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釋然
原竟自南蓮與原勵定下了婚事之時便已感覺到詫異,為何嫁給原勵的是南蓮而不是前世的将軍之女?她只認為是自己的重生導致了一些小事情發生了變化,而不曾留意。
直到南蓮主動接近她,讓她知道南蓮是懷有目的進原府的。而前世的她對南蓮一點也不了解,故而此生面對南蓮的接近也不知她有何目的,心中便警惕了起來。
而南蓮進原府的目的是她,這是原竟在後來才得以驗證的。可單純是因為南蓮愛自己所以就要到自己的身邊來?她與南蓮可從未有接觸,南蓮對她是為何而生愛?
在并不完全信任對方的情況下,面對南蓮的靠近和關懷,原竟被前世的遭遇所冰封的那顆心也開始慢慢地融化。而南蓮偶爾表現出的害怕失去她的神情,讓她有些迷茫和心疼,讓她忍不住告訴南蓮,她在這兒。
她希望自己能再全身心地信任一個人,也盡量去減少質疑和猜忌,所以她不問南蓮跟吹虞到底是什麽人,背後到底有什麽樣的勢力;她也不去問南蓮是何時愛上她的,她希望南蓮能自己告訴她;她對于自己仿佛置身于南蓮布下的監視網中,也盡量不去多疑,希望南蓮這麽做也是為了她;她甚至對于南蓮對她的事情似乎超越了想象中的那般了解,也忍着讓自己別輕舉妄動。
可是回過頭來看,她所存在的種種疑惑似乎都未曾解答,而忽然有一天,原勵死了。她習慣性地認為對原府的一切了如指掌的南蓮會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可是南蓮卻說她也不清楚。所以她不得不懷疑這事是否是南蓮所為。
她不會再重蹈覆轍,如果南蓮做的事情超過了她的底線,哪怕她再愛南蓮都不會任由其發展下去的。
可是她沒想到,南蓮告知她的真相會是如此讓她震驚。她滿腦子的想法便是:「她跟我一樣,她跟我一樣……」
這樣的想法讓她驚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本以為這種詭異的重生只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可沒想到還有別人跟她一樣。這個人甚至知道比她更多地事情,甚至自己都被她了解個一清二楚,自己好像赤-身-裸-裸地裸-露在她的面前!
又隐隐地想哭,曾經以為重生後的她在這天地之間是獨獨的一人,哪怕有親人,自己也仍舊是孤身一人。忽然之間有人告訴她,她并非一人,世間還有與她同樣遭遇的人。
這種孤獨與寂寞被驅除後,她又隐約地感覺到了不自然之處:南蓮非南蓮,駱棋嬌非駱棋嬌。她所愛之人是南蓮還是駱棋嬌?
只是這種事情于她而言似乎又不太重要,而她覺得仍然有些無法接受的始終是對方也是重活過來的人。她既為此而感到寬慰,又陷入了迷茫的矛盾心理中去。
南蓮的視線一直都未曾從原竟的臉上移開,在她将前塵往事以平淡的口吻娓娓道來時,天知道那回憶依舊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腦海中。原竟的死,讓她的身體條件反射似的開始顫抖,她只有偷偷地抓着原竟的衣袖,讓自己努力地平複下來。
多少個夜裏,她總是汗涔涔地從噩夢中醒來,然後喊來吹虞問她,原竟是否還活着。她多怕這只是一場夢,夢醒了,原竟已經不在了。
前世的自己在原竟死後,想過為原竟報仇,然而軟弱無能的從前的自己在一開始便注定了她做不到,只能帶着遺憾和對原竟的執念在病痛的折磨中逝去。
若有來生……
原竟捏了捏那生舊的香囊,在破掉的一個小洞裏,她依稀看見了竹葉。回想起南蓮的種種舉動,她本該早些知道的,可她前世的記憶中并沒有留多少位置給駱棋嬌。哪怕她給了,今生的駱棋嬌還是駱棋嬌,南蓮卻不是南蓮了,記憶于她而言也沒有多少作用。
扭頭看了一眼外頭已經黑如濃墨的夜色,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亥時。
沒有她們的吩咐,誰也不敢過來喊她們用膳,也怕聽見了什麽不能聽的聲音。而她們也不知饑渴,直到原竟穩住了心神将所有的事情都暫時壓下,方察覺肚子在咕咕叫。
「郡——」原竟止住了,她不知該叫眼前之人「駱棋嬌」好還是一如既往地稱呼她比較合适。須臾,她道,「郡主,晚上沒用膳,是否餓了?」
「你喊我什麽?」南蓮的關注點反而是這裏。
「郡主。有何不妥?」原竟問道。
南蓮的眼神一暗,神情有些萎靡:「你……希望我是南蓮嗎?」
「我希望你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你是誰。其實你不是駱棋嬌,也不是南蓮,可你又是她們,而我不是原竟,又是原竟。對我來說,現在的我是我,現在的你是你,你呢?」
原竟所愛的不是前世的駱棋嬌,也不是今生的駱棋嬌,更不是蕊子沒變的那個南蓮。她愛上的是如今的南蓮,在駱棋嬌成為南蓮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成了另一個人。
「竟、竟兒……」南蓮心中一喜,原竟的話與态度無疑在這沉重的一天的話題中給她帶來了一絲輕松,如同給她灌溉了一注甘甜的泉水。
