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三世妖棺
火光明滅。
一行人落下長梯,借遙遠火光陸續翻過天門進入墓xue內側。
一個半天然半人工的岩洞火在光映照下影影綽綽現出真容。
天門後空間狹長逼仄,又有銅人銅馬拱衛左右,雖尊尊面容各不相同,但都是副高舉十八般兵刃,威嚴勇武的模樣。可究竟是護衛他墓中魂靈還是迎接他屍解登都不得而知。
要想去深處墓室,便非得從這些銅人中穿過不可。
頭頂兵刃高懸,攀崖虎不由分說走在頭一個開路,鹧鸪哨與陳玉樓緊随其後昂首挺胸便往過走。
花瑪拐手中拖着托馬斯緊随其後碎步快走,心早都提到嗓子眼。
托馬斯一路以來經驗教訓吸取地太多,現下被拖着在銅人銅馬的夾縫中快走又不敢有任何刮帶生怕碰響了護陵機括,只得扭屁股挪腰快速閃避,不知道的還以為沿路跳了段芭蕾。
花瑪拐回頭只看一眼,硬是給他逗地樂出聲。
嵌道向前,仍是一段平整墓道。
陰風四起,黴味更甚。兩千年前的墓道受水汽侵蝕,滴滴答答從牆上往裏滲水。
墓道沿兩側向山體內開鑿石洞,洞中存放各色殉葬物品,從銅器骨器陶罐到金銀珠玉一應俱全,卻都被洞頂潺潺而下的滲水侵蝕損毀。
花瑪拐想倒鬥沒得倒,只得對着被水泡了的祭品一個勁可惜。
“既然祭品都在,這獻王是不是沒有升仙?”
托馬斯後知後覺。
花瑪拐正要張口回答,被陳玉樓搶了先。
“馬兄,就算世間真有神仙,你剛才也說耶稣基督當神仙是要救世人苦。但這一路走來,別說救世人苦了,就是他自己讓萬民皆苦。這種人怎麽做得了神仙?”
陳玉樓講完草草向身後卸嶺揮了揮手,淡淡道:“挑些沒壞的,倒空。”
鹧鸪哨聞言徑自勾起唇角。
這位總把頭嘴上好似不在意,心裏早都恨獻王恨得牙癢癢了。
向前再走幾步又見一處與明樓之上類似的金水池,池中黃水渾濁,歷經千年早都成了一潭死水。
這次金水池之上卻有了三座橋。
“三世橋。”鹧鸪哨低聲道。
人死後羽化登天,便先要踏過這三世橋,擺脫世俗糾葛脫胎換骨,方能成個逍遙神仙。
之前明樓上的金水池之所以沒有架橋而非得劃船,便是因為從墓xue中踏橋而出的獻王已經羽化登仙,自然與凡俗之人不同,故這寶座外才有金水環繞,以示自己已經身處仙界,與那一幹凡人大臣有所不同。
鹧鸪哨先抛了個人骨燈上橋,探清并無機關方才提足踏上。
“小心點。”
就算水眼已經足夠抵擋盜掘,可以獻王從遮龍山殉葬坑中便設下重重阻礙的老謀深算看,玄宮之外不設任何機關确實反常。
陳玉樓點頭,指尖撫過三世橋上浮雕。
無論飛禽走獸蟲蛇莺鳥,皆成雙成對,是個夫妻合葬之墓。
幾人各懷心思走過三世橋,過橋後地洞立刻豁然開闊,中心以白牆圍起處玄宮。
這白牆雪白異常卻又不似漢白玉那般溫潤,乍一看仿佛在黑暗中閃着瑩瑩微光,不似日常所用塗料,倒似乎是某種難得一見的礦物,直接向上通去六七米的洞頂連為一體。
走進細觀,牆中木門已然糟朽地七七八八,十三枚銅母透過黴變木門,整整齊齊顯出結構原形。
連撬門都省了,攀崖虎飛起一腳便給那木門踹了個稀爛,眼看就要往黑漆漆的墓室裏沖。
陳玉樓攔下毛毛躁躁的攀崖虎,先向漆黑高聳的墓室中投出只火把。
火把在空中劃出道弧線,乒乓二五落去地面上。火光被四周白牆映得越發明亮。
鹧鸪哨頓了頓足。
火光映照下,墓室中以無比詭谲的人字形擺着三口制式不同,大小不一的棺椁。
這三個棺椁不僅材料,形狀皆不一,連擺放方式都完全不同。其中最靠外的這口以大銅環牽住四角吊在半空,便隔着千年老灰都能看出還死死給九道重鎮鎖得密不透風。
陳玉樓手心落在鹧鸪哨肩頭由他帶路牽着向前,走近才發覺這墓室有內外兩層墓牆,兩道牆體夾層之間滿滿當當塞得全是青銅祭器。
陳玉樓駐足。
花瑪拐心領神會地雙手祭出方才從托馬斯牙縫裏摳出來備着的膠皮手套。
陳玉樓心滿意足戴上,屈身摸索出一柄象牙。其上浮雕祥雲朵朵镂空刻于牙體,飛瀑自山崖落下,其間奇珍異獸成雙成對,皆仰視一人足踏青雲而上,正是副獻王登天圖,其上人物山水皆栩栩如生精妙絕倫。
