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節
前她還在冥思苦索着自己的堕落會對那些人造成怎樣的報複,可是所謂的妥協不過是近乎腐臭的體驗,猶如一把切斷人生意義的利刃,讓她擁有的是土崩瓦解的自己。
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她太弱了,沒有反抗這個世界的勇氣。在她心中一直留有退路,總厭惡自己公主的身份卻又仗着這層身份給予的後路,膽大妄為,忘了這份疼愛并不是固定不變。依附另一個人的妥協只會讓她提前了卻一生。
現在,昭然若揭的現實打碎了一切,她的逃避、妥協并不會換來任何改變,只會換來既定的命運。生在宮中、只适合接受金銀奢華愛撫的皇室會甘願安息在命運的污泥裏?
二哥沒有,姑媽也沒有,她也不會有。
各委蛇
昨日黛藍的天失去平靜,變得渾濁幽深。前仆後繼的雨掠過檐角,穿入門窗。
太監馮騰領着太醫走動溫炤面前,風呼嘯而來,甚至能感受到夾在其中的雨。
“陛下,風涼不能多吹啊。”
“無妨。”
肆虐的狂風将溫炤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在肆虐的狂風中體內的燥意有了緩解。
馮騰朝身後的陳院使使了眼色。
“陛下,這是微臣近日來關于庫房藥材的整理。”
馮騰遞上去,溫炤掀開一角。
“藥庫藥材出入均有明細,馮公公送來的金縷香熏球,裏面的香料雖然氣味獨特,但細細分辨皆是沁人心脾,清神醒腦的香料,只不過配方法獨特,應是獨門家傳。其實,內宮所用的熏香盡由貼身宮女所制,意在獨特無二。”陳院使不敢擡頭,接着道,“都城自十月來,天氣燥熱,內火上升,實屬常事。只是陛下登基以來,通宵達旦,勤政為民,濕氣侵入多時,恰遭郁氣突生,熱毒阻身才氣短昏厥,此事實屬微臣失職。”
溫炤的神色如昏黃燭光,晦明不清。他審視慌忙跪下的陳院判,良久,聲音好似從層層雨幕中傳來:“下去吧。”
等陳院判離開,屋內的風似乎更大了。馮騰的臉快被風吹僵了:“陛下,今逢秋冬相換,天氣多變,陰雨綿綿,這寒濕加重,不利聖體呀。”
回答他的是一本飛來的奏折。
馮騰閉嘴,老老實實處理奏疏,再回來,窗前的人已到椅子上閉目養神。在風的呼嘯中,他猶豫到底關不關窗,最後決定不動。
憑他還為數不多的良心,聖上是他服侍兩代皇帝裏最親力親為的,也最容易伺候的。可以說,除了朝堂上的事,聖上對其他看得很淡,只要不踩在那條線上,什麽事都沒有。那日氣昏厥了也是馮騰頭一遭見,吓得半夜都做夢自己在皇陵被丁怿耍得團團轉。
其實這點對于做奴才的來說,真是比伺候先皇輕松。雖然他并不如前祖宗丁怿那般在先皇面前主事,但也可以說混過,可伺候那麽多年,別說線了,他連先皇的半個心思都摸不準。有時候先皇喜歡別人猜中有時又不喜歡,這個度讓他整日提心吊膽,畢竟一個機靈能讓你升天,同樣一個機靈就能讓你下地府。
馮騰感慨自己如今的美好生活,瞅瞅肚子上又增一圈的肥肉,就有一點弄不明白,為什麽每一個聖上搞黑事,都要讓他在旁邊伺候?
難道……
馮騰摸了把臉,又白又嫩,确實比那個黑心腸的不人不鬼的純善多了。
“鳳華宮那如何了?”
馮騰身子一恭,答道:“皇後給春美人擡到嫔位,賜了些絲帛金玉,還叮囑了太醫院,瞧着,倒是挺高興的。”
“俪坤宮那應該賜得更多吧。”
馮騰不敢接話,琢磨着到底是誇還是諷?
等了許久,又來一句呓語:“當初不該賭氣的……”
馮騰徹底埋下頭,把自己當做一個會出氣的擺設。
陳院判從明乾宮回來,衣服幾乎濕透,不敢污穢聖人眼,直接去耳房換衣服,剛為自己倒上茶,自己的徒弟王亦終提着姜茶來了。
“師父……”
他一開口,陳院判就擺了手,簡單解釋:“聖上心善,并無責罵。經此事,直感年事已高,心乏力衰。”
“師父要回鄉?”王亦終放在姜茶,自責,“都怨徒兒牽累師父,讓師父擔了沈太後的情,才……”
陳院判道:“還鄉一事是我一時興起的決定,與誰都無關。再者你被派遣到沈家醫治,也是師父失察才惹來的。你性子直,是好事,但宮裏不同,不管你在沈府見到什麽,診斷出什麽,有些話說不得的。”
“師父莫氣,徒兒明白了。”
陳院判摸着胡須,下不了決心在此刻還鄉。
“鳳華宮的那位給典春這妮子升到嫔位,金珠玉翠源源不斷,擺盡了風頭。”李嬷嬷将宮裏發生的事交代清楚。
剪刀穿梭在花枝間,沈太後問了另一個事:“皇上大婚幾年了?”
