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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駱棋嬌(上)

駱棋嬌自幼便沒了爹娘,由祖父祖母倆老撫養長大。都說「總角之宴,言笑晏晏」,可她自小卻沒有多少快樂的時候,別家的孩子總笑她沒有爹娘,日後便嫁不出去。

駱棋嬌雖不在乎自己是否嫁得出去,她在乎的只是玩伴們總是取笑她。所以她變得不愛赴宴,不喜跟別家的姑娘往來,總是自己呆在屋裏或讀讀書,或陪祖父下棋。

可是哪怕再不喜,祖母跟別家有往來的時候,她也總得陪着祖母偶爾跟別家的姑娘坐在一起談笑,好讓老人家放心。

駱棋嬌跟別家的姑娘來往不深,而她們又總愛拿她說笑,等她羞惱了便又說她開不得玩笑。她不希望老人家擔心,便總是裝作不在意。

她們也總是說她胖,這讓她很不解。因為一直以來,她的吃穿用度都是祖母負責的,她從不挑食,可為何她在她們眼中便是胖妞了呢?

其實倆老疼惜駱棋嬌,總愛把許多好吃的東西給她,又說女人珠圓玉潤些才能嫁個好人家,所以她并沒有覺得不妥。直到別家的姑娘笑話她笑得多了,她才介意起來,又更加自卑了。

後來她到了說親的年紀,祖父祖母便張羅着替她擇取一戶好人家。祖父讓人給她畫了畫像,她卻偷偷地在臉上點了些麻子,等畫像送到官媒的手上時,她祖父才知道她做的事。

「你為何要這麽做?」

「嬌兒不想嫁人。」

祖父祖母無奈長嘆,而後聽聞畫像從原府那裏出來的時候便毀了,他們心頭一怒,道:「原家二郎不識好歹,哼!」

駱棋嬌聽聞自己的畫像是毀于原家二郎原竟之手,心中澀然之餘又有些釋然。她想自己就這麽呆在府裏一生一世,也不嫁人算了。

直到有一日,程雅公主的女兒芳怡郡主南蓮約她到街上去看狀元們游街。在所有往來過的姑娘當中,就數南蓮跟她的關系最好,所以南蓮相邀,她總得去的。

每三年總有一次這樣的盛景,不過因今年的新科狀元是個年輕的小郎君,所以引起了各家未出閣的女子的注意,紛紛相約出門投擲花或荷包、香囊。駱棋嬌覺得才十七歲便拔得頭籌,那一定是曠世奇才,所以便跟着出了門。

在那長長的街道兩旁,站滿了人,兩邊的商鋪的位置也都被包了起來。而且聽他們說,他們都是為了一睹狀元的風采才來湊熱鬧的。

鑼鼓聲響起,人潮一陣湧動,駱棋嬌跟人擠在大大的窗戶邊上,探出腦袋去看那新科狀元到底是何方神聖。只是遠遠地,她便看見了一張雌雄難辨,也不知該用俊朗還是陰柔來形容的臉。

「才十七歲。」身旁的女子早已經失了心神,俨然被這樣一位英年才俊所迷倒,也不管「他」是否有男子漢氣概。

「溫潤如玉!」又一聲毫不矜持的聲音響起。

駱棋嬌心中一動,覺得對,用「溫潤如玉」來形容這新科狀元,顯然很合适。她也跟着念道:「謙謙公子,溫潤如玉。」

「也不知這原家二郎是否成親了,可惜本郡主已成了親。」南蓮的聲音略遺憾地響起。

駱棋嬌一怔,那竟然就是毀了她的畫像,看不起她的那個原家二郎,原竟?!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是先前心動的感覺慢慢地在消散。

可盡管如此,駱棋嬌回去後,偶爾還是會想起那一張臉,她很想要知道,那張陰柔的臉的背後到底是怎麽樣的……

一直到有一次的詩會上,衆多未出閣的女子都說會有許多才子佳人出現,所以紛紛到了詩會的場地外圍,偷偷地觀察。駱棋嬌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而同去了,結果便在那裏見到了原竟。

不過本來聲名在外的原竟因為在皇帝辦的宴上帶了一個出身低微的妾侍過去,引起了很大的争議。從那可以看出「他」可以為了美人而連名聲都不要了,可見「他」對那女子的愛之深。

衆人對原竟的不屑和嘲笑讓駱棋嬌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她忽然有些同情原竟,然而又羨慕「他」的深情,也難怪「他」會選擇毀了她的畫像,想必是真的很愛那個女子。

所以在別人借她來嘲笑原竟所深愛的女子時,她不知哪兒來的勇氣站了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這麽一站,原竟是否會把目光在她的身上停留,是否記得她。她只知道,她在替原竟出氣,也在替自己争一口氣。

這口氣,駱棋嬌争回來了,但是後果她也猜得到:在詩會後不久,她便被刁蠻的徐家千金給攔了下來,嘲諷了一番。

不過原竟路過,卻知恩圖報,幫了她一把,只聽「他」道:「駱小姐那不叫胖,在唐朝來說,那是美人;在現在來說,娶妻當娶這樣的女子。」

駱棋嬌的确不算胖,但是在追求消瘦的現在的人心中,她便是胖了。然而原竟眼中并無撒謊的神情,一切似乎都是那麽自然,只可惜,她看不見別樣的情緒。

回了府中,駱棋嬌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原竟為她出頭的事情,越想便覺得越不妙,因為她竟發覺自己動了心!

