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碧潭深處
眼看着那些半痋人從葫蘆嘴洞口大量湧出,沿崖壁向棧道上一幹人包抄過去,鹧鸪哨喊得聲嘶力竭,到頭來全都混在盆地雷鳴般的瀑布聲中沒傳出多遠。
卸嶺衆人一個個滿眼都是自己抓着藤條在崖壁上命懸一線的總把頭,七手八腳緊趕着往下落蜈蚣挂山梯救人,哪還有富餘精力關注自己身後。
直到一個半痋人從崖壁上躍然而下,瞄準擡着大銅箱的卸嶺脖頸就是一大口。
那人脖子被這一口咬得僅剩點皮肉相連,白森森的骨頭茬自斷面露出,鮮紅血液噴地到處都是。
一幹人眼見那人就此失了平衡半聲沒吭搖搖晃晃自棧橋落下摔在谷底轉瞬成了一灘沒人型的肉泥,又見到陳玉樓與鹧鸪哨已經摸到蜈蚣挂山梯準備向上攀爬,這才驚覺不對轉身禦敵。
可那崖壁上開鑿出的棧道本來就沒多少空間可供回旋,一群人只能沿蜿蜒棧道蛇形站成排,別說禦敵了,卸嶺那許多人沿這條羊腸小道跑起來都費勁。
方才那人跌落谷底擡大銅箱的扁擔一端就此卸力,另一端這位單手扛着扁擔轉眼就被半痋人纏上張口要咬根本無法脫身,眼見那銅箱自扁擔上滑落,壓在棧道邊沿危險地晃了晃,緊接着立刻翻了九十度大頭朝下就要摔去谷底。
崽子花那麽大功夫給你打開,這會兒要玉石俱焚那不能夠!
花瑪拐見銅箱摔落飛身過去就要撲,沒想到那銅箱重量比他還大,此刻連人帶箱沿崖壁翻滾着就向潭底去。
陳玉樓正向上攀爬,聽見耳邊一陣風聲中裹挾着花瑪拐低聲呼喝,電光火石間伸手就要抓。
抓是抓到了,可他縱然力量不小整個人也被下落之勢從挂山梯上帶下,與花瑪拐裹在一起滾雪球似的往下落。
眼見兩人一箱就要摔去谷底,鹧鸪哨指尖飛虎爪扣緊崖壁下盤發力蹬緊山岩單手以鑽天索在自己腰間套個結,雙腿發力一蹬大頭朝下飛身下崖,待到落去差不多高半空中一抟身形雙腳收緊向外一蹬将眼見着就要落去谷底的兩人一箱朝潭水方向就是一記重踢。
那兩人一箱徹底入了水,他這邊再蹬一腳峭楞楞絕壁随動勢在半空畫出個橢圓,眼看要到同一位置手下一閃已經解開腰間鑽天索,瞄準方才二人下落位置縱身躍起一個飛魚入水就也落去潭中。
耳中轟鳴水聲倏然消逝,眼中所見也再不是不知所以的幽深潭水。
鹧鸪哨身伴無數白色水花沉沉下落,眼前潭水碧綠清澈,正當中是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也幸好他們下落之處離那漩渦尚有不少距離,因此雖需多費些力氣,可好歹不會被吸去漩渦中心的水眼就此命喪黃泉。
日光下落,照得水下波光粼粼,與水面完全是兩副光景。
他大頭朝下奮力游動片刻便瞧見陳玉樓與花瑪拐緊緊扒在大銅箱上,縮在個水草叢生的角落,腳踩條石鋪地,附近還散落着不少石像。
那些石像看着像是鎮墓異獸,可經千年水蝕已經看不清具體樣貌,只能看出都是一副半蹲坐着的姿态。
陳玉樓正讓花瑪拐撿了個不知道哪裏來的石獸腿咣咣敲那條石地面,自己緊緊扒在邊上側耳細聽。
這潭水雖清澈見底,可少說也有三四丈深,若是此刻還磨蹭着不走只怕幾人還沒游到水面就先閉了氣。
鹧鸪哨不由分說踩了三兩下水便游過去揪起陳玉樓後脖子就把人拎起來要往水面去。
陳玉樓被他一拎臨走還掙紮兩下,硬是跟花瑪拐借水中浮力擡起那大銅箱才雙腳分水緩緩向上游。
幾人甫一出水便被空中七彩雲霞耀得目眩神迷,各自定了定神才注意到張佩金和攀崖虎站在棧道上急火火指揮人手,旁邊還有個托馬斯咋咋呼呼,轉眼已有四五條蜈蚣挂山梯自崖間棧道落下,上面擠擠挨挨都是卸嶺的人一個接一個往下爬。
三個人七手八腳借着潭水浮力将那大銅箱推去崖邊岸上,各自從水中撐起身體。
鹧鸪哨剛出水就劈頭蓋臉要訓花瑪拐拎不清輕重緩急,可轉念一想他緊趕着抓這箱子大抵也因為是邬羅賣最後時間費盡心力打開的,話出口時掐頭去尾,語氣多多少少就已經有所收斂。
“不要命了?”
