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節
逐漸與當初躺靠在池邊歪脖子樹上的錦衣少年分離——
“殿下與我不是同類?在殿下心中何為好人?覺得救人是好人?但殿下未救人,殿下是好人嗎?殿下的冷漠與我的欺侮孰惡孰善?這個殿下很清楚,不然那日也不會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們是同類,不是嗎?”
相似的臉卻有着物是人非的感覺,宛若那日他饒有興味地一連聲的質問,不過是她孤寂懦弱的臆想。
“當初你質問我,現在倒淪為我來質問你了。”
“年少無知,唐突了殿下。若殿下想要責罰,微臣絕無怨言。”
不斷傾瀉在臉上的陽光像極了光閃閃的輕蔑。
長樂笑了:“因為年少無知,你在西郊避暑時欺侮寧昌伯之子,半無悔改,全憑心意為之;因為年少無知,你次日攔下我,說你我是同類,我冷眼旁觀,而你心安理得;因為年少無知,你戲弄引誘村中一孤寡老婦,樂不可支地看着老婦滑稽沉淪。你說過,你亢奮的惡應征着你的存在,現在,你還活着嗎?”
張骓看着長樂,像是看着曾經的自己,忍不住淺笑,尋常的五官流露出的一種冷峻的美,“殿下見過屍橫遍野和親人垂死的慘狀嗎?當殿下見到時,你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不是一成不變的,微臣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活着。”
每一道透過的光線聚集在張骓的身上,賦予了他朝陽般的聖潔亮麗。如此佛光普照的樣子勾出母後的記憶,也讓某種厭惡油然而生。
長樂靠近張骓,氣息交織在一起。“目睹過這些,可以讓人變得像你一樣謙和嗎?”,染上某種深黑的目光掠過他的嘴角,停在他的眼角。刺入靈魂的眼睛和曾經一樣映着她的臉,長樂語氣放輕,“我目睹過,卻變得更加殘忍了,大概因為我本身便為惡的吧。”
記憶中坦蕩地說着“因為我喜歡”的侯爵世子徹底消失。風擦過長樂的眼角,睫羽眨動,她直起身,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國公爺成親時,長樂未送上什麽好禮,真是慚愧。可惜夫婿新死,不能為國公爺設宴款待,只能在此祝福國公爺,願夫妻二人和樂美滿,早生貴子。”
在轉身離開之際,張骓淡淡地道:“殿下無力阻擋風雲變幻,何不随波逐流呢?”
“随波逐流?”陽光落在長樂的背後,前方一步是昏暗無邊,“正因為我随波逐過,才沉溺于我的卑劣。張骓,如今的你真是聖潔得像個高僧,怎麽你要度了我這個惡人嗎?”
整個房間因她的驕縱豔麗黯然失色。
待不屬于這裏的香氣消散,張骓似乎想到好笑的事,壓抑嗓子裏的嘲弄:“高僧……”
看着一如往常的公主府,長樂恍惚覺得,看倦的景色有些陌生,更甚至看到陽光在樹叢間的晃動也會讓她産生突如其來的某種陰郁。有時,她也會想自己這無窮無盡的憂愁是從何處而來又如何将它消掉。
它曾今來自遵循某種規矩,現在自己打破了規矩,它卻從未消失。她越發想要靠近那個明亮開朗、無拘無束的自己,便越發唾棄原有的渾濁的自己,仿佛縱使她拿出渾身解數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噩夢暴露在陽光下,噩夢便不再是噩夢。”長樂将臉靠在膝蓋上,“他說過,心意而行,便沒有了苦惱,明明答應過的事卻無法實現,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金環将門扉輕輕合上。
陽光越升越烈,将前堂後院萦着慵懶,小軒窗下滿枝綠意,直直對着屋內沉悶的二人。
李通判道:“現如今最麻煩的是,沈族死咬着長公主。若要解決,唯有此法,大人英明。”
共事多年,什麽話都聽過的陸安成根本不放在心中,他憂的是脫缰的趙秦會捅出什麽簍子:“讓馬沅去葭西調查沈驸馬的生平是不是不太妥當?”
“是不太妥當,畢竟同顯五十八年已被禁止私自入內,雖已上達天聽,但馬沅的身份有污。不若趙秦去?”
“整個京城都壓不住他的膽,葭西豈不是更翻上天,到時候如何向聖上交代?再者,他的腦子能明白我的意思?”
“大人說的是。萬一沈驸馬拿不出半點污點,沈族可怎麽讓步?不過,大人,這事真的能兜住嗎?沈驸馬可是太後指的婚,那生平往事能有哪些污點?”
