊。
陳玉樓沒動。
潮濕的岩洞中,鹧鸪哨幹燥溫暖的體溫隐隐約約漫過衣料落在他肩頭上。
“得動身了。”
陳玉樓身形搖晃了一下,咬咬牙原地站起來。
他不能倒。
陳玉樓将自己指尖的飛刀遞去花瑪拐手心裏輕輕拍了拍。
“燒了吧。”
花瑪拐吸了吸鼻子,垂着頭接過那柄飛刀插在自己剛從邬羅賣身上卸下的飛刀囊中,仔仔細細揣在了胸口。
“是,總把頭。”
邬羅賣遺體點燃瞬間,一聲尖厲的嬰兒啼哭穿破凝重空氣,在洞中回蕩。
事發突然,那一聲莫名的嬰兒啼哭給一幹人都驚得愣在原地。
鹧鸪哨順聲音來向望去,正見一只半人半蟲的怪嬰緊緊抱着花瑪拐肩頭嚎啕大哭,聲聲直抵衆人顱頂。
花瑪拐還沉浸在無能為力的頹唐中,此刻聽那痋嬰在耳邊哭號原地怔了怔,又想到邬羅賣,一時竟覺得生死有命福禍在天,也沒什麽好掙紮的。
那痋嬰忽然止哭,從嘴巴開始,整個腦殼朝四個方向同時裂成四瓣,從內而外翻出的粉色肉膜生滿了鋸齒狀倒刺,內腔蠕動顫抖,收縮着眼看就要咬斷他脖頸。
鹧鸪哨見花瑪拐一點抵抗的意思都沒有手中匣子槍緩緩舉起瞄着痋嬰的腦殼腳下向左前方輕輕邁了一步,電光火石間一聲爆喝子彈已經擊發。
“轉頭!”
花瑪拐聽他呼喝下意識轉頭之際只覺得自己肩頸處一熱,回過神來才發覺那扒在自己肩頭的痋嬰已經被沿脖頸齊齊斬斷,各色體液應聲四下飛濺,腥臭異常。
方才鹧鸪哨喊他轉頭是怕那痋嬰毒血濺去他嘴裏。
鹧鸪哨三步并兩步将還扒着的剩下半個痋嬰從花瑪拐肩膀上一把扯下,單手發力就揪起他領子聲色俱厲:“幹什麽,把命不當命嗎!”
花瑪拐這才總算是被罵回了神,此刻向後退了退懵懵懂懂一拱手。
“多謝魁首相救。”
偌大的洞xue突然徹底暗下來,那些女屍身上微光不知何時已然完全消散,只剩邬羅賣身上仍在閃爍的橙色火光。
幽暗火光之下,四周漸漸傳來無數物體蹭着滿地碎石蠕動的聲音。
循聲而望,痋嬰自四面八方爬來,哭嚎一聲高過一聲。
鹧鸪哨借邬羅賣身上火光點起了一只火把。
所照之處光影搖曳,無數在地上蠕動的痋嬰層層疊疊擠在一起,都是腦袋裂開四瓣露出滿口獠牙的模樣。
“快走!”
眼瞧包圍圈就要形成,張佩金手中一柄麥德森已經突突突閃着火光沿出口方向掃出片扇形。
衆人見狀不由分說背靠着背把哨樓金三人圍在正中,沿掃出的扇形急匆匆往葫蘆嘴的方向跑。
那些痋嬰剛開始還對火把所發出的光線有幾分畏懼,可現在雙眼早已适應,哭聲愈發響亮尖厲,移動速度也比方才快了不少。
眼瞧着在外圍的人被突然撲來的痋嬰一口啃掉半張臉,扭曲着倒伏于地面掙紮兩下就再不動彈。
托馬斯吓得魂兒都沒了,嗷嗷叫着拼命往哨樓金身側縮。
鹧鸪哨豎起金剛傘擋住後心攻擊,下盤發力飛起一腳将撲去陳玉樓身側的痋嬰狠狠踢去岩壁上。那玩意兒腦袋磕在岩石上宛若夏天熟透的西瓜般霎時原地炸開,開在岩壁上紅白綠黑頗為耀眼。
張佩金與攀崖虎人手一柄輪流換彈夾掩護一行人往葫蘆嘴跑,可那些痋嬰眼瞧着越來越多,又飛蛾撲火一般紮堆往過追,機槍槍筒打得發燙都壓不住攻勢。
“不行,這樣下去遲早要被他們包了餃子!”