趙嬷嬷:“天晟十八年大婚,現今也有五年了。”
“五年,一子未有……”
一霎間,長勢正好的山茶花統統被剪掉,光禿禿的綠莖散亂地靠在白玉瓶壁上。
“她最喜歡山茶,而我最讨厭的是山茶。吃齋念佛,不問世事的模樣在這宮裏比誰裝得都像,最後呢,照舊是個毒婦。趁着彌留之際給近乎二十的我兒點了個十歲太子妃,是不是該下煉獄啊?我忍了這麽些年,她的面子,先皇的面子我全給足了,最後她反倒落個血肉盡滅。你說,認了個不是自己的孩子,是不是要遭報應?”
手指在瓣邊滑過。
“那位打的什麽念頭,誰不知曉呢?”沈太後又問,“皇上是不是否決了選秀?”
“是否決了。”
“看來他的心裏除了滿口的天下蒼生外還能塞下個孩子。”沈太後盤算着,“其他王爺也到年紀了吧?一個個小鳥想展翅高飛直接斷了翅膀。我真該慶幸當年是那個毒婦把持後宮……”沈氏輕輕碰觸自己的腹部,在快靠近時猛然收手。
“靜王前幾月與一個民間女子打得火熱,說是要以正妃位迎娶。楮王整日修道問天,閉門不出,但給沈驸馬送過祭禮,也與長公主見過一面。”
“楮王在皇子的時候,就敢跟着老二混,最後老二死了,他到活下來了,你說這樣的人能一心向道嗎?既然皇上否了選秀的事,那也不急,再壓一年,一年後,給他們各自的後院都添添人。”沈氏向榻邊走去,“那個妮子最近不安生,派人盯緊點,或者讓陳院判給她開兩劑藥,吓吓她,老老實實在屋裏待着。”
“太後,還有一事。皇上今天召見了陳院判,似乎是咨詢身體的事。”
沈太後看向雕花鏡前的花瓶。
“奴婢明白。”
案桌上的書被風吹得作響,典春拿鎮紙後,看向跪在面前的金環。在讓她擡頭時,臉上紫紅的巴掌印赫然暴露,能看出當時是多重的力氣。
“你叫什麽?”
“奴婢金環。”
“入宮多少年了?”
“與典春妹妹同年入宮,也是同年一起服侍殿下。”
典春神色一變,身邊的宮女直接上手。
金環擺正被打偏的頭,道:“春妹妹問多少遍,我還是這個回答。有時候你計較,就越是在意,瞧,我就忘了當初為什麽打春妹妹一巴掌了。”
“你狼心狗肺,自然什麽都能忘。如果不是拉下了紅姐姐,你能順利爬到那位小公主的身邊,做條貼心的狗?”
“我髒,但我也嫌狐臊。春妹妹說我像條狗,真是不記得誰像條狗纏着……”
典春厲聲地高呼:“給我打爛她的嘴。”
金環受着,态度沒有半點軟化,這與長樂面前表現出的恭敬和善決然不同。她任由嘴角流血道:“事實也說不得,春妹妹還是以往的抓尖要強。”
“真是伶俐的一張嘴。”由笑轉兇的典春令人懼怕,眸子中怒意快要溢出。
金環鉗住她扇自己的手腕,目中的冰冷比她還要慎人,低聲道:“春妹妹,有些事扯出來,于你于我都不好。況且春妹妹氣歸氣,可別往心裏去,肚裏的孩子受不得這。”最後一句金環提高聲音。
還未破口大罵,典春已被身邊的大宮女汶秋攔下。
“娘娘,這不懂事的宮女教給奴婢□□就行了,您是主子。”
這話聽着像是諷刺。典春忍着氣坐到椅子上,揉了揉額角:“還是汶秋好,讓她在外面跪着一個時辰吧,晚上還要她伺候。”
“是。”
到了晚上,正屋此起彼伏的“金環”,叫得汶秋都頭疼,生生挨了到三更才睡下。
屋內,典春側躺在床上,盯着坐在床上的金環。
臉部已經發腫的金環小心抹着去淤血的軟膏。
“摸了明天還得打,除了你那位小公主,誰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