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節
她摔進一個懷抱。
灰色的僧袍帶着記憶的清冷。
長樂仰着頭看着他,哽咽地道:“老師,我的哥哥不要我了。”
嵇起予摸了摸她的頭:“他沒有抛棄,他只是在其他地方陪着你。”
“我不想他去其他地方,我想他出現在我身邊。”
嵇起予道:“他一直在你身邊,當你的心為他跳動時他就在你的身邊。”
長樂看着他,雙眸顫動,慢慢綻放一個笑,取代臉上的凄涼,從樹蔭縫隙散下的光斑落在她的笑上:“他一定不願意看到我哭。”
嵇起予凝視着不斷從她臉頰滴落的眼淚,輕輕擦拭去。
長樂再也忍不住了,在他的懷裏嚎啕大哭。
濕濡從衣衫浸入胸膛,冰冷又灼熱,嵇起予彎下腰,拍着她的背,寬大的袖子将她籠罩其中。
他的目光落在常綠樹枝葉片下的小紅果上,盛滿了情緒。
等哭泣慢慢停下來,嵇起予輕聲道:“娴娴,我們回去吧。”
“老師,我要下山。”長樂的眼角偏紅。
嵇起予好似看見多年前的那個人,他問為什麽?
“我要做我該做的事。”
“它會使你一去不複返。”
“但它會使我安怡。”
嵇起予哂笑,似乎他永遠都無法阻止既定的命運:“你該明白的,現在都城戒嚴了。”
長樂垂下頭。
“我可以送你去。”
她昂起頭。
在她的注視下,嵇起予道:“不能送你去皇宮。”
“不,我要去找四哥。”
在長樂的印象中,哪怕城郊也常是車馬聲喧,如今已變得不一樣了,她放下簾子,不敢再看一眼。在搖搖晃晃之後,到了四哥莊子。
她想過與四哥再次見面,卻沒想到會是她主動。
寬闊的長廊伸向大敞四開又廖無人影的水榭,風吹着溫煜的寬袍,袅袅的爐煙宛如一個人思緒萬千的情緒。而她的到來,似乎破壞這份清淨。
“這裏對你來說并不安全。”他像是在對着她,又像是在對着自己。
“有哪裏對我來說安全呢?”
溫煜看向她:“他已經為你鋪好路了,你不該辜負他的。”
“我只知道路是我自己走的。”
“你也願意在這條路上賠上自己的侄子嗎?”溫煜看透長樂的窘迫,“任何人登基都不會留下他。不,或許你的母後會留下。”
長樂望着他道:“當所有人都不希望他活着的時候,他只有死亡。”
“但你希望他活下來,所有你來找我,你在賭。”
長樂承認:“四哥會讓我賭贏嗎?”
“賭是要有賭注,娴娴,你可想過你能壓上什麽呢?”溫煜直言。
甬道上游移的陽光将長樂灼熱,她像是要馬上燃燒又好像身處冰窖。
“如果你嫁給祁國公,那會是個不錯的助力。然而你現在唯一能拿出手,只有一個大鄢長公主的身份。你于我而言,像一只噙着牡丹的金鳥,與生俱來的華麗只賦予着觀賞的趣味,你沒有什麽可賭的,因為你從來沒有選擇方向的賭注。”
“不,我有。”
“太後對你的愛嗎?娴娴,永遠不要拿虛無缥缈去賭,那不會給你任何贏的機會。”
長樂望着那縷清煙,就像它帶來了噩耗似的:“四哥不需要我,是我叨擾了。”
她的脆弱讓溫煜錯開對視:“我對那個位置沒有任何興趣,你應該找三哥,他是最有可能的人選。”
“四哥說親情是虛無缥缈的,可它似乎很有用,你在躲避我。”皇室的秉性從她的血液中逐漸複蘇,“現在的我是一無所有,以後卻不一定。希望看在我們坦誠相對的曾經,四哥到時能幫我一把。”
在轉身離開之際,長樂道:“四哥,清心寡欲不适合你。”
“娴娴。”溫煜喊住她,“離那個和尚遠點,咳,看在我們坦誠相對的曾經。”
長樂的身影消失在回廊之後,煩躁也席卷上溫煜的心頭。
他把腿搭在闌幹上,多了幾分随心所欲:“出來吧,你也聽到了我對那個位子一點興趣也沒有。”
從柱子後走出個人,他恭敬地行了禮:“殿下擁有世上最尊貴的血脈,沒有人比殿下更适合那個位置。”
“尊貴?你是說現在都城遍地跑的溫家人與整個大鄢找不出第二個姓嵇的嵇家人混雜而生的尊貴血脈嗎?”
