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番外1
*江湖傳聞,誰都動得唯獨卸嶺陳玉樓動不得。
*算一個江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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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溫柔刀
月黑,夜黑。
山間破廟一燈如豆,泛黃紙窗透過昏黃光線映出個模糊人影正仔仔細細擦着槍。
窗棂之下悄無聲息蹭過團蒙面黑影,只一雙眼在漆黑夜色中時隐時現。
那黑影在窗棂下頓了片刻,指尖寒光一閃雪白刀光霎時給黑夜劃開道口子。
那人持雪白短刀手摸去廟門前,翻身入廟回手閉門一氣呵成。
廟內沉寂了一瞬,繼而空氣便在靜谧中驟然爆裂。半點兵刃相碰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刀鋒過處霎時沿泛黃紙窗橫向甩落一串殷紅血珠。
油燈濺上污血應聲而滅,廟外驟然大雨傾盆。
湘陰夏日多驟雨,最宜殺人。
此雨甚好。
那黑影以指尖将掩面方巾勾去下巴颏,終于算是在漆黑夜色中頭一遭露出真容。
是鹧鸪哨。
他甩了甩刀尖上挂着的血珠在破廟內外仔仔細細翻找了一通,直到最後才從死人衣襟夾層裏翻出張薄如蟬翼地草紙,不知是從哪個地方批複下來的電報公文,上面寫着來自香港的命令:卸嶺陳玉樓,格殺勿論。
“第三個了。”鹧鸪哨盯着那一紙公文口中喃喃。
這已經是第三個要除陳玉樓的殺手。前兩個都是綠林中人,但這個不是,這個是香港派來的。
他以腳尖踢了踢地上那位方才被他一刀洞穿喉管的可憐人,一翻身便手握電報跨坐在窗棂上為裏面頗為狂妄的語氣咋了咋舌,轉手就用火折子燒了個幹淨。
鹧鸪哨以鴉青方巾掩面撐開金剛傘縛于背後,抽出腰間短刀洗淨血跡,足尖點地三兩下便沖去雨簾裏再不見蹤影。
待到明日清晨大雨洗淨廟門前血跡足跡,便再無人可知此人是被誰所殺。
他使一身飛燕抄水的輕功半柱香的功夫跑出兩裏地後才作罷,此刻信步走在山間黑逡逡的小路上手背蹭過腰間短刀,突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經有段時間沒見過陳玉樓了。
沒見倒也罷了,鹧鸪哨暗搓搓的想,可怎麽最近他的仇家突然多出這許多?
他此次回轉湘陰本就是奔着陳玉樓來的,卻不知陳玉樓究竟做了什麽決策能讓那邊的人動了殺念。
若說彼時陳玉樓與他同下雲南獻王墓時彼此除卻失意時的相互取暖外更多的還是利益勾連,到同去藏地魔國時便已經轉化為了實打實的相扶相攜。
陳玉樓跟他說一個月為期,便真格把湘陰大小事宜在一個月內徹底擺平,轉過頭來信誓旦旦跟他講自己對藏地魔國九層妖塔早有耳聞,又說那什麽冰川水晶屍價值連城比倒一個獻王墓都值錢,此次怎麽說都要同去長長見識。
