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海皆可平(終章)
日上三竿。
鹧鸪哨自那天被陳玉樓從山神廟扶出來起,整整昏睡了兩日兩夜。
今日他甫一睜眼又險些給陳玉樓晃瞎了。
鹧鸪哨迷迷糊糊緩了許久才總算勉強适應,以手遮眼從指縫中四下張望,心裏信誓旦旦地以為陳玉樓這家夥又在給他使那招“萬壽光明頂”。
他從指縫中看到個人形輪廓逆着日光坐在床頭,剛開始還以為是哪個被派來看顧他的小厮。
那黑影見他有所動作突然開了口。
“你可算是醒了。”
鹧鸪哨聞聲眨眨眼,這才看清在他床頭坐着的分明就是個連胡茬都長出來的陳玉樓本人。
“先把藥吃了。”
陳玉樓見他醒轉徑自長長出了口氣,将床邊案頭上那盞粗瓷碗摸過來不由分說遞去鹧鸪哨手裏。
“好嘞。”
受人照拂自然嘴短,鹧鸪哨悶悶應了一聲,乖乖把那一碗黑逡逡的玩意兒接到手裏喝了兩口,悄沒聲留了個底。
陳玉樓接過碗在手中輕輕一晃,響亮地“啧”了一聲。
“喝幹淨。”
鹧鸪哨心懷不甘望他一眼,只得接回手裏晃兩晃一仰脖喝了個滴水不剩。
陳玉樓轉眼又摸過來兩粒白森森的藥片。
“且慢。”鹧鸪哨盯着那兩個藥片心裏犯怵,腦內先是一通暴風搜索以期轉移話題,“我先問你,那泥像裏的雮塵珠是怎麽回事?”
陳玉樓故作神秘:“我算的啊。”
“你拉倒吧。”鹧鸪哨用腳趾甲蓋想都不會相信,“卸嶺什麽時候會搜山尋龍了。是不是陳兄自己放進去的?”
陳玉樓也不再打哈哈,只沖他嘿嘿樂着點頭,點完頭轉眼又把手心裏的藥片直勾勾遞了過去。
“想打岔可門兒都沒有哈,這是馬兄特意囑咐的。祖傳中醫,兼并西醫,中西合璧,藥到病除——”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鹧鸪哨心一橫好歹算是趕在他信口開河前把那兩片藥吞了下去,啧啧舌除去苦意,張口道:“我睡了多久?”
“兩日兩夜。”
這麽久?
鹧鸪哨吃了一驚,轉頭再看陳玉樓混沌模樣才明白他大抵是這兩日內都看着自己沒怎麽好好休息。
“多謝陳兄費心了。”
“倒也沒有。”
陳玉樓擺擺手,先是接話,再是猶豫,最後輕咳一聲把手中的日記塞去鹧鸪哨懷裏轉身要走,可想了想又別別扭扭加了一句:“鹧鸪哨兄弟如若覺得‘陳兄’叫起來生分,叫我金堂便是。”
鹧鸪哨大夢初醒不明所以地目送陳玉樓背影遠去,疑惑半刻才低頭看向自己懷裏的日記。
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
嘶——
現在躺回去還來得及嗎?
鹧鸪哨後知後覺以手掩面。
變化超出計劃之外,怎麽辦。
軍帳外,張佩金已經在招呼人手打點行裝。
四方戰事未歇,雖然唐繼堯已敗,可仍有不少勢力待肅清,他們今日便要開拔回昆明,也好順路送陳玉樓一程。
一幹滇軍按部就班地排成隊清點裝備物資,怎麽看都是副難得的平和景象。
張佩金撿片陰涼處先給自己卷顆煙,又伸手要去衣服前襟口袋裏掏火柴,卻剛好摸到一直放在裏面的小相片。
張佩金把那相片小心翼翼地掏出來。
那相片已經褪色發脆,上面板板正正站着兩個胡子拉碴青年,角落裏還一個給太陽曬得黝黑的毛頭小子扮着鬼臉不小心入畫。
張佩金将左邊這位青年仔仔細細打量一通,最後又劃過中間落在最右邊這個強行入畫的小子身上。
這小子是攀崖虎。
彼時唐繼堯受小報采訪,采訪結束拍照時假公濟私一定要拉着他一起拍一張,剛好被攀崖虎看到覺着新奇地不行,想着法子悄沒聲蹭到了畫中。
張佩金沖自己苦笑,右手夾着顆忘記點燃的煙卷以指尖輕輕拂過相片。
“回不去喽。”
待到一行人整頓行裝開拔,出了蟲谷只消再多走上兩柱香的功夫,便又見到那一叢一叢的花樹。
陳玉樓與鹧鸪哨以一種奇怪的狀态相輔相攜着向前走。
分明是他在扶着鹧鸪哨,但鹧鸪哨卻又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指引方向。
陳玉樓深吸一口花香,只覺得在獻王墓中吸入的那點濁氣立刻一掃而空。
“讓大夥兒歇歇腳吧。”
陳玉樓淡淡跟花瑪拐交代一句,徑自先駐了足。
鹧鸪哨不動聲色悄悄瞅了瞅花瑪拐手中提的小袋子,只覺得似曾相識。
陳玉樓想将這些回不去湘陰的弟兄與之前那些折在蟲谷的同伴一起葬在此處。
他其實還默不作聲給攀崖虎刻了個竹片,就與那些卸嶺弟兄的竹片一道裝在小袋子。他本來想知會張佩金一聲,轉念又覺得沒這個必要。
攀崖虎在陳玉樓心裏可以是卸嶺的一份子,這是他自己打心底的認同,與攀崖虎是滇軍一員并不沖突。
可那一袋竹片裏沒有邬羅賣。
刻着邬羅賣的那片竹被花瑪拐貼身收在胸口前襟——與之前他放飛刀囊的位置一樣。
花瑪拐說想把邬羅賣帶回湘陰。
可花瑪拐看樣子不僅僅得把邬羅賣帶回湘陰,還得把個黏人精一起拖回去。
“拐哥你覺得我這程度,卸嶺要麽?”
