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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風生水起

攀崖虎與花瑪拐抱緊銅箱閉着氣沉沉向下墜,方才臨下潭時從鹧鸪哨那裏讨來的人骨燈光清冷暗淡,随下沉漸漸就被周圍的黑暗徹底吞噬。

潭底伸手難見五指,腳踩上去只有薄薄一層水草和泥土,再往下就是宛若石板一般的堅硬地表。

攀崖虎推着銅箱從一側到另一側,再跨出兩步便已經感受到漩渦水眼的吸力。

兩人又向前走了兩步,眼看着雙腳離地全身不可抗拒地被那漩渦吸入沉沉黑暗中轉得天昏地暗。

花瑪拐第一個看見入口。

那入口果真并非在漩渦豫處,而只是貼着潭底被兩三條青石遮擋起來,若非進入水眼絕不可看見。

這樣看來,人皮地圖所書“難為外人所破”更像這個道理。

通道被鑄成個自內向外的反坡道,并無石門,裏面也湧滿了冰冷漆黑的潭水,好在進入後便再無水眼吸力的推拉,游起來已經輕松不少。

水性精熟的攀崖虎到墓道這一遭都算是把腦袋拴在褲腰上,走得艱險萬分,如果卸嶺與滇軍這一行人都要下墓,就算鑽天索可以力拉千斤而不斷順索走水眼也是個風險極高的下下策。

眼下不如先想法子将那被條石掩住的墓道頂炸開,再讓順索而下入水的衆人避開水眼,直接自潭底進入。

花瑪拐閉氣時間有限,又與攀崖虎費了不少時間炸塌那墓道洞口已經頗為乏力,現下兩人雙肺都眼看見底非得盡快出水換氣。

攀崖虎将捆在自己與花瑪拐身上的鑽天索解了緊緊縛在銅箱上拽了拽,轉身拖着花瑪拐緊趕慢趕向通道內游。

管他墓道還是玄宮,先他奶奶的活命再說!

那墓道寬闊平整,兩壁與地面均為方磚鋪就光溜溜一片,只頭頂是一條條的青石板,可既無墓門也無鎮墓獸,更沒有壁畫浮雕。

兩人方才在潭底摸索水眼炸毀頭頂青石都浪費不少時間,現下窒息感漸漸從四面八方襲來,花瑪拐氣息見底分水姿勢早都變了形,胸口眼看要憋得炸開之際身體起了自救反應,下意識吸了一大口。

窒息感不可遏制地向上漫過頭頂,只有冰冷潭水自鼻腔湧入雙肺,他連帶四肢百駭都由內而外變得冰冷。花瑪拐雙眼發黑混沌之中只覺得受人拖拽,再有意識已經出了水。

他雙眼睜開才發覺自己周身已被一幹人圍了個密不透風,細觀左右一位是濕漉漉的總把頭一位是濕漉漉的搬山魁首,中間還有意無意緊挾一位正掐着自己人中的洋大夫托馬斯在夾縫求生,急地眼睛要噴出火來。

“上帝佛祖耶和華保佑可算醒了!你吓死我算了!”托馬斯見狀立刻卸力跪坐手扶胸口出一口氣仰天長嘯。

“多謝兄弟相救。”

花瑪拐起身狠狠咳出幾口水,只覺得從鼻腔到肺裏都火辣辣地疼。

及至精神回轉,又被托馬斯按着吃了顆藥,花瑪拐眨了眨被水泡的發疼的眼,四下打量的功夫才勉強看清陳玉樓與鹧鸪哨面上冷峻之色。

攀崖虎自己也好一番打量,卻怎麽都沒找到自己大帥。

張佩金沒下來。

別說滇軍了,素日裏人多勢衆的卸嶺下來的人手都只有不到二十。

“總把頭可曾見我家大帥?”