呆在府裏多日不見外人,因為她把心事藏着不讓人發現。可是南蓮郡主相邀,她總不能不去,便準備着出了門,結果這一出門便迷了路,若非有原竟在,她怕是要被吓暈在那林子中了。

這一路有原竟的相伴,她才不至于感到害怕,而且她越發地覺得,原竟當得起「謙謙公子,溫潤如玉」之稱。

她越是覺得原竟對一個女子的愛之深,她便越發失望——為自己的愛意得不到安放。可是如此專情的人才更加令她欽佩和羨慕不是?

她在欽慕、愛和膽怯、退縮之中慢慢地沉倫和掙紮,她也大抵犯了那種叫「相思」的病,并且日漸消瘦。後來她抛開了所有的枷鎖,選擇走向原竟。

每一回,她都會在原竟散值回府的路上的一家茶館內坐着等「他」經過,不過她從來不開口攔下「他」,她只需遠遠地看一眼,暗暗地注意着便足了。

這樣一直到原家出事……

不知哪裏傳出來的謠言稱原竟是女子,女扮男裝考取的狀元,當的官。

「女子?!」這一道消息在駱棋嬌的腦中炸開了來。雖然消息未得到證實,但是她卻覺得是真的,因為原竟——太不像男子了!

「是了,那樣的人又怎麽會是男子呢?!」駱棋嬌自言自語着,而在她不曾發覺的情況下,她的臉上滿布淚水。

她心心念念了将近三年的人,竟然是個女子?!這是上天在捉弄她,還是因為她眼瞎,所以活該了呢?!

這一刻,駱棋嬌嘗試到了什麽叫憤怒,一種恨不得把原竟抓到面前來狠狠揍打的惱怒、憤然。可是,她又隐隐地想發笑,原竟從未欺騙過她什麽,這一切都是她自相情願,她能怪原竟什麽呢?

說到底,還是她錯付真心?

她變得更瘦了。

祖父祖母為了她,給她說了一門親事。她覺得無所謂,可是又隐隐地有些不甘心:難道她這麽多年付出去的感情就要因為原竟不是男子而覺得浪費了嗎?她到底是喜歡原竟是男子,還是因為她喜歡原竟?

駱棋嬌想不通,想不透。她愛過原竟,因為這個人給了她三年的美好夢境;她也恨過原竟,因為原竟毀了她的夢境。

可是這都不是原竟的錯啊,錯的人還是她!

所以她不恨原竟了,但是還愛嗎?

大抵還是愛的。

她看着原竟送給她的那幾只由竹葉編成的折紙,其中有一只螞蚱。這只螞蚱就像是原竟,把她心裏春意盎然的春草都啃光了,但是根還在,春草便繼續瘋狂地長……

只是這個人乃至整個原家都锒铛入獄了,她第一次覺得驚慌和害怕。她知道原家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了,所以她想找到原竟,不管原竟是否是女子,她都要告訴原竟一件事——在她深深地愛着一個女人的時候,也有這麽個人一直深深地愛着她。

然而駱棋嬌沒辦法進入天牢,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原竟被押送到刑場,然後在衆人的唾罵中,走向刑臺。

「不是的,原竟她不是壞人!」駱棋嬌聽着衆人對原竟的辱罵,她下意識地反駁着。她知道的,原竟那樣的人是絕對不會做那些壞事的,她才不是那樣的人!

駱棋嬌急得都要哭了,可是沒人聽她的話,她越發無力。

家丁把她拉走,她偏偏尋了個高處,她要看着,希望能有奇跡讓原竟不用死。在她的目光緊緊地鎖在原竟的身上時,儈子手拿着明晃晃的刀上了刑臺。

她的心都開始顫抖:「不,不要……」

儈子手手起刀落,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便在瞬間消散,了無生氣。

駱棋嬌一點也不在乎別人,她的眼中只有原竟。當原竟身後的儈子手舉起刀時,她簡直都要呼吸不過來了。

身首分離,一注注血如泉湧。雖在百米之外,可是她卻覺得那血噴灑在了自己的臉上、身上,甚至是眼眶裏,不然她為什麽覺得自己的眼前血紅的一片?

