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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是一聲冷哼,撥開令狐沖,用手中的長棍探路離開。令狐沖上前扶住他道:“林師弟,你要去哪裏?”林平之擋手将他格開,道:“找岳不群報仇!”令狐沖又上前擔憂道:“林師弟,你眼疾未愈,還是先醫眼罷。”林平之憤恨道:“我眼疾未愈便能茍活不報仇了嗎!我若瞎一輩子,我大仇就能放下嗎!”他說得有力,手中木棍敲在青磚上咚咚響,令狐沖見他雙目緊閉面目猙獰,卻是覺得他可憐萬分,心下一嘆上前拉住他手臂道:“林師弟,你莫動氣,我說你眼睛能醫好必定會好,你信我。”林平之聽罷便輕抿嘴唇不再說話,不知是否是被令狐沖說動。

平夫人見兩人你來我往說話,亦不為所動,依舊一副面癱模樣,自顧走路。

令狐沖遙遙望她後背向天喊道:“我是令狐沖!‘醫術天下第一’的平一指說我活不過三個月,現三個月已過,我不但未死還痊愈健全!這‘天下第一’空有其名!空有其名啊!”平夫人本是事不關己般不疾不徐走在巷中,聽到令狐沖這一喊,便頓了一頓,只一頓又繼續走。令狐沖見狀,又雙手括住嘴,仰天喊道:“各位江湖朋友!我令狐沖還活着!什麽‘醫術天下第一’,都是空有其名!空有其名!江湖朋友都過來瞧瞧,我令狐沖還活着!‘醫術天下第一’平一指诓我啊!說我活不過三個月,現我依舊活的潇灑自在……”

倏地平夫人出現在令狐沖跟前,面色有些恨怨道:“随我來。”令狐沖低頭見她一張冷面,也未被吓着,心中只覺一喜,便扶着林平之随跟在平夫人後面。林平之不屑道:“哼,竟用如此下三濫手法,有失英雄氣。”令狐沖笑道:“林師弟,我可未說過我是英雄,況且在你心裏我不是背後給你喂毒的小人麽?”林平之聽罷面色有些古怪,只哼一聲便啞口無言。令狐沖覺得心情大好,先前均是被林平之挖苦,此刻能教他無言以對卻是覺得萬分有趣。

進到藥房內,便有一股混雜的藥味撲鼻而來,但見正面牆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藥箱,少說也有數百只,南北兩面均有藥架,架子上放有許多簍子,裏面許多已曬幹的草藥。房內空曠陰涼,僅有三張短腿椅子,一張八仙桌。令狐沖心中暗暗佩服,這平一指不愧為“天下第一名醫”,這藥房內,只怕是集天下草藥于此了。

到得八仙桌旁,平夫人教林平之坐下,她則伸出她兩只蒼白枯槁的手指,扒開林平之眼皮,只看一眼,便起身面無表情冷冷道:“他中了木駝子的毒水。”令狐沖心下一驚,想不到這平夫人如此厲害,只需瞧一眼,便知道中的甚麽毒。令狐沖忙道:“平夫人可有辦法醫治?”平夫人冷冷一哼,才緩緩道:“你去江中抓幾只蟹來。”

令狐沖甚為機智,他思道這螃蟹必定是治林平之眼睛的一劑藥,便奔到江邊,抓幾只大蟹來。

抓來了螃蟹,平夫人将螃蟹放進磨藥槽內,用木棍将螃蟹搗碎,再取甚麽動物的膽汁,澆在上面,取過一條白布,将其裹在布內。随後将白布折為三指寬,白布裹着螃蟹的地方滲出黃液來。平夫人道:“将滲出黃液處敷于眼上,三日後取下可複明。”說罷便離開了。

令狐沖将白布小心覆在林平之眼上,道:“林師弟,過得三日,你便能重見光明了。”林平之靜待他綁好才道:“幫我醫眼是你自願,非我強求于你,待我眼睛複明,殺了岳不群報得血海深仇,你便是找我尋仇,我念你助我複明恩情,不會全力對付你。”令狐沖心下一頓,捋過他垂在額前的頭發道:“林師弟,小師妹的仇我已放下,以後必不會為難與你。”林平之微微一嘆:“你若是來找我尋仇,我心裏亦好受些。”令狐沖一愣,卻不知怎麽接話,只呆呆望着林平之。

令狐沖與林平之便在開封一處客棧暫住三日,待确定三日後眼睛确能複明,再離開開封。在客棧內令狐沖要兩間上房,林平之卻道:“令狐沖,現我眼睛正在敷藥,你……便跟我同住一屋,勞煩照料我罷。”令狐沖聽罷甚為詫異,想不到此前林師弟處處挖苦排斥自己,此刻竟是要求同住一屋,令狐沖心下甚高興,這麽多日,林師弟終于信得自己了。

