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 24 章節

日,先找上她的是奏疏。

“他們說你身為沈溫氏,不得久居宮中。”

“那他們想必忘了,我早已出家,宮中玉牒也無我的名姓。出家人四大皆空,怎能用忠孝仁義來框架?”長樂目光堅定,“我法號妙靜,而非長樂。”

“你倒和以前不一樣了。”溫煜将奏疏扔到案上,“這種小事也值得上疏,看來是太閑了。”

他定定地看着長樂:“正好他們瞧不得你,不如你來主持修建我的道觀。”

長樂皺着眉:“四哥,天災頻發……”

她的話似乎觸動到溫煜的某個內心,他像變了個人:“當你瞧見天災死去的衆生便會覺得凄慘,可是為何呢?因為你看到他皮囊裏的靈魂在消逝,亦如你看到他血流不止的血肉會不忍直視,令你動容的正是人的內在。而人的內在隐藏在這具皮之下,它隔着光潔柔滑的皮膚……”

他的話令長樂發寒。

溫煜道:“你無法忍受它被翻卷出來,暴露在日月之下,那就只能寄托其他。”

“四哥,這樣不合常理。”

“不,它正是合理,大道無情。”溫煜的眼睛中散發着某種洶湧的黑暗,“天清地濁,天動地靜。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唯有靜才能消退所有變動。殺戮心和慈悲心別無二差,不過一濁一靜,你會在風和日麗的春天生起殺戮心,你也能在凜冽呼嘯的冬天生起慈悲心。天災頻發,才應大興教化,一切渾濁暗淡才遽然為玉潔冰清,修羅為慈悲。”

他的話令長樂極端得匪夷所思,縱使她再費口舌也無法改變他,甚至讓她有了令人懼述的感受,一種無法言明的感受。在人靜閑暇時,她甚至開始懷念哥哥,懷念哥哥那令人蓬勃的溫暖。

夏日的焦炙混雜着其他,把她的腦袋亂作一團,又令她長出火疖子。

哄走緊跟着的璇初,長樂看着為她把脈的人。

在太醫收回手時,她裝作不經意地問:“我記得陳院判醫術極好,小時常為我看病。”

太醫手一抖,方子滴了墨,他坦然地換了紙張:“陳院判寫錯方子被罷了職。”

“可憐他一手醫術,難道也沒個傳人?”長樂問。

“他是有個徒弟,不過已心灰意冷出了宮。”

長樂送走太醫,思索着事情,恰巧金環過來問她修建道觀一事。

“各處主事的皆是內侍,金環你去找馮公公過來。”

來的卻是一位陌生臉的公公,聽介紹是叫秦宏。

“秦公公,聖上命我監督修建道觀,只是各處主事皆為內侍,我每日也要清修誦經,顧看不來……”

秦宏立刻道:“奴婢自會幫殿下幫忙顧看。”

“勞煩公公了。”長樂話轉了尾,反說起另一個件事,“我這邊少了些人手,不知公公可能找幾個嬷嬷?如果是熟人更好了。”

秦宏試探着:“殿下是像……這倒是有些難事,四年前宮裏走了些人又進了些人,怕是難找。”

“那也罷了,公公可否将名冊拿來,讓我挑幾個有眼緣的。”

長樂捧着名冊,從前翻到後,最終找來了趙嬷嬷。

再次見到趙嬷嬷,她倒是蒼老了不少,沒了最初那跋扈的樣。

長樂也不委婉試探,直接問:“嬷嬷何時回的宮?”

“記不清,只記得不久後太後就薨了。”

“那你回來時刻見過李嬷嬷?”

趙嬷嬷回憶:“奴婢回宮正是頂了李嬷嬷的差,似乎她生了重病,怕晦氣住太後就送往宮外了。奴婢回來時,她剛走不久。”

“你可知李嬷嬷現在何處?”長樂有些焦急。

“住在宮外某個莊子,奴婢想不起來,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

長樂一腔熱意被壓下,待趙嬷嬷出去,她的心仍久久不能安靜。

某日下午,四哥約她游園,或許是她的火疖子,他在她面前恢複記憶中的樣子。

他們橫穿回廊,走過一路美景卻最終敗給窒息的悶熱。

到了陰涼處,溫煜躺在涼椅上,枕着手臂,望着那一片荷花,半眯着眼,睡意很濃的樣子,全然忘卻喊她而來的目的。

“那日是我心緒煩躁了。自從當了皇帝,日日煩躁,就像被拘束在一方天地,永遠在固定的時間做固定的事,還不如當初的閑散王爺。”

長樂借着他給的梯子:“大概是夏日過于炙熱了,多少會有些煩躁。”

“今日約你出來倒是爽快,初兒能放你離開?”溫煜可能察覺到長樂的心不在焉。

長樂笑出聲:“我跟他說是你無聊。”

“為何不是你無聊?”