攀崖虎方才在水下連推帶拽才在自己力竭氣斷的邊緣好不容易将花瑪拐也拖上岸,現下打量一圈沒見到自家大帥蹤影連氣都沒來得及喘勻便抓着陳玉樓好一番問詢。

“留在岸上了。”陳玉樓聞聲回頭也不願相瞞,“剛才前方探子來報說唐繼堯大軍已入蟲谷,算時間明天破曉就能到,眼下以弱打強以少扛多,需得他留下排兵布陣。”

古來青史留名之戰大多以弱勝強,并非是因為容易。反到正因以弱禦強敗是正常勝乃奇跡,這才但凡勝利便要被算所以被跨越歷史長河的軍功章。

攀崖虎喉頭發澀,空張了張口。

如此艱難時刻他并未在自家大帥身側鼎力相助已經算是失格。

陳玉樓手掌扶在他肩頭用力按了按以示安慰,又以指尖朝上輕點低聲張口:“趕緊動身。”

現在順索而上便來得及。

攀崖虎垂目搖頭,複一拱手:“謝總把頭好意。但攀崖虎是受大帥之命下潭探路護大家周全,便得有始有終。否則就算上了岸大帥也得呵斥我再下來。”

陳玉樓點頭,當下號令衆人立刻收拾妥當準備開拔。

既然如此,那便盡快倒空獻王大鬥好上去與張參謀會一會這位滇軍統帥能有多厲害。

此處墓道已經比之前寬闊數倍,石坡自水中緩緩漲起,盡頭是寬闊的青灰色石門。

石門上飛禽走獸花鳥蟲魚皆成雙成對,以單線浮雕刻于石門之上,受水汽侵蝕已經痕跡清淺,又被青苔覆蓋了大半。

山陵xue透,風生水起。

鹧鸪哨點了只火把,一雙眼借着明滅火光将石門仔仔細細摹了個遍,像是描過自己從入搬山至今絕望與希望交織輪回的如梭歲月。

可算到了。

那石門頂上最高處還有個黑逡逡的小門,如果不是火把映在上面化作星點閃爍自是難以發覺。

那銅門樓依照漢代闕樓形制,四柱撐起一片四角出檐的疊澀頂,其上瓦當滴水片片清晰可見,每個柱皆镂空鑄着飄逸出塵的雲霞飛鶴。

闕樓高在雲天之上,正是個待人屍解成仙羽化登天時飄然而出的天門。

卸嶺衆人簡單沿石門架起高梯,片刻功夫就爬去天門之上,掏出撬棍七手八腳便去卸那由內而外開的門扇。

托馬斯跟着衆人順梯而上,又見那天門精雕細刻華美異常,仔仔細細拜了兩拜,思緒立刻轉回到自己神父的老本行。

“中國真有神仙嗎?”

鹧鸪哨沒吭氣,腦內反倒過電似的跑了一通自己在明樓時心間悄沒聲的凡俗愛恨雲雲。

陳玉樓雖被道士帶上山過,可自己生逢亂世打心底裏難信神佛,此刻聽言便順着話頭想逗他一逗。

“你信神仙嗎?”

托馬斯正色:“我信耶稣基督。既然美利堅有,中國也有。”

“如果有的話,你覺得誰是神仙?”

“我覺得陳老大和快槍手先生都是神仙。”

托馬斯話音落下一雙眼映着火光閃爍定定望向面前二人。

陳玉樓與鹧鸪哨聞言都吓了一跳,齊聲道:“什麽?”

托馬斯歪着腦袋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仿佛說的是個什麽人盡皆知的事實。

“聖經中講耶稣基督降世為救世人苦。陳老大挖財寶是為湘西的災民,快槍手先生找珠子是為了解自己族人的詛咒,這不都是救世人苦。”

托馬斯本身語言不通背景不同,眼中看到的單純都是他們救世濟民求珠為族那一面,便由此先入為主将二人都比作了神仙。

可人哪能只有一面。

陳玉樓號令三山響馬,走私軍火籠絡軍閥,煙土生意橫貫三湘四水不知能讓多少人抽地妻離子散,從沒覺得自己一個嘯聚山林的第三代盜魁在別人眼中還能是個濟世救人的神仙。

更別說鹧鸪哨在黑水城時就差點動了殺念将托馬斯推出去喂蟲。

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赫然,答應也不是不答應也不是。

咔嚓——

銅門開了。

怪力亂神到此為止,先寫了那獻王老兒的大椎再說!

鹧鸪哨将指尖火把向那黑洞洞的門中全力甩去,眼看火把在地上滾了兩滾,雖然時明時暗但好在未滅。

一行人都把面罩扣緊,至此總算是魚貫入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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