鹧鸪哨扪心自問雲南地界多少大小墓葬倒都倒不完,若是為了金銀哪用得着去西藏那種偏遠苦寒之地。
陳玉樓雖細說藏地千好萬好講得舌燦蓮花,就連金算盤都能被他半路忽悠來,可鹧鸪哨卻始終知曉他此舉說到底都是為護自己周全。
昆侖之後,陳玉樓終歸還得回到他卸嶺總把頭的位置上,仿若這便是他的宿命。
鹧鸪哨解了詛咒,可他一個搬山道人,終不能日日都呆在卸嶺府上。縱然陳玉樓已經跟他說了千萬遍無礙,可如若他不再是同下雲南時那個能與陳玉樓并肩而立面對死生的人,他便不再是鹧鸪哨。
所以他離開卸嶺,還是去綠林裏闖蕩。
那短刀還是臨別之時陳玉樓親手贈給他的,說既然都是精鋼打造,那跟小神鋒姑且也算是一對,一雌一雄。
“哪個是雌?”鹧鸪哨彼時将那刀在指尖盤了一陣,沖他不懷好意勾了勾唇角明知故問。
“那當然我小神鋒是雄的啊!”陳玉樓突然被問先是一愣繼而別開臉嘟嘟囔囔,倒還自己有些心虛起來。
思及至此,鹧鸪哨指尖去短刀上上下下輕撫了個遍,仿佛那刀是陳玉樓似的。
可惜的是他這柄刀到最後都沒個名字,究其原因則是他們二人從未在命名這件事上達成過共識。
只不過無論綠林多大,他總還會回到陳玉樓身邊。有時一兩天,有時一兩個月,但絕不會再多了。
兩個月實在太久,而他不想錯過能呆在陳玉樓身邊的每一刻,就比如現在。
鹧鸪哨加快腳步,雨簾中已經影影綽綽能看到湘陰城樓。
陳玉樓鼻尖架着副漆黑墨鏡站在城樓上,仍是一身月白長衫。
他三日前得到來報說鹧鸪哨已入了湘西境內時還興致勃勃盼了挺久,卻不知為何三日過去都還沒見到那人的影子。
今日他終于還是沒忍住自己站到了城頭上,好像只要站在城樓上這雙沒了的招子就能看到那人身在何處似的。
可今日雨聲太大了,他什麽都聽不到。
花瑪拐舉着淺色油紙傘立在陳玉樓身後,打了個天崩地裂的哈欠。
“誰!”
陳玉樓覺出自己垂着的指尖突然給人攥在手裏,繼而一條胳膊就将他整個肩頭都攬去懷中。
“金堂,別來無恙。”
低沉氣聲自陳玉樓耳邊傳來,細細密密的溫熱呼吸吹在他脖頸上,繼而便有顆毛茸茸的腦袋說話間就蹭去他頸窩裏。
花瑪拐後半個哈欠硬生生給吓回去了。
“自己人自己人。”
陳玉樓給鹧鸪哨突然伏在耳邊的一聲呼喚叫得沒了定力,只待他那一句的尾聲都在黑暗中散盡了才突然想起來跟花瑪拐匆匆擺手。
花瑪拐早都見怪不怪,此刻心領神會不用他說都已經給自己攏在傘裏捂得嚴嚴實實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非禮勿視。
陳玉樓歪了歪頭去靠鹧鸪哨埋在自己頸窩的腦袋。
他有時覺得鹧鸪哨像自己養的什麽巨型寵物,蹭的時候還會搔地人脖頸癢癢的。在昆侖神宮前還好,可自從解了詛咒,他這不論何時何處見面都要先去自己頸窩蹭的毛病便愈發明顯了。
鹧鸪哨此次是為陳玉樓而來,卻也不僅僅是為陳玉樓而來。
陳玉樓自己也知道。
“可是有什麽消息了。”他輕輕點了點鹧鸪哨鼻尖。
鹧鸪哨先是點頭,而後語氣中便突然多出幾分埋怨。
“說過多少次你出來的時候能不能多帶幾個得力的人護着。”
陳玉樓故作木讷:“這不是有拐子嗎?”
