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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仙宮寶殿

崖壁間的棧道依憑山勢,有的部分鑿石嵌入山體,有的部分伐木架出崖外。

時隔千年,又長時間受潭中水汽侵蝕,棧道的木構架部分有不少地方已經糟朽,走起來需得格外小心。

卸嶺與滇軍那許多人自崖壁間千年古道拾階而上,沿山勢曲折蜿蜒,向危崖之上流光溢彩的天宮緩行。

陳玉樓受那巨大的水流聲所擾,此刻五感只有嗅觸可用難以辨位聽聲,在棧道上摸摸索索一步一頓正走得心裏七上八下,突然覺着手腕給托了起來,緊接着手心裏被塞了個什麽軟綿綿的東西。

拐子托他手腕都是隔袖,眼前這只滿是槍繭的手只能屬于鹧鸪哨。

陳玉樓不明所以,用力拽了拽手中軟綿綿的布料。

“嘶——輕點兒,抓着就行。”

衣服都被拽歪了。

鹧鸪哨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見,轉身朝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就是一記眼刀。

他原想用鑽天索把兩人自腰間牽在一起以防萬一,可又覺得那腰間的聯系只有繃直了才能導向,其他時候兩人牽牽絆絆反而不方便。方才瞟一眼自己空蕩蕩袖筒心念一動突然想起彼時坑道裏漆黑裏暗中牽袖之事,突然覺得自己這袖筒是個尚佳之選。

花瑪拐本有意從旁攙扶自家總把頭,可只望了一眼便默不作聲走去托馬斯身邊相依為命。

鹧鸪哨從陳玉樓面上收回目光,又去望那碧色深潭。

日光下澈,落在那深潭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潭水靜谧,只能勉強辨別出水底起伏溝壑。在漩渦水眼之外還有數個突起的錐狀物,長短粗細不等,以潭中水眼為中心輻射狀散開,借日光自高空下視宛若個自地獄伸出的尖利獸爪穿過無底鬼洞捧起一顆翠綠寶石。

倒有幾分像紮格拉瑪山中那個鬼洞。

那水龍暈被傳得神乎其神,如今看來倒是這深谷盆地中無雲無雨無風,全靠瀑布擊于潭底活水,引得水汽向上蒸騰,在那幽潭上空造出一片迷蒙煙景。日光穿過水汽映出七彩虹霞,才成就了千年不散的仙宮景象。

一行人停停走走,沿山腰跨過一塊突出巉岩,恰好正正對上那淩空虹霞。

以往是個遠在天邊的蜃景,今日卻可從中穿過,卸嶺衆人見狀齊刷刷一聲贊嘆。

張佩金與攀崖虎縱然在雲南橫行數十載也從未見過此種精妙壯美之景,現在湊在一起口中除了贊嘆再吐不出半個字。

托馬斯本來就恐高,現下盯着眼前迷迷蒙蒙一片七彩虹光想起黑水城時也是如此這般險些被攝去心神去崖底摔成肉餅,怎麽都不敢向前。

“拐哥,你掐我一把。”

“包您滿意。”花瑪拐向手心吐了口唾沫,捏起他大臂狠狠一擰。

“哎呦我的媽!”托馬斯哀嚎。

“哎。”倫理哏接茬就是賺到,花瑪拐原地當媽,徑自忍笑。

他沒聽太懂這中國話裏又藏了些什麽彎彎繞,只得繼續:“這是不是你們說的什麽‘太虛幻境’?這彩虹穿過去是不是就可以升仙?”

花瑪拐搖搖頭:“幻不幻境升不升仙我可不知道,但我知道這肯定花老鼻子錢了。”

