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出差
「你想做便去做吧。」原竟回答道。
舍得還是不舍得?原竟如今不再考慮這些問題,所有擋在她前面的石頭,她都得清除。
翌日,原竟回到國子監和駱棋琅敲定了生徒們去「歷事」的名單。雖說有些年長、品行學識皆優等的,本可以被分配去有實權的衙門,可因原竟的個人考慮,将他們作出了個別的更改。
有的生徒并不滿意,找到了原竟質問道:「司業,何以黃生評語皆在我之下,他去禮部寫民情、清查卷宗,而學生去行人司報災喪,報訃?」
原竟的理由倒也簡單:「他的字寫得好。」
該生徒激紅了臉,黃生的字哪裏寫得好了,它不就是為了拍原竟的馬屁,在原竟大力推行淨客居士的字時,特意學了?而他不屑那樣的字,一如既往地學習書聖的字,可如今原竟分明就是偏私!
馮喬瀾說原竟是僞君子,善以權謀私還蒙騙皇上,如今看來,傳言的确屬實。誰讓原竟是司業,他們哪怕覺得委屈那也是無處訴冤去!
駱棋琅謹慎道:「原司業就不怕有人揪住此事來參你一條以權謀私之罪?」
「天下衙門能真正做到秉公辦理的能有幾人?而且就因此事來參我,其用心豈不就暴露于人前了?」原竟道。
正如駱棋琅所料,翌日便有奏本奏了此事,還質疑原竟是否真的适合擔此重任。不過這等小事在奏本還未傳到大學士們的手中時便被駁了回去,還附上了批語:「此乃國子監內務,自有國子監處之。」
裴祭酒都沒說話,旁人何須多言?
此事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壓根便沒引起一絲漣漪。只是在有心留意此事的人看來,這無疑又是一些挑戰原烨與皇帝的權威的小動作,太子認為是馮應找人做的,便告誡了他一番。
馮應近來都在想辦法如何化解馮家此次的危機,哪裏還有空去讓人找原竟的茬?他又想到了睚眦必報的張宋威,認為這是他命人做的,心裏不禁直罵張宋威蠢,只會用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來對付原竟卻傷不到她分毫!
此次分撥出去歷事的學生甚多,在原有的四百多個名額上又考慮實際而增加了幾十餘人分別跟随禦史到各州府去清理良田,稽核稅糧。臨津府便分派了七名生徒,其中不乏官家子弟。
在歷事的這段日子裏,學生的表現如何全靠禦史的評語,若優的則能早日進入官場,若差的則打回國子監,甚至會被裁掉。而這幾名官家子弟背後是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若是他們的子弟被評劣等,他們自然會着急。為了能評優,他們也不好再插手禦史稽核馮家的田産之事,如此一來,阻力便會大大地減少了。
連皇帝都沒想到原竟還有這一手,更別提只想着如何提防禦史的馮家了。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往昔還偏幫他們的大臣紛紛打起了太極,徹底中立了起來。
轉眼間便到了七夕節這日。因原勵的喪期才過去兩個多月,府內皆不辦慶事,原府便又冷清了一日。
雖如此,原竟與南蓮還是擺了些酒菜在庭院中對飲。
「兩年前的七夕,原家可不是這般光景的。」原竟道。
兩年前的七夕,那會兒原覓雪還在,南蓮嫁過來不足半年,平遙仍然小心翼翼如膽怯的小女人。幾個女眷與她們的友人相約一起拜織女,而她則跟原勵站在牆頭好奇地看,卻被南蓮發現了。她送給原覓雪的簪子被南蓮因吃醋而沒收了,而如今……
原竟拿出一支金鑲玉嵌寶碟啄簪,道:「送你一件禮物。」
南蓮接過簪子端詳了一小會兒,道:「替我戴上。」
原竟尋了個好看的角度給南蓮插-上這支簪子,又趁機偷香一枚。南蓮的臉上兩朵紅雲一飄,她也拿出了一枚玉佩給原竟系上:「香囊我還沒繡完,而你那枚玉佩已經給了雪裏,所以我就只能拿出這枚外祖母傳給娘,娘又傳給我的玉佩送給你了。」
「先太後傳給公主,公主又傳給你的玉佩,你給我是否不太妥當呢?」原竟看着這枚晶瑩通透的玉佩,一點也看不出是傳了這麽多年的玉佩。
「你此番外出稽核國子生的歷事情況,并無人護你安危,而這玉佩是外祖母親傳,能庇佑你的,你就收着吧。若是實在是戴不習慣,回來後還我便是。」
「如此珍貴,就不怕我丢了?」
「這香囊你都戴了這麽多年而沒丢,我相信你更不會遺失這麽珍貴的玉佩的。」
原竟輕輕一笑,摟主南蓮:「自然,你送的,又勒令我不許丢,我怎敢丢?」