托馬斯正背着自己空了一大半的背囊跟在花瑪拐身邊健步如飛,口中第一萬次跟他講自己想入卸嶺。
“不要。”
花瑪拐想都不想就達成了第一萬次拒絕。
也不知道這洋人跟着倒了一趟鬥怎麽就中了蠱說什麽都嚷嚷着要入卸嶺一派,還要學中國功夫和風水。
“為什麽不要?”托馬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你不回美利堅了?”花瑪拐大步跨過一個坑轉過頭斜睨托馬斯,“你一好好的洋大夫,在哪兒都是稀缺人才,又何苦跟我們幹這些打家劫舍下墓倒鬥損陰德的勾當。”
“損陰德?”
托馬斯的語言壁壘仍舊沒有絲毫松動的意思。
花瑪拐氣結,大咧咧一揮手給上述對話草草結了個尾:“嗨呀,總之不行。”
陳玉樓一路聽過來,沖跟自己并肩而行的鹧鸪哨沒頭沒腦地發出一句感慨:“年輕真好。”
鹧鸪哨:“難道我不算年輕?”
陳玉樓給他怼到語塞,心裏暗罵這人真是塊木頭。
他回湘陰那日,三山響馬也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打十裏外就率部下排了長龍敲鑼打鼓地迎接。
陳玉樓只在最開始象征性露了一面,接下來全程跟鹧鸪哨窩在鐵皮車裏,把剩下的迎來送往統統推給了花瑪拐。
即便這樣他一路回轉府上仍然覺得滿腦仁咣咣響,耳朵都要給震聾了。
這次鹧鸪哨在陳府多留了些時日,甚至還得空拖着從百忙之中勉強抽身的陳玉樓去了一趟瓶山。
可陳玉樓剛将張佩金扶為羽翼,安插人手,整饬財路,購置軍火,樣樣都得親歷親為,更別提還有十幾萬響馬等着溫飽,早都忙得團團轉。
而鹧鸪哨解紮格拉瑪族詛咒的使命也尚未了結,他自回轉陳府那日便知總有天得再踏上求索之路。
可時至今日他仍有一事尚未辦成。
鹧鸪哨以此為由,又在陳玉樓府上多呆了三天。
第四日一大早,陳玉樓帶着他上了湘陰城樓。
晨光熹微。
“金堂這是?”
鹧鸪哨登高遠眺,卻仍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看湘陰日出啊。”陳玉樓朗聲回複,話語結束還帶了個上揚的小調。他換做一身水綠長衫,指尖文人扇正展開了前後搖晃。
鹧鸪哨悶悶應了一聲。
陳玉樓嘴角挂着笑意又将腦袋轉向湘陰城外漫天朝霞,仿若真能看到一般。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不再糾結于自己是否能切實看到日升日落。因為有一個人會讓暮色與朝霞從他心底升起。
這個人就在他身邊。
鹧鸪哨瞧着湘陰城外粥鋪裏漸漸冒起袅袅炊煙,空張了張口,吐出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問句。
“你可曾想過這之後要怎麽辦?”
“張佩金還在雲南與其他地方勢力苦戰。扶持的羽翼尚不穩固,煙土與軍火生意又得擴張到雲南境內,老把頭年事已高,卸嶺正是要我坐鎮的時候。”
陳玉樓先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又想到鹧鸪哨此問大抵話裏有話趕緊給自己找補:“不過多趕趕工的話最多一個月,我便可将大事小情安頓下來。”
鹧鸪哨又悶悶應了一聲。
“你呢?”
突然冷了場,陳玉樓沒話找話。
“在肉椁裏見到獻王壁畫上有個跟西藏密宗類似的觀湖景。這觀湖景的事既是了塵師父告知的,他故居藏書中大抵會有些與之相關,這一個月內我想先去一趟看看有沒有什麽解詛咒的線索。”
鹧鸪哨回複道,那便以一月為期。
“解了詛咒之後呢?”
陳玉樓已經問過鹧鸪哨兩次以後想做什麽。第一次在湘陰月下,第二次在獻王墓裏,這是他第三次追問。
鹧鸪哨斂神仔細想了想。
“雖然眼下求得了雮塵珠,可我也不知自己還剩多久的時日,夠不夠解整族詛咒——”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轉過頭沖陳玉樓彎起眼角笑。
他知道陳玉樓能看到,用耳朵或者用心。
“——但現在最想跟玉皇老兒多要來些時間跟你并肩,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陳玉樓也跟着笑起來,眼角泛起一小绺清清淡淡的淺紋。
他是眯着眼睛笑的。
鹧鸪哨也能看到。
陳玉樓說:“好。”
橙紅日光穿過山谷灑在陳玉樓肩頭,漸漸升騰起暖意。
陳玉樓輕輕把鹧鸪哨的指尖捉到手心裏。
“太陽升起來了。”
鹧鸪哨睜大眼睛盯着漸漸刺目的日光。
他将陳玉樓指尖在手心裏攥緊,輕輕點了點頭。
“嗯,太陽升起來了。”
鹧鸪哨一生都在颠沛。
他路過過很多地方,也曾經以為陳玉樓只是其中一處風景。
現在的他依舊是颠沛的,只是陳玉樓成了他無論走到哪裏只要記得來路便可以回去的,唯一的故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