痋嬰越跑越快,麥德森的火力已經逐漸顯出劣勢。
一行人憑借方才機槍壓制出的片刻時間一路狂奔,眼見着已經可以望到洞口光亮,可洞底岩石高低起伏,石壁弧度突然加大,地勢又開始收縮,兩側岸邊幾乎無路可走,非得涉水而行。
背後哭聲漸進,已經是山呼海嘯般的氣勢。
鹧鸪哨眼看前方無路可走,那水面又平坦開闊毫無遮擋,這許多人如果此刻下水只怕還沒游出多遠就要給這些怪胎打了牙祭,除了在此暫且禦敵為他人掙得出洞時間外別無選擇。
“陳兄,炸藥還有嗎。”
“有,但來不及鋪導火索。”
陳玉樓審時度勢,聽他一句就已經了然鹧鸪哨是起了以炸藥禦敵掙得時間的打算,可他卸嶺慣用的土炸藥非得花時間鋪設。
“不設導火索。”鹧鸪哨淡淡道。
現下那些怪胎須臾間就要近前,不設導火索放下炸藥直接點燃或許仍可一戰。
可若是如此,那點火之人根本來不及躲閃就會被原地炸成天女散花。
“不可能。”
陳玉樓斬釘截鐵。
“炸藥?炸藥有啊!”
攀崖虎這邊手中機槍不停又聽他二人說要什麽炸藥,先啐出滿口火硝味,緊接着粗聲粗氣向身後滇軍嚷嚷,“剛才繳的法蘭西手雷都給老子拿過來!”
鹧鸪哨與陳玉樓面面相觑。
沒想到攀崖虎跟着一路倒鬥到現在,百家飯越吃越香了,一會兒的功夫又是英吉利槍又是法蘭西雷。
攀崖虎眼瞧着其他人下餃子般一個接一個落去水中,這邊不由分說将手雷三個成一把握了滿手,扯開拉索靜待片刻對着滿洞痋嬰甩了出去,手雷扔出同時自己也一個魚躍當下就入了水。
陳玉樓自幼是個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小少爺,縱然被那道士領上山修行了不少時日,可到頭來水性仍是有限,此刻又身穿鎖子甲,往前劃了一段就已經被沉沉墜着向後扯,眼看着前進速度宛若斷崖式下跌。
一條胳膊不由分說侵入他脖頸,将陳玉樓整個人仰面攏住往前漂了一大段。
陳玉樓覺得自己像條裝了發動機的船一樣躺着不動在劈波斬浪。
“是我。”
溫熱呼吸拂過陳玉樓頭頂發絲。
他點點頭。
鹧鸪哨全靠下肢踩水向前已經足夠費力,此刻仍分神與陳玉樓知會,生怕他突然被人攬在項上一時間不明所以失了定力。
他答應崽子,也答應自己會照應這個人周全。
越向前水流越急,兩人甚至不用再奮力踩水就已經被水流帶着向前走了一大截。
葫蘆口地勢傾斜,仿佛在将滿洞河水統統傾倒出去,那些出洞時反應不及的人眼見着就順水瀑落去下方懸崖,連慘叫聲都混在轟鳴水聲中聽不真切。
身後哭聲大作,想罷方才被攀崖虎臨時擋住的痋嬰此刻已經又追了上來。
兩人只得共同發力拼命踩水向前,誰料只顧後方追兵忘看前方地形,頃刻間已經被迅猛水勢沖下山崖。
鹧鸪哨仍未放開攬在陳玉樓頸肩單臂,全憑下盤緊緊鈎住崖壁虬結老藤,順勢下滑了四五丈才終于止住動勢。
二人仰面朝天堪堪懸在半空,陳玉樓還好,鹧鸪哨自己被突如其來的陽光耀得目眩神迷什麽都看不清楚,只手下覺得有什麽東西拼命在拍自己胳膊。
“兄弟,兄弟——”
是陳玉樓,他自己已經扒住了另一條老藤,眼看着就要被鹧鸪哨緊緊攬着的胳膊箍閉了氣。
“——松松手,松松手。”
鹧鸪哨剛開始只覺得身側藤蘿縱橫,此刻惶惶然松開陳玉樓,雙眼才開始慢慢适應陽光。
眼前是個群峰峥嵘的大盆地,從蟲谷流出的所有水系都在此交彙,又沿突然沉降的地勢下落成一大片瀑布群。
盆地最低是個墨綠色的深潭。
瀑布巨大的水流墜入潭中激起千層碎玉般的雲霧,迷迷蒙蒙漫在空中經久不散。日光落于其中化為萬丈七彩虹霞跨過整個幽谷。
沿虹霞向上,正是座與鎮陵譜上所繪一模一樣金碧輝煌的宮殿。其中甕城、闕臺、角樓、碑亭、靈臺、宗廟一應俱全應有盡有,寬梁大柱飛檐出挑氣勢雄渾,時隔千年豔麗色彩絲毫不減,順虹光而望,正宛若落于水汽祥雲天邊虹霞上。
所謂天宮之上瓊樓玉宇,也就是如此了。
“總把頭!”先行出來的衆人此刻排成一列錯落立在岩壁邊緣棧橋之上,方才見自家總把頭與隔壁魁首一同落去懸崖下,一個個大驚失色都探着脖子向下觀望。
哭聲漸近。
鹧鸪哨應聲擡頭。
只見痋嬰短時間內已經化為半人型,正從衆人身後的葫蘆嘴緩緩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