南蓮替她整理了一下發絲,有似無意地叮囑道:「你此番明着去稽核國子生的歷事情況,實則是替皇帝舅父去解憂,所以他們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你的身邊只有麥然一人不夠,我讓吹虞與你同去。」
「不行,吹虞一貫跟在你的身邊,她若是跟我同去,你身邊豈非無人可用了?」原竟嚴肅地反對。
「我在京城,天子腳下,又怎會出什麽事呢,你且放寬心。」若非她如今要防止原竟離開原家後有人再搗亂,她定要跟着原竟去的。原家今日不同往日,處處都有陷阱等着他們踩進去,原烨從不管後院的事,原鹿氏又哀思過度無心主事,她不可能真的讓平遙的手深入到原家的內部去的。
「那花蕊我就不讓她跟着了,她跟着你或許才合适。」
南蓮還欲說什麽,原竟便趁其不備吻住了她。南蓮早料到她會有此一招,便搶占先機,撬開原竟的牙關,與原竟唇舌相交。
原竟稽核國子監的學生在衙門歷事的任務是近來禮部、吏部才提出來的,理由為近些年來不能肄業的學生實在是太多了,為提高國子監學生的能力與學識質量,特派遣一名司業、博士前往各衙門稽核。
兩名司業,其中一名需留下來負責京城各衙門的稽核,以及輔佐祭酒完成日常事務,所以此次外出的人選就只能在原竟與駱棋琅之間挑選。而毫無意外的此個人選便是原竟。
此番外出公幹,原竟帶了麥然與吹虞,那名博士則帶了一名家仆,另有皇帝派遣的八名衛兵随行。一行人喬裝打扮出了京城便先到了京畿附近的州府,緊接着是沿着運河而下的州府,一路上倒也沒出什麽意外。
到了臨津府的時候,驿使快馬加鞭送來了一份訃告文書,上面寫着:「原司業愛女不慎落水,夭折。」
原竟抓着那份訃告文書呆了一會兒,沉聲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驿使道:「此乃原府送出的訃告,餘下的屬下不知。」
原竟的頭一陣刺痛,她的腦海中閃過小雪裏的一切。從她被原勵否認她的身份開始,到被塞到自己的名下,又在自己好不容易消除芥蒂後得到了自己的疼愛;南蓮甚至還将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她在她們的呵護教養之下,已經能喊出一兩個清晰地詞彙了。可如今這麽可愛的一個孩子,不慎落水,死了?!
「不慎落水?」原竟喃喃自語。
「二少爺,郡主尚沒有消息傳來。」吹虞提醒道。
原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她一起前來的博士探詢道:「司業是否要立即趕回京?司業的愛女發生這樣的事情,相信司業趕回京也不會有人怪責的。」
「誰說本官要回京了?」原竟冷着一張臉。
衆人愕然,原竟的親女死了,她的臉上竟無悲戚之情?這人得多冷血無情吶!
原竟等得了空,才在私底下問吹虞道:「郡主是真的沒有消息傳來,抑或是不想讓我分心,所以才讓你瞞着我?」
「……」吹虞遲疑了一小會兒,可仍然被原竟捕捉到了。相信不僅僅是南蓮不讓人告知原竟,原烨怕也是不打算告知她的。而将這份訃告送來的,顯然便是有心人所為,為的就是讓她趕回京,又或者是純粹地想讓她嘗試一下失去至今骨肉的滋味。
「郡主說,小小姐可能還活着。」吹虞低聲道,「那日郡主回了公主府,夫人又跑入了院中以外出祈福之名讓龔良帶着小小姐以及平遙一同出府。只是平遙身子不适,管家遵照老爺的吩咐讓她留在府內歇息,夫人便只好帶着龔良與小小姐出府了。」
「然後呢?」
「在天永橋上,夫人說好像看見了三小姐,就跑去找三小姐了。而府裏的人一大半都去追夫人了,只剩兩個丫鬟呆在龔良身邊。然後當時人有些多,不知怎的有人撞了龔良一下,她連同小小姐一起跌入了水中。龔良不識水性,靠人相救,可等她被救上來之時,手中只有一件裹着小小姐的襖子,而小小姐不知所蹤。」
原竟聽聞後一聲苦笑:「還活着?一個不足歲的孩子落了水,還能活着?」
吹虞又沉默了,到處都撈不着小雪裏的屍體,誰也不知道到底是死是活,原府的人已經認定她死了,說活着,也不過是安慰人的話而已。
原竟痛苦地閉上眼,她盡力地遏制自己那欲吞噬理智的仇恨,待她再度睜開眼之時,她的眼裏陰鸷得很:「想讓我痛苦,想讓我死?這可是要付出很大的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