夜間,令狐沖與林平之同床而睡,令狐沖卻久久不能眠,聽林平之呼吸,也知他亦未入眠。令狐沖便輕聲道:“林師弟,你未睡嗎?”過得片刻,林平之才輕聲道:“嗯,我未睡着。”他說話之聲甚為輕柔,音色亦不如一般男子那般低沉,卻清泠悅耳,甚為好聽。此刻房內燭光閃動,氣氛暧昧,令狐沖不禁心中一漾。

過得好一會兒,令狐沖又輕聲道:“林師弟,你睡着了嗎?”這回林平之卻回答甚快,道:“令狐沖,你還認我這個師弟,我很感激。你何其幸運,被岳不群逐出華山,免遭他算計一難。”令狐沖道:“我初時被師父逐出門牆,卻是萬念俱灰,生不如死的,到得後來心中悲痛方漸漸平複。林師弟你不曾經歷,必是不懂。”林平之沉默片刻才悲道:“我是未曾體味過被逐出師門的滋味,卻是經歷過家破人亡,認賊作父,遭人算計。我有甚麽錯,我父母又有甚麽錯,我福威镖局又有甚麽錯……”林平之說到這,聲音哽咽萬分,一字一句都顫着。

側頭看林平之,見他嘴唇顫動,蒙在眼睛上的白布亦在微微顫動,令狐沖雖未看到淚珠,此刻卻是覺得林平之在流淚。令狐沖忽地心下一痛,憐惜起林平之來,暗罵自己:“我怎地說林師弟不能體味我的凄苦,他遭遇比我凄慘萬分,心裏必定是承受萬千煎熬,我區區被逐怎能與他比。”見他悲怆又極力隐忍,令狐沖忙道:“林師弟你未錯,你父母亦未錯,錯的是觊觎你《辟邪劍譜》的人,你比我凄苦萬分,是我只想着自己的不易,卻是沒思及你更不易。”

林平之平複心緒片刻才道:“這也怪不得你,人往往如此,只想得自己的苦楚,卻是想不到他人的難處,遭了苦難總覺全世界沒有比自己凄苦之人。”令狐沖道:“是啊,人總是先顧及自己的,倘若人人均能易位,想他人所想,痛他人所痛,江湖上便少了這許多紛争。”

林平之道:“可惜總有些僞君子陰險毒辣,殘害許多無辜之人,讓武林不得太平。你當初允諾為定閑、定逸師太報仇,現已得知二位師太是遭岳不群毒手,你要找他尋仇麽?”林平之問得平淡,令狐沖心中卻是一驚,他自得知岳不群真面目以來,一直腦中混亂,不知如何是好。

岳不群雖種種行徑令人發指,但令狐沖還是感念他将自己養大成人。而令狐沖身為恒山派掌門,必要替二位師太報仇……每回想到此,令狐沖總覺頭腦發脹,不知該如何抉擇,每一回想到糾結處,便先放在一邊,不再多想,此刻又被林平之問到,令狐沖心中又翻複了。

林平之久不見令狐沖答話,便道:“你還喊他‘師父’,想必心中定是還念他撫養你之恩。我與你卻是不同,他從一而終都在算計我,對我全無半點恩情,要殺他,我片刻也不猶豫。”令狐沖聽罷,喃喃道:“你有理由殺他,我亦有理由殺他,你能殺他,我……我又怎能殺他?”

便是在令狐沖喃喃發愣間,林平之突然起身,迅速點令狐沖膻中xue,令狐沖登時被點住,不能動彈不能言語。令狐沖大驚,不明白林平之要做甚麽,便登大雙目,轉着眼珠子瞧他。

林平之道:“令狐沖,你确實磊落仗義,今夜與你一聊,十分暢快,我已很久未跟人這樣敞開心扉說話了。你我種種恩怨,後會有期,江湖再了斷。”說罷便起身離開了。

令狐沖見他離去,心中頓覺堵得慌,心裏難受得似被千錘萬錘一般,但此刻又是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他離開。

到得第二日天明,令狐沖的xue道方才自行解開,便匆匆在附近尋找林平之的下落,找了半日,卻是不見一絲蹤影。此刻令狐沖才想到,林平之既要躲他,又怎能輕易讓他找到。令狐沖雖擔心林平之眼睛不方便,但只得安慰自己再過兩日他便可重見光明,稍稍放下擔憂,返回恒山去了。

(七) 惡 鬥

令狐沖在恒山上整日與一群女尼打交道,也無甚麽事,每日處理完派中事務,便回自己房內。儀清幾個知令狐沖好酒,便下山買了好幾十壇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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