原竟注視着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直抓着自己衣袖的柔荑,她剛要伸出手去握住它,可有那麽一刻她那矛盾的心思又跑出來作祟。沒有讓南蓮留意到,她迅速地回過身握住了那只柔荑:「我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吃的,你在這兒等我回來。」
南蓮也是遲疑了一下,她從未像此刻這般不希望這雙手離開自己,可是她也的确餓了。便道:「我與你一同……」
「如今我們仍然不便過于招搖。」
「那你去吧。」南蓮道。
原竟松開手,遲疑了一下,便轉身離開了這裏。南蓮看着她的步伐似乎有些急促,而不消片刻她的身影便湮沒在黑暗中,喃喃道:「她終究還是介意的。」
原竟先前紊亂的思緒已經按壓不住,跳了出來擾亂她的心神。為了不讓自己在南蓮面前露出破綻,她只有快些離開那裏。
走至指柏軒,原竟一手撐着牆,另一手揉着太陽xue。今日實在是太累了,她的腦仁也有些生疼。
忽然,指柏軒的門開了,原竟擡頭,只見原烨正一臉嚴肅地看着自己。
「爹。」原竟立直了身子。
原烨走到她的面前,他身後燈籠裏的燈光投過來,将他的臉埋入了陰影中。原竟瞧不清他的神情,只察覺到有一絲危險的氣息。
突然,一只寬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左臉上,「啪」的一聲,她的頭一歪,随後臉火辣辣地疼了起來。
「你大哥屍骨未寒,你這麽做對得住他嗎?!」原烨喝道。
原竟被這一巴掌打得思緒一下子捋直了來,也顧不得臉上的痛楚,她擡眸凝視着原烨,眼神毫不退讓:「我沒什麽對不對得住他的。」
「你!」原烨的手又擡了起來,原竟道,「平遙懷了大哥的孩子。」
原烨的手一下子便停在了半空中,而他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滞。慢慢地收回了手:「是勵兒的?」
他還曾以為是原竟随意找的別人跟平遙生的,為的是掩飾自己的身份。可如今原竟告訴他,跟平遙有私情的是原勵?!而平遙的肚子裏,也是原勵的遺腹子,可能是原家日後唯一的子嗣了?
原勵跟平遙有私情,而原竟……他們兄妹之間,他是真的算不清楚這筆帳了。
良久,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可你也不該,在這種時候便與郡主……」
「爹,如今在你的心中,對我的信任已經不及從前的一半的吧?!」原竟淡淡地說完,越過原烨往廚房走去。
原烨卻因她的話而一驚!他猛地朝原竟的背影看去,卻發現自己與她的距離是越來越遠了。原勵出事後,他覺得自己以前對原勵還是不夠關懷的,而如今想補償一般對他的事倍加關注。可原勵到底已經不在了,他便在無形中把這股愧疚而形成的壓力向原竟發洩了。
原勵已經不在了,而他自小便捧在手心的原竟也離他而去,他是做錯了什麽嗎?
原竟來到廚房,找出了兩個雞蛋準備煮熟了來敷臉。可她研究了半天,也未能弄清楚這竈臺該怎麽用。
見不慣她瞎折騰了半天不僅沒生着火還摔了一個雞蛋,一直在門口默默地看着她的花蕊走了進來,将她推到一邊:「讓我來吧!」
原竟沒說話,在柴火堆邊上找到了一張矮凳子坐下,旋即摸了摸已經開始腫的左臉。臉上再疼也不及她的心裏委屈。
「二少爺,不是我說你,這種時候你克制些嘛!」花蕊一邊往竈口塞柴火一邊說道。
「花蕊,你是不是想離開原家了?你想離開早些說,我好把你趕走。」
「我可不依!」花蕊道。
原竟被她氣笑了:「你如今跟吹虞好了,定然很怕我将你趕走吧?」
「誰跟她好了,二少爺真是的,這種時候還有心情開我們的玩笑。」
「我們?不打自招了吧!」
花蕊回頭暗暗唾棄了她一下,等水沸了,先滾燙了兩個雞蛋給她敷臉,然後再幫她們弄些吃的。
原竟在邊上敷臉,過了一會兒感覺沒那麽疼了才将雞蛋從白布中拿出來吃了。花蕊連忙過來将剩下的一半雞蛋從她手中奪過來,又把另一個雞蛋給沒收了:「這髒!」
「髒雞蛋而已……吃的還少嗎?」前世上刑臺之前,她在牢房中可吃了不少馊掉的雞蛋,在奔赴刑場的路上也沒少被扔雞蛋。
晃了晃腦袋回過神,她想她許是被今日的事情影響了,否則怎麽會又記起了前世的這些事情呢?!
花蕊煮了一些粥跟兩份熱菜給原竟,原竟反而塞回給她:「你送到郡主的房中去吧!」
「二少爺為何不親自去?」
「我去的話,指不定消息都會傳遍京城了。」
「像以往那般……哦不行了,郡主的身邊已無多少可用之人了。」
原竟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吹虞已經告訴你了?」
「用不着她告訴,我看得出。不過吹虞倒是向我透露過,因為你,郡主把她們除了。」
原竟沉默了一下,忽然無聲地笑了笑,接過花蕊手中的菜:「行了,說這麽多。我若是不去,你家吹虞是否就不理你了?」
花蕊瞪了她一眼:「你又胡說八道了!」俏臉卻是微微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