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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節

她望着他,第一次感受到內心微小而不值得注意的妥協,有時瞬間的沖動會完全改變一切。

“宮裏道觀應該修繕好了吧?”

溫煜仿佛遭到前所未有的驚吓,瞪着雙眼,一霎時出乎意料地犯了迷茫。随後,笑綻放在他臉上,好似游魚在潭水中暢快地奔馳着。

他看着長樂,似乎在确定她的話。

馮騰随身附和,那聲音聒噪得像七八百只烏鴉:“殿下的寝宮沒有一日未打掃就等着殿下回去!”

每一個人都挂着喜悅,可在這份可喜中,長樂卻深懷着一種不安。

她好似看到母親對自己控訴,看到曾經的自己對妥協的厭惡。

一張被折疊過的紙張再怎麽展開,總有清晰的折痕。

再次回到宮中的生活比以往更加平靜,沒有人跳出來指責她不該回來,也沒有人對她這段時間的消沉抱有好奇,仿佛她不過昨日在別宮修養了幾刻,今日便回來了。

什麽事也未發生。

寬敞的殿內有朝陽斜斜地傾瀉進來,纖塵在其間飛舞。

顧氏縮在軟塌上,隔着窗戶窺視着院內玩樂的璇初,她火熱的樣子與伫立在她身旁的長樂有了鮮明對比。

哪怕長樂站在沿射進來的陽光中,她毫無表情的臉仍像被凝固的雪。

抱着球的璇初停下玩樂,他向窗內張望似乎在确定長樂的存在,直到再次看見才進行他的快樂。

而長樂自始至終躲在顧氏的身後,她深切感受到璇初對她的依賴。那過熱的依賴的目光會燒掉她脆弱的仇恨,令她無法平衡愛和恨。

“殿下!”

窗外響起尖銳的驚呼聲,長樂慌張地看過去,璇初倒伏在雪面上像是滑倒了。

她竭盡渾身的力氣壓抑自己內心的沖動。

宮女急急地将他抱起來,抱到屋內,長樂才發覺他的臉凍得通紅,她猶豫着不敢上前,只能遠遠望着他。

璇初那雙漂亮的眼睛濕潤起來,眼淚被抑制住了,他直勾勾地看着她,長樂不禁有些畏怯。

“姑媽,不要我了嗎?”

長樂仿佛置于寒風中,身子冷冰冰的。

璇初将臉埋在宮女的懷中,不斷傳來若有若無的抽泣聲。

寒意從腳部一點點漫上被血肉緊緊包裹着的心,她深切地意識到面對他,她束手無策。

道路上的薄雪融化了,呈現着灰色,而兩側青松上的雪卻緩緩堕入紅牆下。

璇初趴在長樂的懷裏,細嫩的手臂環抱着她的脖頸。

她感受從緊緊相貼的肌膚中傳來的溫暖,可她眼底的光亮卻被內心的陰影遮住。

淡藍色的天空在小院中以四方的形式呈現,普照大地的陽光只能灑落在空地上。

璇初已恢複最初的天真快樂,他的笑聲從遠處簾後透來,似乎能喚醒春光。

“我很高興母親已經放下了仇恨。”沈玦收回望向璇初的目光,“如果母親能像對待太子一樣對待陛下,我想那些宵小不會有機會在黑暗中架起利箭。”

長樂知道他想說什麽:“難道所有的事情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發生嗎?你為什麽不能滿足呢?”

沈玦道:“因為母親不能與我一起分享這份喜悅。”

“可我不喜歡你的孝敬。”

沈玦沒有想象中的失落,他只想弄清楚,徹底解決壓在自己心頭的困惑:“母親為什麽能接納他卻排斥我呢?”

長樂略微皺了下眉頭:“你們不同。”

“是因為他姓溫?但陛下也姓溫,他和陛下流着一樣的血。”

門扉處陽光似乎離她很遠。

長樂的目光與正凝眸看着她的沈玦的目光相遇,她以無奈而平靜的語調道:“他如同一張白紙,雪白而明亮,但我們卻已被塗抹上各種各樣的顏色,不管怎麽暈染,最終呈現的只會是髒亂的黑色。這樣的渾濁中,我能辯駁我的存在的唯有恨意。除了它,我沒有任何的擁有。”

“她是這樣同你說的?”奇異的沉默籠罩着大殿。

溫煜像是象牙雕琢而成的面容泛着分不清是悲傷還是瘋狂的神情:“她會找到她的存在……”

他的視線落在沈玦身上,他點破一切:“她一定很不喜歡你。”

無論再怎麽用華麗的衣袍包裹都無法遮蓋這群人身上的刺,這難道是溫家人的特有嗎?

