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節
的你應是更加堅定,因為這些即将轉瞬即逝。”
“有人曾問過我,是否見過屍橫遍野和親人垂死的慘狀。我說,我目睹過,卻變得更加殘忍了。姑媽死時,我痛恨父皇、母後;哥哥死時,我再次痛恨母後;母後死時,我卻流下眼淚,甚至背負起所有去塑造自己的堅強,而現在,老師死了,我該痛恨誰呢?我要将手中的刀尖對準誰呢?誰又是我下一個痛恨者呢?假如我有堅定、明亮而閃耀的情緒,所有的一切将截然不同,但大部分我仍是冷漠而懦弱。我披上過某種勇敢、扮演過某種正直和積極,然而我還找到了虛僞和無知,還有什麽呢?還有什麽呢?”
閃電照出她平靜而喪失生動的眼睛,那好似沉澱着最無暇的純潔,但是身為距離權力中心最近的皇室,誰又要擁有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呢?
沈玦道:“你要舍棄掉所有人、舍棄你哥哥對你愛護、舍棄殺母的仇恨,将自己徹底困在這個陰暗而狹小的地方?母親對于仇人就沒有任何的恨意和怨氣?”
長樂默不作聲。
“我知道了。”沈玦直起身子,凝視着長樂的眼睛,“我曾以為殿下的純潔是獨樹一幟,然而你的哥哥,唔,還有你的四哥,一樣的純潔。如果你的哥哥能在嵇起予第一次出現時就将他斬殺了,你的母後将不會死;如果你的哥哥能在那群酸儒第一次反對時直接斬殺,你便不會經歷這些。是什麽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正是你們的純潔,但殿下,你和你的哥哥不一樣。你擁有着隐藏在你純潔下的冷漠,當你擁有它時,你會是天下最尊貴的人。”
沈玦在長樂面前輕輕地道,他的表情,他的話語在一步步将她蠱惑。
“冷漠并沒有什麽不好,它恰恰昭示着公平。母親,還記得恭王嗎?他快死了,即将在他的子孫滿堂中死去。一個做盡壞事的人死了,這正是公平,而這個公平是母親您決定的。也許,母親有衆多迷茫,但你無錯。痛苦和悲傷是黎明前的遮幕,公平和正義卻是永恒。所以,為什麽要懼怕呢?正因為你擁有這些,因此,你是你。”
長樂被他的話說得迷茫。
“我是我?”
“是的,你一直是你,只是現在你需要安靜。”
沈玦從燈火中走到黑暗的夜空下,屋內的長樂已然睡着。
他想着長樂,想着溫煜,雖然他不懂那些所謂的“純潔”,但為什麽不能利用呢?
“母親,我們身邊潛伏着衆多的惡鬼,我們不能停下。”
長樂做了一個夢,她夢到沈母,準确地說,應是沈母的佛堂。
她仿佛置身于一個禁锢她的容器中,四周滿是呼天搶地。
翳鳳去
“她同你說了什麽?”溫煜審視低伏在地的沈玦,聲音好似從層層帷幕中傳來。
“母親仍然不同意回宮,似乎還沉溺在背叛的傷痛中,她很不安。”
良久,殿上寂靜無聲。
“若那些不安被消除了,她會安心嗎?”溫煜望着幾凳上投落下的陰影,眼眸中蘊含的暗淡和癫狂悄悄潛伏在那小小的陰影中,“我封你指揮同知如何?”
沈玦抑制着喜悅,跪恩。
“……指揮使還是她來封吧。”垂下的睫毛宛若将陰影凝聚起來,仿佛在保護其中的迷惘,“她會冷嗎?是不是要将馮騰送去?我記得她很喜歡那個胖子……”
沈玦始終低着頭。
突然,一陣潮濕而有力的風從窗外刮進來。
溫煜茫然地看向夜幕,近乎地無聲地自語:“……那時也是雨天。”
淋漓的雨打在窗棂,長樂從噩夢中驚醒。
她站在窗前,涼絲絲的風吹來,纏繞着她的肢體,其夾雜的雨敲擊着她的面部,嵌入她的眼中又彙聚而下。
遠處亮起微光,甚至慢慢擴大,籠罩住所有的雨和黑暗。在強烈的光暈下,沈玦的身影逐漸清晰起來。他從門口走來,站在長樂身後。
“你說過我需要安靜。”長樂并未轉身。
“母親在生我的氣嗎?”沈玦歉意地道,“我會讓他們輕點。”
長樂看了窗外綠影蔥蔥中露出的憧憧人影,随即露出帶着涼意的笑:“你同他換了什麽?”