到了陳玉樓這兒語氣就已經完全不是訓誡了——
“你們總把頭差點把他自己都搭進去了。”
——反倒還有點兒護短的意思。
花瑪拐自知方才一時間鬼迷心竅險些釀成大禍,此刻只心悅誠服低頭認錯,又默默倚着銅箱坐在原處沖着眩目日頭眨了眨眼。
他先迷蒙瞧見那些半痋人許是退回了洞中現下已經不在崖壁之上,這邊剛松了口氣,可剛适應了光線的雙眼定睛再瞧卻見那些半痋人哪是什麽退回了洞口,只不過不再去攻擊卸嶺衆人轉而白花花一片密密麻麻一個疊着一個沿四周刀劈斧削般的絕壁往水潭來。
不知是否收到主陵區中斷蟲道的阻礙,那些半痋人此刻行進的速度已經不似之前那般風馳電掣,反倒有副排除萬難也要下到潭底的架勢。
“難道這些玩意兒是沖這大銅箱來的?”
花瑪拐不明所以地拍了拍岸上銅箱。
陳玉樓後悔自己彼時情郁于中一時情感占了上風沒有早些将這銅箱打開看了才遭此無妄之災,此刻也算是可以感同身受花瑪拐所思所想,因此并未張口責罰,只不由分說立刻将那大銅箱豁然而開。
銅箱內部又分三格,裏面潭水在上黑水在下清濁分明,分別浸泡着三樣不同的物體。
那些半痋人自崖壁而下宛若死亡倒數哪還有時間猶豫,鹧鸪哨掏出飛虎爪立刻去那黑漆漆的水裏挨個撈了一通,只在一左一右兩個格中勾出兩個東西。
左邊的是個卵狀物,外面裹着一層蠟,破損之處已經露出些玉石痕跡,此刻在日光下越發晶瑩潤澤。右邊放的則是個以雲豹毛皮制成的大皮囊,雖然不沉可裏面鼓鼓囊囊好似裝了不少東西,上面還紋了不少金線。
鹧鸪哨金剛傘已經打開護住三人前心,花瑪拐領了陳玉樓之命掏出短刀三下五除二就将皮囊表面綁着的獸筋統統挑斷。
裹在一起的皮囊随重力動勢緩緩綻開,裏面是大大小小三副骷髅,還夾雜了些散碎的玉璧和一個黑色蟾蜍的小石像。
三人将這兩件器物先放在一邊,轉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中間這個雖然有東西卻怎麽都掏不出來,還比周圍兩格空間都寬大之處。
照格局來看,這才是擺放最重要物品的地方。
眼看半痋人先頭部隊已經要下到谷底,三人七手八腳将那大銅箱翻轉過來倒盡其中黑水,這才看到中間是個與箱子合為一體的小銅盒,上面還鑄着個宛若面貌醜惡生出翅膀的鬼臉。
那銅盒裏面镂空,自身并無鎖,全靠與銅箱虎形鎖孔相連。
“夜叉?”