陳玉樓被驚嘆聲驚擾了,想是有什麽嘆為觀止之物卻怎麽都不得見,心下無端生出些憤懑。

鹧鸪哨放慢步速,暗搓搓擋下身後陳玉樓讓出卸嶺一幹衆人先走,蹭着蹭着就蹭到隊伍末尾。

他任憑自己袖筒牽着陳玉樓緩緩跨入那片虹霞,又徑自伸手輕觸面前雲霧。

陳玉樓覺察到鹧鸪哨忽然放慢的步速,還以為又遭遇了什麽怪蟲正要擡手去摸腰間小神鋒,可他伸去腰間那只手突然被鹧鸪哨擒住腕間引到半空。

陳玉樓虛虛一握。

什麽都沒有,只手心染了些水汽。

鹧鸪哨一雙眼明目張膽透過虹光仔仔細細望向陳玉樓。

後者正不明所以地将手中水汽在指尖搓了搓,又立刻要湊去鼻尖聞聞看。

可這世間有些東西摸不到聞不到只能看到,便如虹霞。

不過也有些東西看不到摸不到聞不到觸不到,卻總能感覺到。

比如愛恨。

陳玉樓五感過人常被卸嶺衆人看作大羅神仙,彼時在瓶山被大蜈蚣送出崖壁就是如此。

世間衆人大都願把勇武之人有能之士力竭地異乎常人,稱其為神仙,比如什麽詩仙酒仙孔聖人。

可那些人也都只是人。

陳玉樓終究是個凡夫俗子,他鹧鸪哨自己也是。

因為凡俗,才有愛恨。

鹧鸪哨頓足望着他笑了笑,又聳聳肩牽動袖筒向前。

穿過虹霞,懸空寶頂就完全展現出來。

宮殿這種形制,自原始部族始至清代倉皇而終,從夏代河南偃師二裏頭到秦阿房宮脂粉盡染渭河燒之三月,大火綿延不滅,再到唐大明宮得以鼎盛,明清故宮更見精細,都是個至高無上的存在。

淩雲寶殿為獻王所修其布局與構架自然承繼秦制,粗梁大柱飛檐鬥拱平展向外。材料則偏漢制,白玉石階自下而上合九十九階,正殿則由一百六十根楠木架成,以漢白玉磚石為基三層,上覆漢瓦,紫柱金梁宛如天宮,正與那鎮陵譜上樣貌相合,極盡奢侈之能事。

危崖之上,宮闕皆依附崖壁而建,層疊向上。沿迷蒙雲霧望去竟有欲附不附之險,縱然壯美,望之仍令人心驚。

幾人沿山間玉階走至盡頭,穿過雲霧才發現高空上反倒幹燥涼爽,擡頭只見金頂之上亭臺樓閣掩映于古墓怪藤間,巉岩凸起飛瀑垂簾,遠有獸鳴深山,近有鳥啼幽谷,也确實當得仙境之名。

可衆人最初驚喜過後再想一路到此所見那些人俑女屍,只覺腳下所踩哪又是漢白玉所制臺階,分明是鋪于其下白森森的萬人骨骸。

及至闕臺上殿門跟前,旁有石碑,上書:“玄之又玄,衆妙之門,淩雲天宮,會仙寶殿。”

鹧鸪哨讀罷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那獻王怕是求得道成仙求得入了魔障,便是起個殿名還要诹兩句《道德經》,以求天上仙人下凡相會,今日便來看看這門能妙在何處!

他心下如此,手中金剛傘已然撐開,擡腿沖那門便是狠狠一腳。

那門重有千斤,此刻應聲就被他踢開條縫。

衆人按捺片刻見那門中并無異動,方才一齊動手将沉重門扇緩緩推開。

跨入殿中撲面而來先是一陣陰冷寒意,與方才殿外太虛之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又黑燈瞎火幽暗陰森什麽都看不真切,幾人只能憑借手電光亮勉強視物。

一行人小心翼翼穿過門後密密麻麻聳立的數十尊銅獸巨像,緊接着又是文臣武将三十六尊。

雖同是追求事死如生,可這些銅人銅獸雖數量各自皆合漢代随葬形制,其樣貌服飾與排布方式卻又與漢代完全不同。

與其說分列左右拱衛神道倒不如說它們四散而開衆星捧月般朝向大殿最深處的王座。

殿中靜得出奇,各處皆裹着一層厚厚灰塵。

衆像拱衛的那處王座鑲金嵌玉坐落于大殿深處,有金水池相隔,卻并無白玉橋相連。

鹧鸪哨順手電光線而望,只見那王座之上空蕩無人,卻只有條紅色玉龍盤旋其上,在手電光下龍體內仿若有血脈滾滾而動,星星點點流光溢彩,仔細再看才勉強辨別出都是些水銀。

走進再看那金水池卻已經徹底幹涸,空留一葉小舟沉于池底。

“明樓就建個明樓算了還非要弄條河劃船,我看就算皇帝老兒也沒這許多彎彎繞,獻王哪兒來怎麽這許多花裏胡哨的!”

張佩金口中嘟嘟囔囔三兩步跳去那舟裏。

咯咯咯咯咯——

便是在他跳去舟裏那一瞬,只聽原本死寂的殿裏自上而下飄了一陣如冰似霜的女人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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