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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節

,代表天子督查各地。這明顯動搖太子權利的事,也造成母後反複要求她必須獲取父皇的喜愛,以求得地位安穩,而那時候的她不過剛從姑媽那回來……

長樂看向茶碗,褐綠色地茶水倒影着她白皙而無生氣的臉。香爐在任其自然的陽光下泛起白色的煙霧,模糊了四哥的神情,她像是窺見一張說不盡道不明的相似面孔,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重疊。

老師……

“四哥。”長樂放下茶杯。

模糊之後清晰的景象呈現,面前的人已經沒有先前的相似感,他的輪廓比那人更為深刻,況且眉梢含春的樣子與那人的清冷截然不同。

“四哥這個稱呼好久沒聽到了。”溫煜看着長樂的側臉,“記憶中一兩年前的你,現在變了樣,但有一點未變,依然藏着心事。”

“我沒有。”

溫煜嘴角噙着笑道:“真巧,我也沒有。”

帶着笑意的聲音有着晨風的醇正和清爽,那是一種近青年略帶少年的男人的笑,不同于哥哥,也不同于那人。不禁想起往事,但轉瞬從內心深處澎湃而出的某種陌生的欲-望,又促使她的傲慢急劇膨脹全部變為一種厭惡。

“你透過我在看誰?”最後一字溫煜說得極輕,卻如同雷霆在耳邊乍響。

長樂掩飾掉失神,笑道:“只是想到四哥的風流韻事罷了。四哥,何時讓我見見四嫂?”

“四嫂的事還得需太後幫忙。”見提到沈太後,長樂的笑凝住,溫煜轉了話題,“不過男女之事如何比得上修道?常言道若得離煩惱,焚香過一生。”

“瞧不出來,四哥竟憂愁至此?”

“別人因愁而修道,我卻不同,我不過是司空見慣。”

雖然目前與四哥并無利害關系,那并不意味着可以吐露心聲,坦誠相待。長樂已生離意:“四哥今日邀請只是為道觀找些香客?”

“除了找香客,我更想找位道友。”

“可是四哥,這紅塵浮事我還未看夠。”

溫煜盯着長樂:“紅塵不是一個又一個方正的天空,娴娴,其實你一直與世隔絕。”

“那四哥你呢?你又見過什麽樣的天空?”長樂眉頭聚攏,不掩飾的愠怒叫溫煜有一刻的出神。

“我見過,但我不感興趣,所有我活下來了。”

溫煜發現長樂怔怔地看着別處,整齊的外衣從脖頸處滑開,露出三四寸小巧的鎖骨,一绺绺精心編梳的頭發連同紮固的玉飾在背後無精打采地耷拉着。在他話落,甚至一只手緊張地攥住裙擺。

他直起身,轉為玩世不恭:“莊子內有溫泉,小妹可否有意前往?”

長樂轉身離開。

溫煜摸摸鼻子,門外的太監則有眼色地去送長公主。

細碎的陽光漫過青樹餘蔭,揉入眼眸。長樂在明暗駁雜的光斑下仰望着樹稍,不知休的蟬鳴聲繞着慢悠悠的白雲,天變長了也變慢了。

本應對此一概不聞不問,偏偏每次夢回總是想起。這份憂愁甚至延續到11月中旬,她被參。

“殿下,陛下來了。”

長樂從心事中回神,看着信步而來的溫炤,卻恍如隔世。等見到随後而來的牡丹犬,眼底有了色彩。

見長樂逗了逗狗,溫炤才說:“這小東西皮,郭泉是訓狗的一把好手,你回府時一并帶上。”

“所以——”長樂點出他隐藏的意思,“我不能進宮了?”

長樂一直以為自己身上并無令人厭惡的沖動,也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做到不遷怒。在絕大部分的記憶裏,她确實如此告誡和約束自己,但現在她無由地升起一種未知的怒氣,可能厭惡來自曾經妥協的自己,也可來自其他。

“天子一言就這般兒戲?因為什麽?因為這群酸儒參了我,說我必須出嫁從夫,不然有違聖人之道?”

“折子你也見過,字字珠玑,質問你出嫁從夫卻長居公主府一事,又引經論典,大書特書,直指你德不配位。”溫炤意識到自己口氣過于強硬,放輕聲音,“你忍三年又如何?”