陸安成怎麽會不清楚,現如今鬧成僵持局面都是皇上與太後的鬥法,太後八成想拿此為據讓皇上對她們沈家有愧以便大開優待,而皇上不想鬧大又不想妥協,讓他們這些小人物夾在其中不上不下。
“是不是選秀的事又要往下壓了?”陸安成想着皇上與太後的矛盾。
“想來應是。皇上自太子起就不好女色,不然也不會在近乎弱冠才被賜婚。”
陸安成眉頭緊皺:“天晟皇帝駕崩不過一年,皇上仁孝有德,确實不宜大選,可是平叛八王之亂僅才兩年,邊夷賤類又時常擾亂。皇上子嗣不豐,恐怕重發同顯舊事呀。”
“大人,慎言。皇上乃真龍血脈,吉人自有天象。”
正待陸李二人噤聲時,府尹護衛匆匆來報:“大人,趙秦去了長公主府。”
一巴掌拍在椅子上,陸安成氣得胡子直立:“我就知道這個憨子離了馬沅盡會惹事,要不是看在他爹面上,我早就……”
又有一人來報:“大人,這華陰侯府……送來的東西放哪兒?”
陸安成悲痛地捂住了臉,這到底什麽事呀。
風擦過額面,驅趕走長樂的失神,手腕處玉镯的輕微涼意緩解了發脹的額角。
“如此時間前來打擾,還望殿下恕罪。”見長樂仍是神色恹恹,趙秦接着道,“殿下與沈驸馬可有不和?”
長樂厭倦了逢場作戲,連維持體面的笑也難以展開:“我與他何時和過?”
趙秦問:“殿下是否派人揍了沈驸馬?因何事而起?”
長樂目光微凝,似乎回憶起惡心的事。她直起身子,坦率地問:“趙副使,若你撿到女子的帕子,當如何?”
趙秦支支吾吾,輕咳後道:“自然是托人奉還。”
“可會相思不得,指頭兒告了消乏?”長樂冷淡地看着趙秦低頭猛咳,“沈驸馬還了帕子也附贈了東西。如此相思之苦,誰人不會雙目感動?”
“确實動人,确實……”随聲應和後,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麽的趙秦羞着臉不知所措,艱難地從嗓子中憋出,“沈驸馬不愧是舉人,不愧是性情中人。”
說了還不如不說,趙秦閉了嘴。
長樂厭煩了,談論如此惡心之人簡直髒了嘴。
“趙副使既然有心,将沈霄佑的屍身查看一番定會知悉所有。當然,我說得話也全然不能信,我有殺了他的嫌隙。畢竟聽聞他死了的消息——恍若百花盛開。”
如同夏花,徇爛。
心無那
沈驸馬所在的沈族故地葭西,雖地屬茗州但離都城不遠,只是山道險峻,雲霧缭繞,俨然世外仙境。
馬沅初入葭西,便明白為何同顯皇帝途經此地後,會将沈族正值妙齡的沈太後賜婚給天晟帝,甚至在回京後聽聞衆人蜂擁而去,心生感嘆“不應與外人相道”。
若他不在離京後收到一封暗信的話,他定會更有耐心欣賞此景。也正是這封疑似出自錦衣衛手筆的暗信,讓馬沅生出一探究竟的念頭。
在他抵達葭西,以為會遭遇阻攔,畢竟葭西自同顯皇帝以仙境為由,禁止私自進入後,到天晟,乃至當今都嚴格遵守。聖上既然在他出城時讓錦衣衛送來暗信,想來也是不想讓他探入此地,只是直到此時,仍然無人阻攔,這倒讓馬沅揣測不出聖意。
“要是趙秦在此,必是撒起歡兒了。”
上山許久才尋到一個茅草屋,馬沅躲在樹旁,等夜黑月明時潛入。一開門,頭頂上的灰塵便噌噌往下落。
雖然此處偏僻,但他也不敢直接點燃燈火。憑借月光與極好的視力,馬沅發現這間屋子極其狹窄,除了粗糙潦草的桌子,只有一張鋪着爛布的矮床,考慮片刻後走向床鋪。
床鋪簡簡單單,甚至有發黴的氣味。馬沅用長刀戳了幾下,找到暗門撬開,裏面有幾本冊子。他想用手拿,轉念一想換了刀,挑開後,借着月光,發現冊子內容簡直不堪直視,無一不是陰陽交融之圖。
剛翻兩頁,馬沅停下,目光偏移到床板縫隙之下。
突然一道白光從床板自下而上,直戳雙目。馬沅迅速踹飛床板,趁偷襲之人武器卡住時,一刀劈下,但剎那間對上驚恐的目光,心中一動,僅用刀背劈在手肘,轉而用腳挑出窗外,自己也迅速逃離,隐入暗處。
地上躺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