“哦?那我下次跟初兒說最近有事。”

“別別別,除了這一切好說,我可按不住他了。”溫煜側着頭,看長樂一臉得意,也笑了。

“這我可定要與初兒說說了。”

“噓——”溫煜止住她的話,神秘地說,“你聽。”

專注地聽了半天,除了風聲蟬鳴還有什麽?

再向溫煜看去,他已經閉上眼,陷入睡夢。

長樂學着他在涼風中休息,心卻越來越快,或許她必須找個時間同顧姐姐聊聊了。

溫煜瞥了一眼又合上。

千丈塵

長樂坐在矮凳上,旁邊的顧姐姐仍自顧自樂,似乎忘了她是誰。

“顧、皇嫂。”她換了稱呼,“你和我說說哥哥的事吧。”

顧氏停下動作,掃視一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炤哥哥最讨厭那個膽小鬼了。她害了所有人,她該下地獄。”

她眼中的令人悚然的惡毒毫不掩飾。

“是啊,她已經在地獄了。”長樂緊盯着她,不容她躲閃,“他還活着嗎?”

在她眼神飄逸那刻,長樂猛然站起來,帶起的風令顧氏摔在地上。

“恭喜來到地獄,顧姐姐。”

顧氏注視着長樂冷漠的背影,低頭看着滿是污漬的手,忍不住哭泣,可惜不會有人安慰她了。

長樂回去,見到一位大太監在等候,聽他解釋後,明白是道觀營建已到尾聲問她是否需要去看看。

雖說四哥交給她個差事,但長樂想那不過是找個由頭堵住那些人的嘴。

待大太監說到日常監工的辛苦,長樂突然道:“道觀既然完工在即,我也需多鑽研佛法了,近日不能同公公一起去瞧瞧了,不若我派個人跟着公公身邊四處學習,以後好幫我顧看這個道觀。”

王公公問何人。

長樂想了半天,正看見外面陪着璇初的肖望:“一個小內侍。”

送走王公公,長樂喚來肖望,她問:“公公在宮裏的親近人可有哪些?”

肖望身子越發弓着:“殿下折煞奴婢了,擔不起公公二字。奴婢幹爹是直殿監的三管事李英化,其他親近的只有同屋住的了。”

長樂鮮少看到有人在她面前戰戰兢兢的,一時笑出聲:“公公這般恭謙,入司禮監怕是遲早的了。”

肖望:“司禮監哪是奴婢能入的,宮裏排個輩,奴婢早出五服了。”

長樂見他似乎真的底細清白,說道:“前幾日雖然招了幾個嬷嬷,但四哥又給了我主持道觀的事,怕是以後的道觀要作為道場了,少不得人多事雜……”

“奴婢願跟随殿下。”

長樂滿意他的上道:“我這沒什麽大規矩,無事時你多陪初兒玩耍就是當差了。不過眼下倒有個事,道觀眼看完工在即,你這幾天随着王公公去轉轉,看看道觀大小格局讓我好做安排。”

“奴婢明白。”

肖望下去後,長樂肩膀松塌,随意靠在軟枕上,想着事情。

踏出門,迎上外面的金環,他行了禮問好。

金環示意他跟上,到了某處陰涼,她拿出個袋子交付在他手上:“殿下自幼性格娴靜,有些宮的腌髒事,入不得殿下的眼。殿下,既然找了你,定是信賴你,不要辜負了殿下。”

肖望收下袋子,明白金環的意思:“謝謝金姑姑。”

金環繼續道:“有什麽事盡管找錦衣衛的沈玦沈千戶,那是殿下的母族。”

目送肖望離開,金環整整衣服,進去服侍長樂,掀開竹簾,發現長樂審視着她。

看了眼長樂斜前方正開着小縫的窗戶,金環明白,她規矩地道:“宮裏的內侍多是晴天借傘,雨天收傘的人,所以奴婢才會聽從傳言給了打賞,是奴婢自作主張了。”

長樂只是好奇:“你怎麽這樣清楚內侍之間的事?”

金環恭敬地道:“奴婢先前做的是雜活,常與各監內侍接觸,一來二去了解些東西,不過肖公公為人踏實,是奴婢妄自揣測,折辱了肖公公。”

原想再問問的長樂陡然頓住,她鮮少見到金環如此躊躇、試探又低聲下氣的樣。她想問她還疼嗎?轉念覺得是多此一舉。

她垂眼看着地上的陽光:“以後不要再私下給。”

金環磕頭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