沈玦恨不得忘掉這句話,但它死死地纏着他。

樽如舊

平靜或許僅僅是對她而言。

從冬日至春日,長樂見到溫煜的次數越來越少。如若不是馮騰口中偶爾蹦出陛下二字,想必她會徹底忘記身處的地方。

有時,她也會想自己為何如此僞善,明明答應回來卻不能真誠而純粹地對待?

“姑媽,那朵雲像你。”

長樂回神看去,凝聚的雲軟綿而蓬松,像酣夢方醒時散亂了的長發。

“不對,像馬鬃……”璇初盯視着,眉頭緊鎖,仿佛只要他一直看着,他所見到的雲便永遠不會變了模樣。

長樂靠在閣樓的欄杆處,心神被飄蕩的浮雲感染了松弛。然而那些浮雲在聚集的同時也将陰影撒下。原本在陽光下閃爍着斑斓色彩的青葉,頃刻間籠罩了一片晦暗。

馮騰領着秦宏來到他們身旁。

相較馮騰躊躇不安的樣子,秦宏的雙眸閃爍着強烈的光芒。

長樂撫弄着璇初的頭,拂去他額頭上的汗,低聲道:“初兒,去換換衣服,一會兒我們去禦花園看看。”

她這麽一出口,秦宏順勢接了過去:“奴婢領着太子吧。”

三番五次被秦宏使眼色的馮騰在他們走後道:“殿下,奴婢真的不知該如何做,陛下這段時間又在……又在食些丹藥,那些道人便借機張口就要奇珍異寶張口,大肆斂財,惹得滿朝臣子心生不滿,彈劾的奏折一日也未斷過。奴婢想勸陛下,可陛下不食會頭疼難耐,食用又徹夜燥熱。若這燥熱好消也就罷了,但冬日必有寒風吹着才能消去,春夏又該如何消退呢?長久下去,身子骨可受不得的。”

他說得誠懇,長樂卻覺得他話裏有話。她平淡地問:“他們想讓他選秀?”

“奴婢不是這意思,也無人指使奴婢。”馮騰差點跳起,臉因激動而漲紅,他急切地解釋,“陛下醉心修道,不熱衷世俗情愛,不然也不會在剛登基時與那些人對峙,還好有太子誕下徹底堵了他們的嘴。陛下不意中的事,奴婢怎敢強迫。”

“馮公公陪伴多年,不敢的事如何能來強求我呢?”

夕陽的殘照将雲層染色,長樂一眼看到閣樓下的璇初。

想要上樓的他總被秦宏巧妙地拐去其他地方。

“我相信馮公公的拳拳忠心。”

長樂下了閣樓,已經不耐煩的璇初撲到她的懷裏,瞪了眼瞬間變恭順的秦宏。

“姑媽,這次我一定要捉條魚送給你!”璇初昂着頭。

一旦沐浴在餘輝中,自己也将被染上其他色彩。

“好啊。”

她牽着他的手。

回到住所的馮騰長籲短嘆,翻來覆去睡不着,他不全是因為心疼陛下,更多的是他在擔心自己。

他總是忍不住琢磨長樂的話,整個人蔫蔫,像個被曬幹了的冬瓜。

“馮騰。”

和他住同一屋的劉壽受不得那要死不活的嘆氣。

“劉壽,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鬥嘴,我快死了你知道嗎?只求你看着咱們這麽多年交情份上,給我存個屍骨,每年祭拜再捎上一只烤鵝,自從遇見你,我想吃鵝很長時間了,可那鵝太兇了,我根本不敢逮。”馮騰知死期将至不怕劉壽報複自己。

劉壽靠在牆上問:“你被秦宏慫恿時沒想到今天?”

“我要早知公主這般冷心冷情,鐵定不會去表那個忠心的!我真的快死了,劉壽。我能察覺到我的生命就如這紅花挨不過今年的春天。劉壽,你會作詩不?啧,瞧你這個沒文化的樣。”馮騰半起身子又咚得躺下,哀嘆自己遇人不淑。

“你現在跑陛下面前表個忠心,最起碼能和丁怿相伴。”劉壽建議他。

“莫不成我下地獄還得捧他的臭腳?太可怕了!”馮騰抹了把臉,小心翼翼地問,“劉哥透個信,陛下的身子是不是真的……就算要去守皇陵,我能選個嗎?”

劉壽冷笑:“你膽子倒也不小。”

馮騰急了:“我什麽也沒想啊,我這一顆心全在陛下身上。不不不,我是說,陛下長命百歲。”

劉壽睨了他一眼,側過身入睡。

馮騰膽戰心驚,生怕這個劊子手去陛下那告他一狀。

“劉哥你同我說說話呗,別睡了,明天或許你就見不到我了。”

劉壽閉着眼道:“你再說一句,我直接把你提到東廠去。”

馮騰嘟嘟囔囔:“插手錦衣衛的人就是了不得。”

“哦?”

陰測測的聲音吓得馮騰噤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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