「啊——」駱棋嬌只聽見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尖叫聲,她覺得那是自己發出的,可是她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她的尖叫聲被在底下拍手叫好的歡呼聲所掩蓋。眼睛的視線恢複過來了,可她卻看見了一群儈子手——在她的眼裏,這一群人才是真正的儈子手!

駱棋嬌渾身都在顫抖,牙齒都抖得咯咯作響。

突然,她歇斯底裏起來:「不!不會的,她不會死的!」

「小、小姐?」家丁們被吓壞了。可是駱棋嬌依然旁若無人地大哭大笑:「哈哈哈,她不會死的,我還沒有告訴她,她怎麽能死?嗚嗚嗚,原竟……哈哈哈哈……」

家丁們從未見過如此模樣的駱棋嬌,只當她是見到了那麽殘忍又血腥的場面,受了刺激,便要把她拉回府。

可是駱棋嬌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她緊緊地扒住窗沿:「對,那個女人呢?原竟最愛的那個女人呢,在哪裏?是了,在那裏,她早已成了皇帝的女人,成了高高在上的寵妃,是她利用了原竟,這個女人!」她的目光直射到那城樓之上的一對身影上。

她早就聽聞原竟割愛,把她最愛的人送給了皇帝希望來博得皇帝的寵信,所有人對此都表示不齒!可是她知道不是這樣的,她見過原竟失去那個女人後失魂落魄的模樣,她知道絕對不是原竟不愛那個女人了……

「張伊瑤!」駱棋嬌在心裏憤怒又悲恸地叫喊。

她恨所有害死原竟的人,可是她更恨自己:她恨自己只知道情愛而軟弱無力,面對原竟的困境而無能為力。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原竟死!她恨自己自诩愛原竟,卻沒有為她做過什麽,讓她含冤而死!

駱棋嬌是暈着被人擡回家的。

家人聽說了她的瘋狂舉動,都以為她許是對原竟還有一絲希冀。所以大家輪番勸她,說有人驗過了,原竟的确是女子,讓她不要再牽挂一個死人了。

「什麽死人?」駱棋嬌眼睛發紅地看着說這話的人,她的兄長駱棋琅。

駱棋琅閉上了嘴,咬牙道:「雖然她犯了死罪,可也不至于連個像樣的墳墓都沒有。這事有官府負責,你若是不死心,到時就、就見一見吧!」

「棋琅!」祖父祖母開口呵斥。

「她都見過了,還怕一具屍體嗎?!」駱棋琅道,「你們也不希望她這樣下去吧?」

「她都親眼看着人死了,你這麽做,不是讓她面對一個更加殘忍的現實嗎?」祖父嘆氣。

駱棋嬌沉默了很久,才淡漠地說:「我要去見她,我有話跟她說。」

這樣的駱棋嬌,還是那個自卑膽怯,但是又善良和可愛的駱棋嬌嗎?衆人似乎都不認識她了。

最怕黑怕鬼的駱棋嬌在夜裏,被駱棋琅帶着到了放置着原家幾十口人的屍身的義莊,然後看見了已經被接回了頭,安靜地躺在板上的原竟。

已經有人替原竟整理了遺容,但是駱棋嬌怎麽看都覺得不對——她記憶中的原竟不是這樣的。

原竟的眉毛應該是沒有修整過的,很自然,又帶着一絲閑逸的氣質的,而不是如今這樣被畫得跟惡人似的。

原竟的眼睛是桃花眼,不過卻沒有媚氣,而是盈盈一笑間便讓人覺得如沐春風,甚是和善。也不是如今這般眼底被抹了厚厚的一層脂粉。

原竟的鼻子是直鼻,一勾便能畫出一條柔美的線來。

原竟的嘴巴微薄,而且她從來都不抹唇脂但是粉紅得就像抹了妝一般,嘴角一勾,便是一個勾人的笑容。而不是此刻這般毫無血色,冰冷無情。

駱棋嬌還待去撫摸那斷脖處,卻被駱棋琅一把抓住,他沉聲斥道:「夠了!」

駱棋嬌卻是眼睛突然一酸,淚水再也遏制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掉。直掉在原竟的臉上,把她臉上的妝容都弄花了。

「啊——」駱棋嬌哭得很安靜,卻讓駱棋琅無比揪心。

那句話她始終也沒能告訴原竟,她不要跟這樣的原竟說,她要的是那個活着的原竟,她要她聽見!然後無論原竟是驚愕還是不悅,她能看見一個表情都好,而不是這樣的面無表情!

這執念一直到她死,她都想着,若是能在黃泉路上見到原竟,那她一定要說的。如果原竟已投胎轉了世,那她也要在投胎轉世之後說的。

作者有話要說: 配合原竟做夢那章食用,效果更佳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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