花瑪拐喃喃自語,以指尖沿縫隙輕輕撥開銅函蓋。
沿蓋子打開的縫隙發出藍幽幽冷森森的微光,裏面是只藍色的三足蟾蜍,人頭大小,體态豐滿,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倒像是從未見過的什麽石料所制。
半痋人先鋒部隊已經落到谷底,眼看就朝幾人包抄而來,卸嶺一衆人憑借蜈蚣挂山梯緊随其後。
谷底三人兵刃都緊握在手,若是不得已只得先抵擋一陣,待攀崖虎與張佩金與衆人埋好導火索設好炸點再抽身離開一網打盡。
這能是個什麽玩意兒?
“難道獻王老兒也好聽‘蟾宮折桂’這種吉祥話?”
花瑪拐不明所以,只用刀尖試探性輕輕敲了敲那蟾蜍,滿坑滿谷的半痋人都為之一頓,眼瞧着三步并兩步縱身一躍就已經到了跟前。
三人方才統統落水,連人帶裝備濕了個透心涼,此刻手中那些熱兵器早都熄了火,只能全憑趁手的冷兵器聊以禦敵。
鹧鸪哨方才情急之中落水白瞎了一把上好的德國匣子槍只能全憑一套擒拿格鬥之法單臂禦敵,此刻瞧見滿坑滿谷的半痋人氣不打一處來,這邊剛照着腦袋擡腿朝崖壁狠狠踢碎一個,那邊緊接着雙膝發力壓緊另一個倒黴玩意兒下身,單臂自後方鎖住項間,軀幹發力旋轉着向上一拔硬生生就将整顆腦袋扯了下來。
谷底瀑布水聲太大,陳玉樓聽聲之才受這幹擾全無用武之地,此刻全憑摸索找到那蟾蜍所在之處,手中小神鋒刺于那蟾蜍身上只聽“铛”一聲脆響,徒留淺淺一道痕。
那不知什麽石料的藍色蟾蜍眼看就像是這些半痋人頗為緊張的命門,可三人手中都沒有趁手熱兵器可以将它徹底破壞,一時也發了狠。
這邊張佩金與攀崖虎毛毛躁躁沿挂山梯往下爬,正見下方幾人陷于陣中左沖右突還想方設法傷那石蟾。
鹧鸪哨剛卸了一個半痋人大椎,這會兒擡頭上觀,正與張佩金視線撞了個正着,不由分說踢死身側緊随而來宛若附骨之蛆般的兩只,眼瞧着撕開包圍就沖去陳玉樓身側撿起銅函中的石蟾向張佩金所在之處飛起一腳踢去半空。
張佩金到底是帶兵之人,方才見鹧鸪哨行動心下已有所察覺,早都下肢扣緊挂山梯,轉過麥德森打開保險子彈上膛嚴陣以待。
他見石蟾沖自己飛來手中立刻扣緊扳機宛若疾風掃落葉瞄準運行軌跡镗镗镗镗就是一梭子,眼瞅那石玩意兒在半空就被打得只剩些雞零狗碎。
那石蟾被擊碎的當下,靠近葫蘆嘴的半痋人轉頭就往洞中龜縮,已經在谷底的半痋人霎時成了沒頭蒼蠅,恍恍惚惚掙紮着往葫蘆嘴爬,一張大口自相殘殺見什麽咬什麽,被蜈蚣挂山梯上的衆人各個都大開了殺戒,硬是瞄着這些暈頭轉向的玩意兒打到槍筒發燙才肯罷休。
“陳兄可還好?”眼看大局已定,鹧鸪哨踉跄扶起陳玉樓,一通關照過後緊跟着就秋後算賬,沒好氣道,“下次要幹什麽能不能先跟我打個商量?”
陳玉樓吃癟,總覺得這話好像似曾相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