沈玦保持着極度的冷靜:“母親,這是我們該得,是他對我們傷痛的補償。接受并不意味着原諒,我們仍在恨他。”
“恨他便利用他,這是你的恨。”
她似乎總能挑起沈玦隐藏的陰暗,甚至堂而皇之地将它暴露在陽光下。
“那母親的恨呢?在母親心安理得地接受他提供的一切時是如何表達對他的恨意呢?”
長樂從陰影中轉過來,她的面孔過于蒼白,原本蘊含着火焰的眼睛像是喪失了所有光彩,以致令人懷疑她是否活着。
“我一直知道我的虛僞,但我現在不願了。為什麽不能純粹地恨他呢?”
她與他之間的不同在逐漸顯現。
沈玦直率地道:“這樣不輕不重的恨能使他有怎樣的痛苦?難道他會永遠沉浸在虛無缥缈的悲痛中嗎?母親,你何時能意識到不是每個人擁有足夠的道德和純潔?”
長樂淡淡地看着他道:“你何時能意識到你我非我們呢?”
沈玦掩飾着自己的自尊:“是我逾越了,但母親你的恨更多是對自己懦弱的借口。”
哪怕他身陷狼狽也要報複一咬,向着來人吐着信子。
“你出去!”
沈玦望見她的面頰泛起紅暈,看上去像是一個清淡雅靜的瓷器突然被染上亮麗的緋紅,有些格格不入卻鮮豔奪目。
他沒有走,反而嚴肅地問:“母親認為一個人的悔恨是何時發生的?”
她知道自己正在跳進沈玦布下的陷阱中。
沈玦自顧自地道:“當一個人即将或者已經失去他所擁有的一切他便會停下享樂,開始悔恨,甚至痛哭流涕……”
他的嗓音化為利刃破壞着她豎立其的屏障,她無處可躲:“不,這不是真正的悔恨。”
“母親不認為這樣的悔恨是真心的,那麽他一邊享受着掠奪的一切,一邊向他人表現出的悔恨便是真實的嗎?”
她的屏障被擊碎。
沈玦凝視着她由于憂悒和脆弱而蒼白的面孔,他見過在這樣秀美的臉上出現過似驕陽的喜悅,然而悲哀和痛苦似乎更适合她。
她開始長久的沉默,陰影徹底遮蓋着她的神色。
這使沈玦有些不安,他開始思索是否是他過于咄咄逼人。
在他沉浸幻想時,長樂擡起她平靜的臉龐,甚至用冷峻的眼神射向他。
“你總是在規勸我,像是要将我牢牢圈在你的世界中,為什麽呢?”
她一眼看破他的脆弱,令他惶恐地退縮在自己陰暗而安全的深淵中。
“你可以走了,我累了。”
沈玦向外走,在他走到門口,也未等來她的阻攔。
為什麽她對待他是如此冷漠?
他僅能從黑暗中露出一雙眼注視着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只因他不姓溫。
院子再次歸于安靜。
在短短的幾年中,她便有了兩次與世隔絕。一次是被送走,她痛苦而憂慮得等待着最後的宣判;另一次是現在,她像是風化的石頭,一點點剝落。
掠過竹稍的風将枯葉吹落,她注視着其間極其特殊的細竹,它青翠閃亮卻幾乎匍匐在地,像是殘喘老人又像是卑恭憫人。
“殿下,快冬日了,可要他們修繕房屋?”
自沈玦走後,這處徹底封閉起來,成了她最終的藏匿處,她的生命在靜止中複活。
“已經快冬日了嗎?”
夏日的炙熱好似在昨日。
她看着湖中的敗荷以及映照湖面的藍天白雲,陡然幾只野鴨騰空而起,被撥動的水面展開又鈍又重的波紋,一圈圈蕩起直到她的面前。
從院外驀地傳來嘈雜聲,随即又消散,悄無聲息。
湖面變得一無瑕疵,但她的心尖仍停留着一瞬冰冷而麻木的感覺。
水面上出現另一個人。
她淡漠着想着,為何倒影僅僅浮現身體輪廓?明明是從活人身上剝離。
“眼看涼氣漸盛,近日新送了批銀骨炭特拿給殿下使用。”馮騰笑得很和藹。
長樂站在涼風中,依然保持先前的沉默。
馮騰繼續道:“殿下,聖上幾月來常常頭疼得睡不着,太醫說是思慮過度了。”
長樂側了頭對馮騰道:“公公送來的炭這也用不上,還是悉數拿回吧,宮裏應有人比我更需要這。”
馮騰愣了愣,帶着熱切道:“奴婢會命人照顧好顧皇後的。”
在一天絕大部分的時候,長樂便會坐在庭院望着遠處的禪院,那是老師先前居住的。在那樣枯寂的院子外牆上不知何時出現一片绮麗的淡黃色的花,她被它所吸引。
那胡亂擺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