“三年?沈霄佑也配我服喪三年?既然讓我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那三年後他們也別參我為沈霄佑生下的一兒半子。”長樂步步緊逼,冷笑道,“我是沒有哥哥這般大德,做不到忍氣吞聲,不如哥哥将我名字撤出玉牒,省得丢天子顏面,損皇家品德。”

“朕忍氣吞聲為了什麽?”溫炤的手緊緊按在膝蓋上,竭力仿佛要刻入骨髓中,“你的膽大妄為,若沒了公主這層身份,你早就被沈家沉塘,動用私刑。”

“什麽是膽大妄為?我違犯得是哪條清規戒律?沈家将我沉塘又如何?日日夜夜見着那對惡心的母子,還不如死了。”

“在沈霄佑死後,你也以沈家人的身份送過行。不過是讓你忍三年,你又何苦覺得朕作踐了你?”

長樂沒有回答,當散亂的發髻被冷汗沾在臉頰時,她發現自己身上,無一不釋放着那些人的臭味。她一直都是曾經的自己。在這樣的世界裏,縱使拿出渾身解數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她猛然跪下,伏在地上道:“長樂放肆至此,膽大妄為,不遵禮法,懇請皇上賜皇妹一死。”

“你以為我不敢?”溫炤掙脫太監的阻攔,抽出牆壁上挂着的劍。

在一片“皇上息怒”的聲音中,長樂擡起頭,讓脖頸直對尖端:“哥哥,長樂先行陪父皇一步,如果我還能葬在他身邊。”

劍在抖,最終随溫炤一起落在地上。

“快傳太醫。”太監尖細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殿下,地上涼。”金環的掌心傳來的熱度驅走身上的涼氣,長樂緊了緊手指,靠在她身上。

“殿下,先行回去吧。”馮騰尋個間隙,弓着身子勸,躊躇會兒道,“聖上急火攻心,需要修身養性。”

“也是,他要是見到我又要氣暈了。”

長樂仿佛是站在身體之外,她看着自己的腳步走出亂糟糟的人群,體會不到絲毫屬于自己的興奮。

現在她亂糟糟的內心如同五顏六色的畫,重墨濃彩到需要幽靜來點綴,但眼下任何景致都閃耀着皇家的精心華麗,如同這座皇城中生長的人,外壁塗滿了閃閃生輝的金箔。

現在,她夢寐以求的是平靜,是自由的平靜,是一場從天而降的巨大災禍将其統統壓碎的平靜。

嘉延一年十一月下旬,烏雲密布,細雨覆蓋整座皇城,綠枝在風雨中搖動,葉子随雨而落。淅淅瀝瀝的雨珠從窗邊彈落到衣袍上,留下深色痕跡,長樂定定地注視蒙蒙雨幕。

沈太後身邊得力的李嬷嬷立在門口,屋內的宮人恭敬地行禮。

嬷嬷毫不在意驟然緊張的氣氛,她行了禮例行傳話:“殿下,太後想請金環姑娘到宮中伺候。”

長樂将視線從窗外調轉在她身上。

李嬷嬷道:“宮中的春美人有了孕,吃不下飯,日夜難安。大師算了說,有小人作祟,又說金環姑娘八字最合,最能安撫。”

“我都有侄子了,哥哥也不來說聲。”長樂想問哥哥的身體如何,開不了口,想必這幾日她的名字少不了在奏折上,哪怕她現在深入淺出,閉門清修。

“宮中事忙,陛下已連幾日通宵達旦。”

這話暗示得太明顯。

“若是——”長樂看着衣袖上的污漬,“三年後春榮殿能修葺完嗎?”

嬷嬷沉默。

“怪不得,怪不得有小人作祟。典春在我身邊伺候的時候,又是旱災頻發,又是削藩,八王叛亂,鞣苒挑釁,甚至二哥遇刺身亡,姑媽病中去世。這樣看,我倆八字确實不合。”

“殿下乃龍女,怎會是小人。”

長樂看着她。

嬷嬷解釋:“春娘娘也不會是。沖撞了春娘娘的人是個粗手粗腳的宮女,已杖斃了。其實太後也常擔心殿下,又怕殿下遭受更大的議論,左右為難,常常誦經求解。今日前來,也為了一事。殿下,太後讓老奴帶一句,還是盡早回沈府吧。母親都是為兒女好。”

“母後為了我不再被參,一連多日未來見我,還勸我早早回沈府,女兒真是感動。”長樂低頭認錯,“嬷嬷勸導的是。金環,好好随嬷嬷在宮中伺候,好好伺候我未來的侄兒。”

“老奴,告退。”

長樂擡頭看看整個由四方院子圈起來的天空天,密雲低沉。

“我的天空……從來都是方正的。”

即使有時洋溢着閃光的親情,那也由她的誤解和自作多情所虛構而成的。曾經她因害怕而去讨好;因渴望而去做着無煩惱憂愁的“明珠”;又因憤怒而張牙舞爪。拿自己去臆想他人,始終在意的是別人的看法,始終被套在規矩中,始終未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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