這些陪葬之物樁樁件件都是為死者特意所制,而并非室外那些金餅銀餅一般,随随便便籠絡些值錢器物堆着充數便罷。
漢代中原薄葬之風盛行,漢文帝霸陵索性因山而建并未起冢,以至于至今其主陵的确切位置仍是衆說紛纭,自不可與這般随葬相比。
縱然唐時厚葬,傳聞帝陵中随葬之物浩如煙海,也并未如此這般奢靡。若論随葬之多,獻王此墓與那唐朝帝陵自然不可同日而語,卻真真是把整個滇國的財寶都填在了地底下。
而無論工匠,眷屬,達官貴族,巫師祭司,奇珍異寶,還是他自己,都沒能如願上天,而只得在兩千年歷史歲月的緩慢消磨中逐漸朽爛在黑暗地底,再不得見天日。
随葬之物樁樁件件,都昭示這确為獻王墓室。
可這墓室中卻有三口絕然不同的棺椁。
一行人見狀都起了渾身白毛汗,雖眼瞧着并無異動仍是高舉火把手電腳下一步步向前蹭。
擺放棺椁的是玄宮正中的小室,與那三口棺有些距離,門洞與墓室門洞相對,隐在一片黑暗中難以察覺。
陳玉樓放下指尖象牙,走進中央墓室之際又向身後灑灑然揮了揮手。
既來之,則倒之。
花瑪拐差人去細細分揀那些陪葬即罷轉身随陳玉樓走進中央小室,這才看到另兩具棺的模樣。
其中一具棺板厚約八寸彩漆浮雕全無,千年過去仍露着木材原色,外觀乍一看好似焦炭,湊上去細觀木紋則顯得極為細密緊實。
花瑪拐以指節輕叩木棺表面,只聽得“嗵嗵”的撞鐘聲子在墓室上空盤旋。這聲音絕不是木材可發出的,反倒像是碰響了什麽銅器,幾人在空蕩墓室中驟然聽得都吃了一驚。
“窨子棺。”陳玉樓聞聲喃喃,走神的功夫指頭在鹧鸪哨衣料上下意識動了動。
指尖與衣料的摩擦令他豁然醒轉,想起當日鹧鸪哨摩挲自己指間,心頭不合時宜地火鍋震羞赫。野心哪個好墓中昏暗看不清楚面色,陳玉樓默不作聲整理好思緒,重新聚精會神到當下。
鹧鸪哨查看第三口棺的功夫覺得放在自己肩頭的手動了動,立刻駐足回身而立:“陳兄?”
“兄弟可有什麽想法?”陳玉樓裝模做樣轉頭找棺。
鹧鸪哨總覺得這三口棺的制式似曾相識,卻又不知相識在何處,只能原地搖搖頭又去挨個望。
“雖說有三口棺,可三口一木一銅一石都不是同時期的,裏面裝的也并非一類人。”
青銅椁縱然在陵制之中也屬異類。棺椁吊在空中為的是讓修仙之人隔絕地面濁氣,而他們眼前這具又上九重鎖,大抵墓主入殓前已有屍變。而那石棺比其他兩棺斷了一大截,以數百個相套圓環而飾,外塗一層半透明丹漆,将棺縫死死封在裏面。
又是赤衣笑面屍又是窨子棺青銅椁,不曾想幼時聽老把頭講的順口溜自己入個獻王墓就見了一多半,陳玉樓自己此刻都不知該說自己是好運還是背運,只覺得不知前方還有多少兇險伺機而動,眼下不如先開棺取得雮塵珠再說。
“開棺。”
“且慢。”
鹧鸪哨提臂攔下一擁而上的衆人。
雖時日不長,但他在心底認定了塵為師項間挂着這只摸金符,下墓之時的摸金規矩便自當遵守。
鹧鸪哨不由分說去進門角落處點上三只蠟燭。
人點燭,鬼吹燈。
蠟燭已經點上了。
陳玉樓聽他點燭自己在心裏犯嘀咕。
開棺容易,可墓室中的棺有三個,開哪個?
“兄弟可還記得墓室前那三世橋?”陳玉樓沉吟片刻突然開口。
鹧鸪哨方才自己沉默一路總覺得仿若漏了點什麽,經他提醒總算是豁然開朗。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混沌為一,分而化陰陽,陰陽交感而成三。道家以三為萬物之始,更有仙道化三生。非得在前三生中經地獄輪回,方才能得道成仙。
“照這麽說來,這三口棺便都不能是獻王了。”
“陳——陳老大!”托馬斯眼瞧着一個箭步躲去陳玉樓身後,一雙眼盯着方才鹧鸪哨點蠟燭的位置瞪得目眦盡裂,“三只蠟燭怎麽有九盞火——”
鹧鸪哨霎時轉頭,之間原先點蠟燭那處除了三盞橙黃火光尚在,周圍環繞着并列排出六團青藍色鬼火。
咯啦啦——
指甲搔過銅鐵的尖厲聲音穿破室中沉寂,一陣密過一陣從身後青銅椁中緩緩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