鹧鸪哨斜瞟一眼花瑪拐,從鼻腔裏哼哼:“如果剛才我手裏有把刀,你現下就已經橫在這兒了。”
陳玉樓擡手去勾他下巴颏,嘴裏亂七八糟打哈哈:“害,這不是還有你嘛。”
“少來。”鹧鸪哨心口不一地先讓陳玉樓勾自己下巴颏,給人勾完還要沒好氣跟他回嘴,“你知不知道現在連香港的人都在打你的主意。”
“這就對了。”陳玉樓低頭笑了笑,他當然知道。
遮龍山一戰後,他在雲南扶正了張佩金當主帥,掌滇軍大權,這消息可是送到了身在香港的臨時大總統孫中山先生案頭上的。他現在明面上是個江湖幫派的總把頭,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實際上早都一只腳踏入了政局,若說沒人重金買他性命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這渾水既然趟進去了,便沒有退縮的道理。
“二位魁首,城樓風大,不如回府一敘?”花瑪拐見自家總把頭與隔壁魁首好不容易寒暄即罷,立刻見縫插針。
陳玉樓灑灑然沖他擺了擺手:“我們還有位客人未到。”
“還有客人?”花瑪拐不明所以。
鹧鸪哨默不作聲短刀已然出鞘在手。
陳玉樓早有所覺般的沖他斜斜勾起唇角。
這客人別人不懂,可鹧鸪哨一定懂。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要來的這位想罷與他方才動手時抱的是一個心思——湘陰夏日多驟雨,最宜殺人。
倏忽間有位人影三兩步已經翻身踏上城樓,指尖細密白光一閃四五柄錐形飛刀已經擊出,顆顆直逼陳玉樓死xue。
鹧鸪哨翻身的功夫換去陳玉樓身前手中金剛傘打橫擋下迎面一擊正欲回頭之間又一柄飛刀自背後而來直取陳玉樓後心。
陳玉樓借鹧鸪哨後背為支撐仰面打橫翻去他身後,指尖雙刀出鞘早已蓄勢待發。
那人影見他二人一黑一白配合地天衣無縫一時竟露出片刻空擋。鹧鸪哨口中發出一聲尖嘯,手中金剛傘應聲收攏向那人胸前一個突刺未果,立刻撐開硬生生将眼看就要撤步與二人拉開距離的殺手拉到近前。陳玉樓循聲而至,指尖雙刀瞬間已給他心口開了個大洞。
那人半個字都沒來得及說,便徹底匍匐在雨中。
這下手也太快了。
“你就不問問他是誰派來的?”鹧鸪哨悻悻瞧一眼泡在雨中的屍體,淡淡道。
“沒什麽問的。”陳玉樓将兩把刀舉在雨裏沖刷,對這個問題表現得興致缺缺,“除了香港,還有哪裏能派來這種不入流的殺手。”
“哦?”鹧鸪哨挑了挑眉,這話仿佛還有些下文。
“關于我卸嶺陳玉樓這顆腦袋,綠林也是有些傳聞的。”
陳玉樓将短刀遞去鹧鸪哨手心裏,笑眯眯跟他打岔。
“什麽傳聞?”
“你天天在綠林裏闖蕩,還能不知道?”
鹧鸪哨覺得自己也是冤得慌,他确實是行走綠林,可确實也沒聽過什麽有關卸嶺總把頭腦袋的傳聞。
陳玉樓笑着袖手,卻遲遲不答。
傳聞這綠林裏誰都動得,卻唯獨陳玉樓動不得。
——因為總有個一身鴉青的蒙面人守着他。
鹧鸪哨身在其中,又如何能聽到這些有關他自己的傳聞呢。
“金堂,那些江湖傳聞不說也罷,可這刀總該有個名字吧。沒名字的武器,怎麽上得百曉生的天下兵器譜?”鹧鸪哨見他遲遲不答,也只得作罷,轉念又打起這把短刀的主意。
“不如叫——溫柔刀。”
“什麽溫柔刀啊,這種名字哪能上天下兵器譜!得要個再厲害些的,便像什麽鑽天索,飛虎爪,小神鋒一般!”
鹧鸪哨嗤之以鼻。
“就叫溫柔刀。”
陳玉樓不容置喙。
神鋒無影也好,鑽天入地也罷,取個聞風喪膽的名字都是為了殺人,又哪能比得上鹧鸪哨手中這把為了守人而鑄的刀。
卸嶺靠陳玉樓一雙眼在這世上四處尋藏找寶,可他自己早都找到了要守護的唯一寶物。
其實鹧鸪哨也找到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