“殿下,你背負的血脈那是同顯帝和嵇太後的延續,與沈家肮髒的血脈完全不同。”
溫煜冰冷地道:“真正的延續是寧國長公主,我早死的姑媽。你該考慮的不是我,而是嵇起予那個混蛋如何盡快開枝散葉,壯大你們嵇家的人。”
“不,殿下是有興趣,在殿下将二皇子引出來時命運便将我們牽扯在一起來。卑職相信,殿下一定會登基,還大鄢盛世清明。”
溫煜盯着他,随後也笑了,眼中的冰冷掩蓋在無底的深淵中。
嵇起予将長樂接回,在情況不明下他不能将她送進去。
“老師,我該怎麽辦?”長樂很迷茫,她感覺自己的前路是一片黑暗。
“你不應該辜負你哥哥的心意。三日前他和我通信,讓我主持你的剃度儀式,馬上他的聖旨便要昭告天下了,以後你不再是大鄢的長公主,玉牒裏也不會有你的名字了。”嵇起予道,“如果你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我也會妥善安排你的假死。”
“所以,我沒有其他路嗎?”
“娴娴,不是任何事只要勇敢就會成功。削藩不過幾年,潛在的危險仍然很大。現在最有資格決定誰是下一任皇帝的正是你的母親,而你是她唯一的女兒,遁入空門,斷絕世俗,是你的哥哥對你保護。待事情穩定,你仍可以進出皇宮,我也會陪着你。”
長樂喃喃地道:“我沒有任何的選擇。”
最終在撒滿晨光的庭院,老師為她剃度了。
她忘不了,剃刀擦過頭皮的驚悚,也忘不了突然間登門入室的侍衛,他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剃刀還冰涼。
“禮成。”
她不再是長樂了,但她仍想成為長樂,似乎只有這樣的成為才不會使自己忘了哥哥。
在寺院,長樂眺望着浮光躍金的池面,朗然令她不安。
曾經的懦弱與逃避被綿延的悔意包裹,如果她願意争取,她便能憑借着父皇對她的寵愛強行嫁給張骓,給哥哥一個助力。如果她足夠果決,她應該在一開始便拒絕母後的提議,不嫁給沈霄佑就不會有這樣的後續。
所有的一切來源于她的因,是她陰暗的心境無法變成明朗的感情。
她開始戰栗,指甲在嬌嫩的胳膊上留下痕跡,她想着該如何補救。
“我們是同類……”
為什麽張骓可以心安理得地改變?她卻不能呢?
在陽光下,長樂不寒而栗。
她讨厭風和日麗的春天,為什麽夜晚不快點到來呢?
潮乎乎的青苔應該待在黑暗而不是明燦燦的白天。
不久,她迎來久久未見的金環。
“殿下,太後薨了。”
長樂從呆愣中回神,陡然烏雲密布,細雨覆蓋整座庭院,人如同滿枝的花在風雨中搖動。
“是誰登基了?”
“是楮王。”
“四哥還是做了皇帝。”
看着眨眼間便飄散的雨,長樂想,她多變的心情是否因此而來呢?
共潮生
金環受不得長樂的沉默,她道:“奴婢同殿下說說宮裏的事吧,殿下想聽什麽?”
長樂看着滿天肆虐的瓢潑大雨:“什麽都可以。”
“從聖上駕崩,太後便身陷囹囵。”哪怕現在換了皇帝,金環也沒有改變對溫炤的稱呼,“太後打算拖些日子,等典春肚中的孩子出生,只是在這段時間,太後和顧皇後有了罅隙。”
“孩子出生過繼到顧皇後膝下,顧姐姐成了太後,母後榮升為太皇太後,無法名正言順地垂簾聽政。”長樂點出她的隐瞞,“顧姐姐必須死。”
金環看着她蒼白而平靜的側臉,懷疑現在敏銳而冷峻的殿下是否是記憶中的殿下。
她緩緩地道:“太後與皇後的矛盾越來越深,也牽扯進越來越多的人,整個都城的宗親都在蠢蠢欲動,最後是祁國公出面維持了皇室的顏面。”
“他不該出面的,他的出面只會加劇那個孩子的死亡。”
金環未問她如何猜出,順着她的話說下去:“也就是在某天,典春突然發作,因胎兒過大,陳院判救治無力,最終……太後讓陳院判以死謝罪了。”
天地變得一片蒼茫。
長樂問:“四哥是如何登基的?”
“唯一正統的繼承人死了,內閣商議擁立新君——靜王。”
長樂想不起三哥的樣子,她只記得三哥的母妃出身低微,便是在父皇稀薄的子嗣中仍沒有存在感。
“後來,在靜王登基的幾天裏,太後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